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权臣 可他开始想 ...

  •   沈昭砚睁开眼的时候,殿里已经掌了灯。

      他其实没睡踏实,身子是躺着的,可脑子一直在转,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梦也不成梦。

      太阳穴上那点钝痛还在。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承瑜听见动静就进来了,垂手站在榻前。

      "几时了?"

      "回陛下,戌时末。"

      沈昭砚按了按眉心,没绕弯子:"慈宁宫如何?"

      承瑜脸上的表情先给了他答案。那层灰败压都压不住,嘴唇动了动才挤出话来:"太后娘娘傍晚高热反复,气急昏厥,太医院全员施救,没能压住。现下气息垂危,宫人暗传……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沈昭砚的手顿在眉心没放下来。

      殿里静了有两三息的工夫,他放下手的时候眼底的倦色已经全部敛干净了,换了一层薄而冷的光。

      "备驾。朕去慈宁宫。"

      "陛下,太医说过您——"

      "无碍。"沈昭砚翻身下榻,脚踩在地上时晃了一瞬,他停了一停,稳住身形,"起驾。"

      夜深得厉害,宫灯排成两列把御街照得通明,可光打在地上薄薄一层,压不住从脚底下往上冒的凉气。銮驾走得急,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老远,风迎面灌进来,沈昭砚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慈宁宫外站满了人。太医们挤在一处,个个面色青白,宫人分列两侧连气都不敢大声喘。整座宫殿像被冻住了似的,连灯火都比别处暗三分。

      沈昭砚下了銮驾,脚步快得承瑜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身形微晃,马上又直起来往里走。

      殿里的药味冲鼻子。苦的、涩的、还有一股子陈旧的潮气混在里头,闻着就让人胸闷。

      锦帐低垂着,几个老太医围在榻边,见了圣驾纷纷跪倒,没人敢说话,那姿态沈昭砚不用问就明白——该用的全用过了,没用了。

      他上前掀开锦帐的手是稳的,可指尖凉得像冰。

      太后躺在里头,人瘦得被面底下只有薄薄一道轮廓。脸色是纸白的,嘴唇上找不着血色,眼睛闭着,胸口那点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几十年的垂帘听政、把持朝纲、挡风挡雨,到头来就剩这样一副空壳子。

      沈昭砚弯腰握住她的手。手心是凉的,凉得他指头一缩,又紧紧攥住了。

      "母后,儿臣来了。"

      他以为她听不见。可过了一会儿,太后的睫毛动了动,缓得不能再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一眼沈昭砚记了很久。

      不是弥留之人惯常的涣散,里头干干净净的,沉甸甸的,像把该看的东西都看过一遍了,没什么遗憾。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走了一遍眉眼鼻唇,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沈昭砚不知道的是,太后眼里映着的,是两辈子的事。她见过这少年上一世的惨死,见过这座宫墙如何把他生吞活剥。所以她重来这一回,什么都不求,就是要把这个人守住、把这个江山给他留稳。到死也不会说。

      "昭砚……"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薄得像纸,往耳朵里钻都听不真切,"朝局……不稳……沈珣……兵权在手……制衡……方能安……"

      沈昭砚俯身凑近了些,攥着她的手没松:"儿臣记着。"

      太后喘了好几口气,每一下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攒了很久,攒出一句遗命,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传……遗诏……封沈珣为摄政王……总领朝政……辅政护君……保大耀无虞。"

      这话出来,满殿跪着的人全都伏低了脊梁,没人敢抬头。
      先前的摄政王只是临时受命,眼下恐怕是完全受命了。

      沈昭砚指尖紧了紧,面上一点异色也没露,只低声应:"儿臣遵旨。"

      太后吐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眼神开始散了。可她最后那点力气还是攥了攥沈昭砚的手指,极轻地又松开了,嘴唇动了动,没声了。

      沈昭砚把耳朵凑过去,贴近了才听见几个字:"善待……陛下……守好……山河……"

      最后那个河字没吐完,气息断了。太后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一沉,腕骨磕在床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慈宁宫里安静了很久。没人哭,没人说话,烛火在西窗底下跳了一下。

      沈昭砚还握着那只手,握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后手背上淡褐色的老人斑。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眶慢慢泛了一层红,没落下来。

      然后他把太后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

      "传旨礼部,筹备大丧。"

