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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象 君臣相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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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没合眼。
长乐宫的蜡烛烧短了好几截,烛泪在铜台上积了一滩,灯芯跳了一整夜,沈昭砚就坐在榻沿上看了一整夜。
他没动地方,也没叫人进来添茶,就那么坐着,脑子里把这几日的事情翻过来倒过去地捋。
太后走了。
权交出去了。
身子一天比一天空。
还有林芜那碗甜丝丝的药膳,喝下去舒坦,夜里反上来更凶——以前他从来不往深了想,可今夜他不得不想。
那七天的荒唐不是他干的,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满朝文武不知道,天下百姓不知道。他顶着这身洗不掉的脏水,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人可能知道。
钦天监监正,傅易天。
这个人沈昭砚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印象里就是个散漫惯了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整日窝在灵台观星,朝会能躲就躲,跟朝堂上那些紧绷绷的老臣根本不是一路人。
可太后在的时候从没动过他,朝中有人参他懒散,太后只当没听见。能让母后默许这么多年的人,一定不简单。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挂在宫墙半腰上。沈昭砚换了身素色常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底泛着青。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最后一点倦意压下去。
"备轿,去钦天监灵台。"
承瑜愣了一下,快步凑上来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太后大丧首日,百官齐聚前殿哭灵,摄政王定了早朝礼制,您按理该坐镇前殿——"
"朕不去。"
沈昭砚扣好衣襟上的盘扣,语气不重,但没留商量的余地。他偏头看了承瑜一眼:"传口谕,朕旧疾复发,今日早朝免参,一应朝政交由摄政王全权处置。"
承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他是贴身伺候的,看得最清楚,这位陛下这几日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七天疯癫的那种不一样,是另外一种,沉下去的东西。
銮驾穿过晨雾往宫城西北角去。越往灵台那边走越安静,松柏一株挨着一株,绿得发暗,把正殿那边隐约的哭灵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青砖高台立在院子正中,台阶上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有点滑。
沈昭砚一个人往上走,承瑜留在底下等。台阶不高,可他走到顶的时候还是喘了两口,胸口闷闷地发虚。
观星台上风大。天光已经亮透了,薄薄的云层被风吹着往南移。
栏杆边上靠着个青衫人影,胳膊肘撑在石栏上,手里转着一枚白玉星盘,转得溜溜的,也不怕掉下去摔了。
听见脚步声,那人没回头,先笑了。嗓门懒洋洋的:"举国大丧,百官悲戚,摄政王在前殿压阵稳局。陛下放着满殿礼制不顾,跑来我这冷清灵台,就不怕臣在摄政王心底,再给陛下添上一笔任性随性的印象?"
他转过身来,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眉眼生得清俊,笑意挂得随随便便的,一点没有朝臣见了皇帝该有的拘谨。
沈昭砚走到观星台正中,立在那些说不上名字的天文仪器旁边。他看了傅易天一眼,没寒暄,开口就奔正题:"傅监正通晓天文异变,朕今日不问国运,只问天象。近日星辰可有异常?"
傅易天把星盘收了,难得收起几分嬉皮笑脸。他仰头看了看天,其实大白天什么星星也看不见,但他看得挺认真,片刻才开口:"有。"
"三日前,紫微帝星光晕紊乱,明暗飘摇,宫位虚浮。有外来客星短暂侵占主位,压掩帝星本辉。"
他偏头看沈昭砚,目光里头那种松散劲儿褪了,露出底下一层清明:"客星夺位,帝座虚空——此象主肉身空置,异魂临世。"
沈昭砚的指尖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傅易天看出来了,但他没点破,只是慢悠悠地把星盘往袖口里一塞,等着对面的人开口。
沈昭砚沉默了一瞬。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翻动。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不少:"世间是否有魂魄错位、异世夺舍之事?凡人命格虚弱时,可否被外来神魂短暂占据,乱其言行,七日之后神魂归位,只留满身污名给他背?"
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把"那七天的人不是我"摊在桌面上讲了。
傅易天听完笑了笑,坦然得很:"有。命格薄弱、命门悬空之人,易被游离异世神魂趁虚入体,暂代其身,乱其常态。时限一到,魂魄归位,过错污名尽留原身。"
几个字,把沈昭砚攒了这么多天的所有困惑、委屈、百口莫辩,一锤定音地钉实了。
他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得微微散开,脸上看不出什么大起大落的表情,可他知道自己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他疯了,不是他本性昏聩,是真的有人钻了他的壳子,顶着沈昭砚这张脸去做了那些事。
傅易天望着天边的流云,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又补了一句:"不止陛下有此天数。深宫之中,也有人逆天改命、重活轮回,以两世孤执,护一世君王安稳。"
沈昭砚抬眼。
那目光里的东西傅易天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知道了。
"你既知天机,为何缄口不言?"
