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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老友 倘若爱情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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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十六岁认识的人就好像回到了十六岁。每次见到高中朋友们的时候,禾溯都会这样感慨。
暖光灯映着门口砖墙上钻刻的店名,推开厚重的木门,一眼就能看到卡座里的谭水和林雨鱼。
酒保将她领到卡座边上,递来一份菜单。
几个人埋头钻研,她们问她喝什么,她回答说一杯阿佩罗就好。
“就喝个开胃酒?功力下降不少啊。”林雨鱼说。
“喝度数高的醉了还怎么讲话?”禾溯答。
“对哦,你这回是有求于我们。”谭水坏笑着说,“说吧,什么情伤啊?”
“唉—— ——”
一口气叹得人心惶惶。
“怎么了?这么难解?谁啊?”她们稍微正色了些。
“等酒上来了再告诉你们。”
谭水找酒保要了些苏打饼干和花生米,一口一个,打发时间。吧台的调酒师是个外国女人,金发碧眼,穿着一件熨贴整齐的灰色马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处。
“她好性感啊。”林雨鱼犯起花痴,“你俩要不要去搭讪一下?”
“Uh-uh,我俩心里都有人。”谭水摇了摇食指。
眼见着金黄粉橘的酒水从雪克杯的杯口拉出一条流星似的光带,又置重力法则于不顾,飞溅到半空中,最后稳稳当当地落进高脚杯。
那漂浮在冰块上的香橙瓣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唇边。
“酒上来了,坦白从宽吧。”
“等等,我猜一下。”林雨鱼打断道,“不会还是那位吧......?”
“对。”
“你们搞旧情复燃?老房子着火?”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嘛。”禾溯急忙安抚道,“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反正就是,我还是喜欢她。”
砰的一声,玻璃杯撞在桌面上,水珠弹起来。
“不是我说你啊,溯溯。”谭水摇头说,“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你怎么反而还在原地又摔一跤?”
“好了伤疤忘了痛,更何况你那伤疤好了吗,就在这里鬼迷心窍?”
“你忘了高三的时候她怎么对你的?”
“这黎桦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香港那个黄大仙庙灵得很,我带你去驱邪吧大小姐。”
“不不不,要去就去鸡鸣寺,我好几个朋友去了鸡鸣寺之后就分手了。”
语言有时候像带着羽毛的利箭,说者也许无意,听者的心灵却早就千疮百孔了。面对你一言我一语的质问,禾溯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是骂得会不会有点难听了......”
禾溯烦躁地闭上眼,闷了几口酒水。恋人和好友成了二选一的难题,她怎么都不愿意厚此薄彼,可是听见她们全盘否定自己的感情的时候,喉咙还是一阵泛酸。
“我还没说得更难听呢。”
“小水小水。”林雨鱼拉了下谭水的手腕,“先听听溯溯怎么说。”
“我找你们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和她还没有把当时的事情说开,但现在的关系又莫名奇妙地亲近起来。
我一直在等她告诉我一个答案,哪怕是她对我的看法也好,想不想和我更进一步,还是觉得不合适?但她死活不肯说。”
“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牵手了?亲嘴了?还是......”
“都没有。”禾溯否认道,“但是平时会一起下班,一起吃午饭,周末有空陪她遛狗,她发烧我照顾了一晚上而已。”
“你主动的?”
“很难分得清,我觉得有时候是她邀请在先。”
“那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她还是不告诉你她对感情的看法?”谭水问。
“是她引诱你?”林雨鱼说。
“我就是弄清楚这个。”她用手指烦躁地梳着头发,“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想撬开她的嘴。”
“第一,要不就是她有苦衷,但目前不愿意告诉你。”林雨鱼伸出手指,“第二,就是她在钓着你。现在很多所谓年上都这样的,一味索取情绪价值,却不付出任何一丁点儿。你提防着点儿。”
“我平心而论,她的底色或许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坏,所以我倾向于小鱼说的第一种可能。你们也认识她,你们觉得她真的坏到后者那种程度吗?”禾溯有些绝望。
她们沉默了。
“好吧,她确实没有那么坏。单论‘黎桦老师’这个人的话,她做得很好。但如果把她视作一个人的话......我和小鱼也没有评判的能力,因为我们并不了解私下的她,只有你了解。”谭水说。
“只是你俩高三的时候闹得太僵了,我们的个人色彩就会偏颇一些。”
禾溯觉得有点揪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好友、家人和爱慕对象中间的空气变成了一层薄纱,她们看不太清彼此。
“那你们对我还喜欢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如果你和她待在一起很快乐的话,那我们就祝福,但如果你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伤害,我们就真的没办法再包容她了。只能说,我们和你的个人幸福站在一边。”
是这样吗?
