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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晋江文学城 漫长病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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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文学城/漫长病症
灯火在身下铺开。
城市高楼的亮光就像是拼盘演唱会上那些免费发放的廉价荧光棒,把光亮碾的稀碎,吵人眼睛。
天被衬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星星,偶尔有一颗出来,只稍稍闪了一下,又沉回去。
雾是从中间的一小块腾起起来的。
起初只是周围那一小片,浅浅的,像团缩起来的茸茸的小兽,到后面越漫越大,大的几乎能把把天上的月光裹进去。
白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稀薄的潮湿在耳边弥漫开来。
后半程,姜南力竭,含糊着说了几个字。
叶乔生没听清。
“你刚刚叫我什么?”
“先生。”
“再叫一遍。”
“先生。”
是先生,不是生哥。
姜南嗓音又迷糊又沙哑,语气里全是对他的依赖,像只手,轻轻拽了他一下。
于是他临近濒临失控的理智,就这么被生生拽了回来。
眼中的戾气渐渐褪去,叶乔生最终停下了动作。
但他没离开,只是停了下来。
“先生”这个词,自古以来都是正儿八经的敬称,外人叫是显示分寸,是展示礼数;
可若是亲近的人这样叫,就是一种刻意显露出来的漠然与疏离。
叶乔生不喜欢姜南这样叫他,尤其是和那个无比亲昵的“生哥”放在一起;
但现在,似乎多了一番滋味。
越是亲密,就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越是客气,就越是缠绵;
越是听上去正经,越让人心头发烫。
他对这个称呼上了瘾,再一次压进去,不留余地。
“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先生。”
叶乔生抽身,他扯过茶几上的纸巾,将痕迹尽数抹去后,又把人从地上抱起,放到沙发上。
一遍遍磨损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重叠在一起,密密匝匝。
叶乔生皱紧眉头别开眼。
迟疑了片刻,才扯过扶手的毯子把人裹了起来。
温暖的毛毯让姜南感觉回复了一点点知觉,他不自觉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虚弱地靠在宽大的靠垫上,蜷缩起来。
叶乔生也坐到了沙发上,只是这次离姜南远远的,不敢靠近。
“抱歉。”
他声音很轻,语调却沉重无比。
姜南窝在靠垫里摇摇头,他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他缓了好一会儿,
才哑着嗓子小声说:
“先生,我口渴了,想喝水。”
叶乔生听到后立即起身去拿,可刚迈出一步,就又被叫住。
“先生要去哪儿?”
姜南仰起脸,目光空洞地朝他的方向望过来;灰白色的翳蒙在眼珠上,病恹恹的,连睫毛都在打颤。
叶乔生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像被人生生拧了一把。
“不是要喝水吗?去给你拿水。”
“哦。”
“谢谢先生。”
姜南闻言蜷缩回去,满脸倦色,没再言语。
叶乔生从冰箱里拿了水,走回到姜南面前。
他单膝触地,半蹲下身子,拧开瓶盖,把瓶子塞进他手里。
但他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的姜南根本拿不住水瓶。
从薄毯下探出的手腕满是瘀痕,一圈圈的青紫看的令人揪心,他的指尖只虚虚地拢着,使不上力,瓶身很快从他掌心滑脱,从两人之间直直坠了下去。
“砰”的一声,水从瓶口溅出来,洒了一地。
“先生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是我没等你拿稳就松手。”
叶乔生越来越听不得姜南对他道歉,尤其是他那副小心翼翼,惊弓之鸟的模样。
别说像不小心撒了水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就算真做错什么,也没关系。
沙发、地毯,还有薄毯早已被水浸湿。
叶乔生一把扯掉毯子,俯下身,把人从沙发捞出来,抱到次卧,放到床上,拉过被子,老老实实给盖到下巴。
躺下去的瞬间,姜南就像是水一样陷进了床被里,满身疲惫。
叶乔生又重新去厨房拿了一瓶水回来。
这次他没再递给他,而是径直坐到了他身边,一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扶住他的后颈,让他的头微微仰起,另一手将瓶口小心地凑到他唇边。
叶乔生从小到大没照顾过人,不会喂过水,动作难免生硬,甚至称得上有些笨拙。
他第一口没控制好,瓶身倾得太急,水一下子涌进姜南嘴里,
他来不及咽,喉间一呛,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起来。
叶乔生手一僵,连忙把瓶子拿开,去拍他的背;
看着对方难受的样子,他窘迫极了。
长这么大,他从没有过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刻。
等姜南慢慢缓过这阵咳嗽,叶乔生才又重新把水递过去。
这次他不再瞎着急,只将瓶身轻轻倾斜一个很小的角度,让水顺着瓶口一小口一小口地流过去。
他盯着姜南吞咽时轻轻滚动的喉结,慢慢摸清了他的节奏。
一瓶水喝下去大半,姜南的眼皮已经沉沉地垂了下去,他没睁眼,只是顺从本能把脸偏向软枕一侧。
几秒钟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
凌晨三点,叶乔生走出次卧,他没开灯,只借着酒柜里昏黄的灯带光,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冰块浸在琥珀色的酒液里,随着转杯的动作轻轻碰撞,咣当作响。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又顺着玻璃慢慢滑下去,在杯腹上轻轻一敲。
他先给徐知意去了通电话,让对方把机票改签;之后又拨通阮苡安的号码。
今天是她值夜班的日子。
三分钟前,她刚发了一条想创飞世界的朋友圈。
电话很快接通,阮苡安怨气冲天的声音顺着信号传送过来。
“喂,老叶,请问你是从记忆的哪个犄角旮旯把我挖出来的?”
