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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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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1月,凛冽的冬,街头巷尾的早点摊子冒着白气,刚出炉的烧饼、生煎包和糖炒栗子抚平了冬日的萧瑟。
既然有人说陈正茂是个大才子,那么校刊上应该能见到他的文章才是啊。于是,偲偲翻了翻旧校刊,果不其然,她读到了陈正茂的诗文。
寒假快到了。 一日放学后,偲偲去学校图书馆,打算借几本书,假期时读。一进图书馆,她就看到陈正茂坐在阅览处。偲偲拿到她借的书后,走到陈正茂身边,悄声问:“陈学长,身体可好些了?”
正茂抬头见到是那天自称是一年级新生的张偲偲,便笑了笑,说:“我没事了。那天的状况,不常有,偏让你遇到我那么狼狈的样子。”
偲偲说:“是人,都会生病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说:“既然你没事了,那么今天,你送我回家吧。那天你不舒服,所以没让你送,今天,补上。”
正茂觉得眼前的小学妹很有趣,笑着点头说“好”,然后,立即收起手边的书,说:“我们走。”
然而,偲偲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先去外滩走走, 望着黄浦江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她问陈正茂:“ 还有一个学期,学长就该毕业了,对将来可有什么想法?”
“对将来的想法?” 正茂轻轻摇着头,说:“毕业后,我必须要工作,否则我爸…. 哎— 我能读这个大学,已经感谢老天爷了。 ” 他记得爸爸曾经那样反对他上大学。
偲偲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了,说:“嗯,我也想,一毕业,就工作,跟你一样。”说完,她立即换了话题:“明天是星期天,你陪我去城隍庙,可好?”
正茂还在考虑该说“好”呢?还是找个借口拒绝呢。
偲偲继续说:“我要给大哥买个礼物。”
正茂听她这样说,便点头同意了。
快要到曼竹园的时候,偲偲用手指了一下,说:“我家就在那里。”
陈正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栋小楼,他停下了脚步,说:“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前了。”
偲偲快要走到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指望看到谁,但是,陈正茂还站在那里,见到她回头,他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吧。
第二天,陈正茂陪偲偲去逛了城隍庙,后来,又一起去了百货公司,最终,偲偲看中了一支钢笔,英雄钢笔。她把钢笔握在手里,来回摩挲,对陈正茂说:“我大哥自小就立志当医生,所以他读医学院。今年夏天,他要去医院实习,终成医生了。下个周末,是他的生日,这是他成为医生前的最后一个生日,所以,我想送他一件礼物,纪念一下。 ” 偲偲停下,看了一眼陈正茂,说:“钢笔,你觉得怎样?让大哥用这笔写病历,开处方。”
陈正茂也看着钢笔,说:“好,真的很好。” 他停了一小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说你大哥的生日是在下一个星期天?那么就是23号喽!”
偲偲点头称是,她还想看看其他不同的英雄钢笔。
陈正茂说:“有点巧啊,我的生日也是那天, 1月23号。”
这时,偲偲一愣,抬头看着陈正茂,说:“真的巧嘢! 大哥的生日是: 1943年1月23日。 ”
这回是陈正茂吃惊了, “你大哥和我居然是同一天生日。 ”
偲偲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灿烂美丽,她说:“好吧,你也是我大哥,我知道,你喜欢我这个小学妹。”
偲偲不笑了,说:“我相信。这很正常,上海这么大,每天有那么多孩子出生,同一天生日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然后,她又微笑着说:“等我大哥回来,让你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辰的人认识一下。”
陈正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同一天生日而已,上海那么大。
偲偲买了两支英雄钢笔,一模一样。她把其中一支立即递给了陈正茂:“陈学长,陈大哥,生日快乐。这支笔送你,你还有半年就毕业,当了老师后,你用这支笔写教案,改作业。”
陈正茂忽然有点为难了,此刻,这个礼物,收与不收,都不合适。 而且,一支七块钱的钢笔,实在太贵重了。
偲偲把笔放在陈正茂的手里,说:“拿着,生日礼物,毕业礼物,都是这支笔。”
陈正茂拿着偲偲递给他的礼物,回到那个位于小杂院的家里。以琳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笑得很不正常,正茂一眼就看出来了,便问:“说吧,妈,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开心。”
以琳一直没合上嘴,说:“隔壁的郎中先生说,看到你今天和一个女孩子逛城隍庙。你有女朋友啦?”