“你们当时沦落成那个样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权力不对等。她是上位者,几乎能完全控制关系的导向,所以你当时才会被动得像条搁浅的鱼。”谭水说,
“你需要确保现在你们的跷跷板能保持同一水平线,再去谈其他,别像以前一样哭倒长城都无人知道。”
“我们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当时你们之间的那种尴尬氛围让我们都有点ptsd了。”林雨鱼温和地解释道,
“如果你真的还喜欢黎桦的话,就去追呗,只要你有勇气承担一切后果。在不被伤害的前提下,真心爱过就够了。”
“如果我和她在一起了,我们还会是好朋友吗?”
“当然还会是好朋友啊,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哪会因为这些事儿走散。归根到底,这还是你的个人选择。”
好,那干杯吧。她不愿深究了。那些平淡语气下的诡谲心思,那些支持下的反对,那些爱背后的抵触,要是计较起来这些周密复杂的情绪,人脑会宕机。
一杯阿佩罗咽了下去,苦橙在喉间榨成汁,想起了某年某月某个秋天,她们三个在教室里分一颗橘子,指甲盖儿扎进橘皮的时候有水雾喷溅出来,凉爽的秋日也变得酸甜了。
黎桦刚好坐在讲台上,笑着看她们争抢果核少的橘瓣。
她们聊了些七七八八的事情。谭水好像又喜欢上了同系的学姐,目前正在展开暧昧关系;林雨鱼在把个人ip做大做强之后,终于联系上了她最喜欢的作家,这会儿正兴冲冲地安排双人访谈;她们问禾溯想好研究生去哪里了吗,禾溯说,要么回香港,要么就去美国吧。
“那你和黎桦岂不是又要分开?”
“本来也还没在一起啊,哪儿来的分开一说。”
“那你们在一起了的话,你还要走吗?”
“要啊。”禾溯说,“大不了读完书再回来呗。”
未来瞬息万变,能抓住的只有自己,这是她高三的时候悟出的道理。
最后一颗烟熏橄榄也吃完了,她们起身离开。
站在凉风习习的马路边上醒酒,汽车车灯像流彩一样抹过去,隔壁日料店门口的风铃摇曳着、歌唱着,这座城市是否和十年前一样浪漫?
“你什么时候放暑假呀,禾老师?”林雨鱼问。
“还有两周。”
“当老师比研究生还可怜呢。”谭水调侃道。
禾溯不可置否地笑一笑。我的车到了,先走一步啦,等我放假了再约。
“诶,溯溯!”林雨鱼喊住她。车门都打开了,禾溯还是回过身,在灯光中看着昔日好友朝她奔来。
从天而降一个拥抱。
像无数个七月的最后上学日一样,她们约好了暑假见。
回家的车程有些远,好在带了耳机,女声在耳朵里流淌。车窗关得严丝合缝,能看清楚自己的倒影,有些分叉的刘海,愈发长的头发,还有一双疲惫的、寻求答案的眼睛。
倘若爱情荒谬而畸形,那还能称之为爱吗?
倘若全世界都站在自己心仪的人的对立面,那她是否仍要将那抹孤独又发霉的影子揽入怀里?
她不恨老天让她们重逢了,她只恨当年闹得不太好看,她们相识的身份局限在某种教条之下,以至于破镜很难重圆。
她在孤岛和大陆之间游移不决。
耳机里的歌声骤然变小,有信息弹了进来,来自谭水。
「溯溯,刚刚我说话语气可能不太好,我没有半点想要攻击你或者黎桦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会再次受到伤害而已,但或许我那样否定黎桦也会伤害到你,太心急了反而没意识到,很抱歉。」
「我也许低估了你们感情的深厚程度。所以想说,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喜欢黎桦的话就去试试吧,她再一次吸引你的话,证明她至少在一些方面一定做得很好,会有让你觉得幸福的地方。」
禾溯把屏幕按灭,继续眺望窗外,送外卖的阿姨把电动车开得像机动车一样快。
她用手指头在窗上描摹阿姨的头盔和外套,看车把手上挂着的饮料像秋千一样晃荡。
阿姨骑得那样快,也急着去寻找一个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