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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阳春面 给我讲个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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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桦裹着薄绒毯,坐在浴室的矮脚凳上,听热水如瀑布般击穿塑料桶,草药包漂浮于水面,水渐渐变黄,散发着生姜和艾叶的温暖气味。
她把脚踩在桶边,时不时浸下去一点儿,又被烫得迅速缩回来,浑身都出汗,却不觉得热,好像有什么浆糊似的东西被扯开。
“是不是很烫?”禾溯用手探了探水温,“是有点儿。烫就对了,烫才能逼出汗,出汗才好得快。”
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模糊得像童年一样。黎桦安心地把身体的重心放在禾溯身上,还好有禾溯,不然自己连坐都坐不稳。
“赶紧把脚放下去,不然水就凉了。”
“我不嘛。”
“嘿呀?你今天怎么犟得像头牛?”
逗你玩的。黎桦笑了,慢慢将脚放进桶里。滚烫的热水没过脚腕,没过小腿肚,洁白的皮肤缓缓变皱变红。
禾溯怕烫着她,用冷水冲她的膝盖。
“会不会太烫?”
“不烫了,很舒服。”
街边的酒吧开店了,驻唱歌手站在露天的桌椅边上唱着英文爵士,萨克斯风和小号从百叶窗帘的罅隙里渗进来。
黎桦说白炽灯太亮了,让禾溯把它关掉。啪的一声,浴室陷入昏暗,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水声滴答滴答,她们能堪堪看清彼此。
“你帮我拿一下手机吧,几个小时没看微信,应该有很多信息要回。”
“你就不能趁着发烧歇一天?”
“你去当领导我应该就能歇一天了。”黎桦苦笑着说。
打开手机,除了免打扰的大群里有几百条未读信息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人来关心了。
有些孩子的成绩一落千丈,家长焦虑地找她宣泄,黎桦把头靠在禾溯肩上,回了几句安抚性质的话语,就把屏幕熄了。
直至水变凉了,汗也擦干了,禾溯又半搂半抱地把黎桦弄到床上去。她问,先吃粥还是先歇会儿,躺着的黎桦选择了后者。
“那我给你按摩一下吧?”
“你还会按摩?”
“祖传手法。”禾溯掏出包里的四季平安油,往掌心里倒了些,均匀地抹开。凉润的指腹在太阳穴和头顶反复轻揉,又将手移到后颈,在风池附近缓缓按压。
就是这样一个夜晚,身体被温度燎烧的夜晚,黎桦想起了小时候。
外婆时常会从县城去往市区的房子里看望她和姐姐。小时候的自己体质不是特别好,总生些小病。外婆就把她叫到房间里,让她伴着水吞下一些黑黑的药丸—— ——这可是找懂行的亲戚做的药丸,外婆笑着说,皱纹像海浪似的漾开。
那些丸子很苦,在嘴里化开就像泥巴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总之黎桦还是会乖乖地吞下去,外婆手心的味道也被自己吞咽下去。
然后,她躺在外婆的大腿上,老人家轻轻用手指梳开她的头发,轻轻地按着脸上或头顶的穴位。
外婆的手和妈妈的手不一样,妈妈的手很湿润,外婆的手则干燥如棉花,她觉得外婆的手更舒服。
小风扇呼呼地吹着。房间里有一种古老的味道,这味道只在外婆来的时候出现,像中药一样苦涩沉郁。
阿桦,阿桦,外婆轻轻喊她的小名。这名字起得真好,她说,草木溪山,听着就有生命力。
外婆在乡下种地,年轻的时候揽了些农贸活儿,跑弯了腰才赚够了钱,搬到县城里,给张晓莲弄了县城的户口,上县城的高中,大学考到金华去。
外婆的名字叫六娟,她知道,是因为外婆在兄弟姐妹里排第六。不过外公外婆都喜欢给自己起名字,邻里亲戚有时叫外婆富娟,有时叫她娟英,有时候叫其他。
耳垂被人轻柔地揉着,耳钉剐蹭着耳洞。
“好了,舒服吗?”禾溯问。
“舒服。”黎桦回答,“刚刚还以为你是我外婆,小的时候她也会这样给我按摩。”
“都说了是祖传手法啦,我妈也会这么给我按摩。全天下的妈妈都会这套手法,你说是不是?”禾溯从床上跪坐起来,“好了,喝点儿粥,刷牙洗脸,吃完药准备睡觉了。”
禾溯将温热粘稠的粥米一勺一勺地送进黎桦嘴里,又盯着人洗漱吃药,最后终于赶在午夜前钻进滚烫的被窝里。
“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不然我睡不着。”黎桦开口。
“都多大个人了还要听故事?”禾溯笑起来。
“你这是嫌我老了吗?”