最近叶乔生都呆在H市,已经很久没有跟阮苡安联系过了,包括叶云湘的病情也都是通过小李在处理。
阮苡安为此很是气愤,当即借着这个机会怼了上去;可这次,叶乔生没接茬。
“上次通话,你说你们医院来了个新的精神科医生,很不错,对吗?”
“是啊,怎么了吗?”
“介绍给我。”
“欸?”
电话那头,阮苡安的声音明显一顿。
“不对啊,老叶,你不是看病最讨厌看精神科了吗……等等!你该不会是发病了吧?”
“不确定。”
“但大概率。”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称得上冷静,乍一听上去甚至不像是在讲述自己。
阮苡安闻言收起了玩笑语气。
“是幻听还是幻觉?”
“都不是。”
精神病并不遗传。
可若父母中有一方有精神病史,子女患病的概率,便要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比如,叶云湘有,阮承志正常,阮苡安得病的几率就比普通人要高,但好在只是一方,所以其实还是维持在一个相对较低水平的;
但叶乔生却不一样,因为双亲都是精神病患,所以他得精神类方面疾病的概率要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都不是,我既没出现幻听,也没出现幻觉,更没有短暂失去意识,甚至连一丁点躯体化症状都没有。”
“我出现了暴力行为”叶乔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和那时候的叶隐一模一样。”
尽管是亲生父亲,可叶乔生从不称呼,向来直呼其名。
“老叶,你要知道,我们一般不把‘偶尔失控’称作精神病。”
叶乔生不喜欢与人太亲近,相处时脸总是看起来臭臭的,像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但实则他真的不是坏脾气的人。
从小到大,不管她怎么闹腾他,他就对她红过一次脸,说是天底下最称职的哥哥也不为过。
“不,这次不是那么简单,我根本控制不了,还把人弄伤了。”
“弄伤了,怎么弄的?用拳头还是刀具?那人是谁?老叶,现在是在陈述病情,你能不能别这么隐晦?急死人了。”
叶乔生沉默一瞬,然后开口:
“你还记得去年我说我想挽回的那个人吗?”
“记得,是他?”
“嗯,我伤害了他两次,用身体。”
呃……
是这种弄伤吗?
阮苡安尴尬地挠了挠头,确实,性//暴//力的确是暴力的一种。
“老叶,你确定你是自愿的?没有药物的加持?”
“确定。”
这条信息带给阮苡安的震惊程度远远高出叶乔生打电话给她说主动要做精神检查。
毕竟她从五岁认识叶乔生到现在,他就是个连拥抱都接受不了的“怪物”,又怎么可能在没有药物催动下和人亲密接触?
“老叶,有没有可能,那个人是你臆想出来的呢?”
当年,叶云湘发病的第一个症状就是臆想,幻象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不,我还没病到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程度。”
尽管他一开始曾怀疑过,可姜南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告诉他了答案。
“这种情况倒是非常罕见,那我帮你挂号。”
“不过老叶,你也知道,像是这种病症一般都需要面诊的,你确定自己可以吗?”
叶乔生对于这一方面一直十分抵触。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阮苡安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万一结果出来,是最差的结果,那你打算怎么办?会离开吗?”
离开,是一个精神疾病患者能为伴侣做出的最好选择;否则就会像叶隐和叶云湘那样,彼此折磨不算,还要把更多无辜的人一并拖进去。
她、她爸,还有叶乔生,都是他们这场漫长病症里的受害者。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结果并非阮苡安愿意看见的。
叶乔生这棵老树好不容易开一次花,要是就这么错过,下一朵,也不知道会开在哪里,又还会不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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