正茂无奈地看了妈妈一眼,说:“不是什么女朋友,她就是一个小学妹,我陪她去买东西,不要多想。” 话是这样说,正茂还是扪心自问:看到她,真的就感觉她是个小学妹,心里竟没有一丝一毫其他的念头。
两天后,罗长安也放寒假,回到上海,曼竹园。看到偲偲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支英雄钢笔,他从盒子里拿出笔,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眼里流露着欢喜,他问偲偲;“怎么想起来送我钢笔?”
偲偲回应道:“你以后写病历,开处方,都是要用笔的。”
长安听后,点点头,他高兴,他喜欢妹妹送他的礼物。但是,他一想到过生日, 23周岁了,一丝忧伤涌上心头。可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喜笑颜开地跟妈妈和妹妹一起准备过年。
晚上,海瑶也从盐城回到了上海的家里。她还是老习惯,一回到曼竹园,先去跟父亲和大哥说说话,于是她走进二楼小卧室,在父亲和大哥的牌位前,点上香。
海瑶看着父亲的牌位说:“爸爸,我已经向医院里提出退休申请了,应该在6月底,可以办完退休交接,我就不用再这样来回奔波了。 ”
海瑶停了一会儿,又看看大哥,然后说: “自从54年夏天,我最后一次见到那孩子,快十年了,我再也没有寻到关于那孩子的任何消息,哪怕是一星半点的,也好啊,可完全没有,他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心里好难过, ”
海瑶说着说着,垂下了头。她让自己先缓和一下。继续说: “书雪挺好的,她仍坚持,每周去绸布庄几次,尽管她去了,也不做什么,我知道,那是她心里难以放下的结。另外,长安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身体健康。偲偲呢,她刚完成大学一年级的上半学期,等会儿,我去跟她聊聊,看看她的大学生活是怎样的。 ”
年夜饭是书雪准备的,除了一碗红烧肉,其余都是寻常的菜肴,但是,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曼竹园里还有后来住进来的四户人家,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因此,爆竹声划破曼竹园的宁静,硝烟弥漫在曼竹园的空中。
海瑶收拾和清洗饭后的杯盘,书雪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休息,偲偲在一楼弹琴,谁都没有在意长安,他独自走进二楼的小卧室,那里有爸爸、爷爷,和其他罗家人的牌位。
长安先把爸爸的牌位拿了起来,用手抹了一下,牌位很干净,他知道是妈妈常常进来,保持整洁,和燃香。接着,他的手抚摸着爸爸牌位的边缘,放到怀里抱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长安轻轻地说:“爸爸,又到我的生日了,我23周岁了,距离30岁,越来越近了。从我记事起就看着你生病。你老是生病,以后,是不是该轮到我了,也常常生病。可我希望自己健康,我不想像你那样,缠绵病榻。所以,我去学医,就是想找到医治之法,即便现在没有方法医治,我还要继续努力,继续学习,我想有一天,一定会攻克这个疾病的。就是不知道,我能否等得到那个时候。
长安一心一意地跟爸爸说话,他完全不知道,姑姑海瑶已站在门外,门还有条缝 。当海瑶听到长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大吃一惊:“长安怎会知道罗家的这病根的! 原来长安拼命要上医学院,是这个原因。可他不知道,他是健康的人。 ”
想到这一点,海瑶的自责与愧疚更深一层, 23年前的那个夜晚的一个操作,在20多年以后,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影响。
海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紧了门框,直到指节发白。她轻轻地先后退了一步,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后,她发现手心里是汗,她有点不知所措,双手来回地挫弄着。