“没有的事儿。”矢口否认,“但我不会讲故事,从小到大我妈妈每次哄睡的时候都只会翻来覆去地讲同一个故事。”
“就给我讲那个好了。”
“行,你把被子盖好。”禾溯帮她掖好被角,摸了摸她的额头,“从前呢,有一只小熊,它想种玉米。它的妈妈用铲子帮它在地上挖了个坑,把种子埋进去,又把土给埋好,一捧,两捧,三捧,最后浇上水,就等着玉米发芽了。”
她自己都忍不住笑:“那么无聊的故事,我小时候竟然还天天听,你说是不是—— ——诶,你睡着了吗?”
黎桦一脸恬静,沉入梦乡。
行吧,晚安,好梦。
*
翌日早晨,天空中的灰蓝还尚未褪去的时候,禾溯就起床了。
浑身腰酸背痛,昨晚黎桦不停踢被子,又总往自己身上拱,没有一个小时是睡得安宁的,起来的时候对方的退烧贴不知为何沾到了自己的脸上。
摸摸黎桦的额头,嗯,很不错,很凉快。
黎嘻嘻被冷落了一晚,看见禾溯走出来的时候,它不满地呜咽两声,叼着磨牙玩具走到人的脚边。
“我昨晚要照顾你妈妈,嘻嘻。”禾溯摸摸它的脑袋,“没空陪你玩。”
迎着凉爽的晨风,禾溯站在阳台上伸了几个懒腰,噪鹃不管不顾地嘶叫起来。拉伸好钢板似的身子,她回到客厅,给小狗穿好胸背,带着它下楼遛弯儿。
小短腿走走停停,小鼻子嗅嗅闻闻,把一肚子未消化的积食排干净之后,酣畅淋漓地回到家里。
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黎桦腾地坐起来,惺忪间看清楚禾溯的脸,又倒了下去。
“你刚刚去哪里了?睁眼的时候没看到你,叫你也不应。”
“今天醒得比较早就去遛狗了,看你还没起床,就没告诉你。”禾溯倚在门边回答。
“几点了?”
“不多不少,刚好七点。”
“什么??”牛马瞬间惊醒。“我今天没请假!”
“你先给我躺回去,量体温,我跟组长说了你早读请假。”
一根冰凉的体温计伸到腋下,她们看着窗外的白天发呆,静静地等着水银柱升浮。
“哟,三十七度。”禾溯翻转着体温计,“可以上班了。”
黎桦趴在被子里,头都不抬一下。
“能上班了不开心吗?不用占用请假额度了。”禾溯调侃道,“你慢慢来,我去做早餐。”
昨晚吃过了粥,今天得给人换换口味。禾溯在厨房里寻寻觅觅,最后决定煮一碗清淡的阳春面。
热水沸腾起来的时候,黎桦也收拾好了,蹲在狗窝边逗着嘻嘻。她的发尾几乎落在地面上,脸色还是有些病态的苍白,未施粉黛的脸就像手里的白瓷碗。
晨光照进来,洒落在黎桦的脸和头发上,整间屋子清透得发白。心像被吹皱的湖沼。
“面煮好了,可以来吃了。”
汤水清澈,撒几点葱花点缀,夹起一筷子的细面,嚼两口便吞下去。要上班的早晨也不再那么痛苦了。
禾溯一根一根面地啃着。
“你怎么吃得那么斯文?待会儿就要坨了。”黎桦觉得不解。
“你先吃,不用管我。”禾溯笑了。
她给自己斟的面极少,虽然吃得慢,但可以和黎桦同一时间吃光。
最后一根面条也下肚,黎桦坐进沙发里休息,禾溯迅速把碗洗好,在保温杯里装满温水,再将那些吃了一半的药片和罐装药油悉数装进包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禾溯确认道。
“没有,除了有点乏力,你今天让我靠着点儿就行。”
“想得美,”禾溯笑着说,“那我们出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