傅易天笑了一声,摇摇头:"天机不可泄,人心不可扰。她甘愿背着那个秘密过一辈子,不跟任何人开口,我又何必替她拆穿?再说——"他看了沈昭砚一眼,"陛下如今清醒回来,隐忍自持,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沈昭砚没再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在风里站了一会儿,一个看着天,一个看着脚下的青砖缝。
然后台阶底下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规规整整,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气势。沈昭砚偏头往下看了一眼——玄紫朝袍,腰带一丝不苟,那人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冷峭的身影立在风口上,目光直直地落过来。
"陛下倒是清闲。"
沈珣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嘲讽的意思,反倒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没发出来。
他本该在前殿主持大丧,可此刻只身追到灵台,袍角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赶过来的。
傅易天拱了拱手,还是那副松散模样:"摄政王殿下。"
沈珣根本没看他。视线从头到尾锁在沈昭砚身上,从少年苍白的脸扫到单薄的肩,又从肩头落到那双微微泛青的手上。他看了个遍,才开口,声音压得沉:"太后新丧,礼制为重。陛下体弱,臣本以为你在长乐宫静养,未曾想是避了人前耳目,独自来此私会方外异人。"
沈昭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乖乖的,温顺的模样跟刚才跟傅易天说话时判若两人:"旧疾复发,心神难安,来问星象求心安,并非有意避礼。"
"心安?"
沈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步子往前动了动。
他走近了,近到风把沈昭砚衣袍上的药味都吹到了他跟前。他低头看着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眼底的东西翻翻搅搅的,面上却维持着那副冷硬壳子。
"陛下近日行事,太过反常。"他说,声音放轻了,不是朝堂上训诫百官的腔调,像私下里问话,"前七日癫狂失度,近日沉稳有度。大丧前随性妄为,大丧后隐忍克制。判若两人的性子,转瞬即变。臣日日看着陛下,竟愈发看不透了。"
傅易天在旁边靠着栏杆,嘴角微微翘着,一句话不插。
他看得清楚。
这位摄政王嘴上说的全是君臣规矩、朝堂分寸,可那双眼睛从始至终就没从人家身上移开过,
那叫什么?那叫盯上了。
沈昭砚垂着眼,睫毛遮了大半目光,声音温温顺顺的:"经一事,长一智。先前是朕昏聩糊涂,如今只想守礼安分,安稳朝局。"
好话,软话,全让他说了。可越是这副乖巧模样,沈珣眼底的疑虑越浓,那说不清的牵绊也就越缠越紧。
沈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得风都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绞在一块儿了。
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臣不管陛下心性因何而变。往后朝堂礼制、起居作息、一言一行,臣都会亲自盯着。陛下体弱,不堪操劳,更不堪反复折腾。安分静养,守礼守心,便是最好。"
沈昭砚微微颔首:"臣……朕谨记皇叔教诲。"
"随臣回前殿。"沈珣收回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大丧礼制不可缺陛下真身,莫让百官再生议论。"
"好。"
沈昭砚顺从地应了一声,抬步先往台阶下走。
沈珣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寸步没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灵台。高台上只留傅易天一个人倚着栏杆,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穿过松柏林间,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君臣相克,亦君臣相缠。"他转着星盘,自言自语,"这盘棋,有意思了。"
銮驾回到前殿的时候,大丧朝会正好散了。庭院里哭灵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宫人在收拾祭器。
沈珣去安排后续调度的事,沈昭砚在廊下站着,风穿过殿前的白石栏杆,带着秋末的凉意。
他正想往长乐宫走,一个御前内侍忽然从侧门急匆匆奔进来,跪在廊前,嗓门又高又亮,压都压不住:"启禀陛下、启禀摄政王!西线六百里加急!我大耀边境大军大捷,全线击溃西线邻国主力,斩杀敌将,收复边土!"
沈珣从殿里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面上沉肃之色稍缓。沈昭砚也侧过头,等着下面的。
内侍喘了口气,接着往下报:"西绥国大败惧战,连夜遣王室重臣入都朝拜,愿献本国嫡出长公主入京和亲,世代臣服,岁岁纳贡,只求我朝停战缔约!"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没走远的宫人悄悄交换了眼神。
和亲。
异国公主。
入京。
沈昭砚站在廊下,风把他散落的几缕发丝吹到脸侧。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没什么棱角的模样,可他垂下眼的时候,睫毛底下那点光闪了一下。
送一个公主进来,朝堂势力就得重新匀。
匀了,就有缝隙。
有缝隙,就有他的落脚处。
他慢慢抬起眼,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顺,偏头看向沈珣。那人正侧对着他站在殿门口,玄紫朝袍在风里稳稳垂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沈昭砚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