但是,海瑶很想弄清楚:长安是从何时何处得知这个秘密的,这个连书雪都不很清楚的秘密。
春节假期很快就结束了,长安该回学校了,他希望能在上海找到实习医院,直到三月初,终于定下了:上海申中人民医院,就是以前的恩慈医院。
偲偲也恢复正常上课。这是陈正茂毕业前最后学期,所以他比较轻松些。
天暖了,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季节。有一天,偲偲在校园里遇到陈正茂,他和几个同学坐在草地上,谈笑风生。偲偲走过去,跟他们打里个招呼。然后对着陈正茂说:“能否把你一、二年级的笔记给我。”
陈正茂疑惑地说:“给你,当然可以,但是你和我不是同一个系,你大概用不上。”
偲偲却说:“我只要基础课的,像语文、 数学、 外语之类。”
陈正茂只好说:“好吧,希望对你有用。”后来,陈正茂真的把自己的笔记好好地整理了一番,分了科目,标注年级,用大袋子装好。
可接下来好一阵子,陈正茂都没有遇到偲偲。于是在一个周末下午,他带着那包笔记,走进了曼竹园。他发现,小洋楼的背后有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个凉亭,不过凉亭周围,晾晒着衣物。只是这里没有人。正茂便在凉亭里坐了下来,他想,也许过一会儿,张偲偲就回来了。
还好,陈正茂随身还有一本小说,《青春之歌》。他便坐在凉亭里,一边看小说,一边等张偲偲。
过一会儿,有一个人走过来收衣物,见到凉亭里的陈正茂,便上前跟他说话。当那个人得知,他是来找罗家姑娘的后,没说话,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 书雪走到凉亭里,问:“听说你是来找偲偲的?”
陈正茂抬头看向说话的人,衣着得体,身材匀称,皮肤白净,面容和善,脑后盘着发髻。一看便知是家中长辈。赶紧站了起来,叫了一声“阿姨”。然后,他没有直视书雪,微微低着头,指着那包笔记,说:“是的。张偲偲同学说要一些笔记,我已经整理好了,因这些日子没有遇见她,我便送过来了。 ”
书雪却看着陈正茂的脸,他的眉眼,脸型,怎么有一丝鹤年年轻时的影子,让人有些恍惚。她又迅速责怪自己:是我太想鹤年了。
但是,看着眼前的小伙,心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便又开口说:“你既是偲偲的朋友,那么走,到屋里去坐会儿吧,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
陈正茂没有说话,跟着书雪走进了屋。二楼卧室外的走廊成了书雪的临时小客厅,她摆了张小桌子,和几张矮凳。她让陈正茂坐在那里,自己则进屋拿了一些点心和果子,摆在托盘上,还有两杯咖啡,奶盅和小糖罐等,一并端了出来。
陈正茂礼貌地端起咖啡,还没有喝,已经闻到一股子苦味,他抿了一口,那苦涩感直冲喉头,他不由地问了一声:“阿姨,这是什么?”
书雪微微一笑,说:“这是咖啡,看样子,你是第一次喝。来,给你再加一块糖。” 说完,书雪用小夹子夹了一块方糖放进陈正茂的咖啡里,又拿起那个小奶盅,说:“再添一点奶。你再尝尝。”
陈正茂又一次把咖啡杯送到嘴边,这一回感觉的确不同了,苦涩之后还有回甘,余下香浓之气。
书雪看到陈正茂端咖啡杯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柄,用中指抵着杯身。这让她想起年轻时,跟鹤年一起喝咖啡,鹤年就喜欢用中指抵着杯身。
书雪放下手中的杯子,说:“家里的咖啡已经不多了,都不舍得喝。偲偲平时没什么朋友,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
一杯咖啡喝完了,偲偲还没有回来。陈正茂便留下笔记,告辞了。
书雪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陈正茂走出曼竹园的背影,她告诉自己那是个错觉,可那个错觉一直停留在心口,像一粒甩不掉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