      嗓子是干的,声音发哑,可他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子时刚过,宫门大开。沈珣从城外军营连夜赶回来,玄紫朝袍外头还披着来不及卸的轻甲,铠甲边角在灯下泛着冷冷的青。他步子快,腰间的玉佩来不及晃,人已经穿过前庭踏进了慈宁宫的内殿。

      殿里只有太医和值守宫人,宗亲和百官还没到齐。沈珣先看了一眼床榻上安息了的太后,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礼,躬身极深,姿态肃穆。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才落到旁边站着的少年身上。

      沈昭砚穿着素色常服,连丧衣都没来得及换,身形单薄地立在灯下。一夜之间,母丧、权移,寻常少年早就慌了神,可他面上看不出慌乱,也看不出悲恸过度的痕迹,就安安静静站着,眼底沉冷沉冷的。

      沈珣盯着他看了两刻。

      白日朝堂上知错认罚、散尽私银;夜里母丧权更、沉稳自持。这跟前几日那个癫狂荒唐的人,根本对不上号。沈珣心底的疑惑又往上翻了一层,可他面上不露。

      "陛下节哀。"他开口,公事公办的腔调,沉而稳。

      沈昭砚偏头看他:"皇叔连夜赶回,辛苦了。"

      两人隔得很近,灯把影子交叠在一处。沈珣比沈昭砚高半个头,垂眼看他的时候,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可少年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闪,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看不出一丝心虚。

      "太后遗诏,臣在路上已知晓。"沈珣顿了一下,目光锁得更紧,"陛下心里,可信得过臣?"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是把君臣之间那层薄纱一把扯掉了。满殿宫人屏息垂首,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步。

      先皇临终另外单独给了沈珣天下兵马节制密诏,只允许战时、京中大乱时调动禁军与边军,平时日常军务依旧归兵部。如今若正式担任一国摄政王,也就是政权也用有多半。

      沈昭砚没有犹豫:"母后识人一生,从无差错。她信皇叔,朕便信。"

      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卑不亢,既没讨好也没戒备。沈珣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被他压得干干净净。

      "臣既受太后托孤、领摄政王衔,自会恪尽职守,辅政安朝。"沈珣声线稳,字字清楚,"但臣有言在先。"

      "皇叔请讲。"

      "臣掌朝政、掌兵权,是为稳江山、护陛下帝位。可朝堂规矩不变——帝有帝纲,臣有臣道。往后政令得失、朝堂是非,臣会直言纠偏,绝不姑息纵容。"

      沈昭砚听明白了。这是在敲打他,往后若是再有七日那种乱子,沈珣不会再给半点情面。

      "理应如此。"他点了点头。

      沈珣看着他这副安安静静认下来的模样,心底那股违和感又冒了头。前后的割裂感太大了,大到他几乎要怀疑这张皮囊底下换过人。可这念头实在荒唐,他压下去,转回了正事。

      "太后大丧礼制、百官调度、三州赈灾后续,臣今夜接手处置。陛下初逢大丧,龙体欠安,今夜无需操劳,回宫静养即可。"

      话说得周全,可意思明确——朝政大权他要接过去。沈昭砚没有争。他现在的身子撑不住,朝堂上也没有根基,硬抢只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有劳皇叔。"

      沈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开始吩咐内侍传旨礼部、调度禁军、安抚百官。每一句话落地都干脆利落,权责分明,像是早就把一切理得清清楚楚,只等着今夜名正言顺地接手。

      沈昭砚退出了慈宁宫。

      夜风兜头灌过来,吹得他素色衣袍哗啦啦翻卷。承瑜扶着他在宫廊下慢慢走着,四下无人,承瑜才敢小声开口:"陛下,自此之后,摄政王权倾朝野……您手中实权,怕是要被架空大半。"

      沈昭砚步子没停,目光落在前方宫灯照不到的那片黑暗里:"母后要的是稳局。只要江山安稳,权在谁手里,暂时没有区别。"

      他比谁都清楚。无根无势,体弱多病,身负污名,朝中没有半个可托付的心腹。这个当口争权,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走着走着,那股熟悉的钝痛又缠上来了。这回比白天重,沉甸甸地压在太阳穴上,眼前又蒙了一层薄薄的黑雾。他脚步微微一滞,承瑜马上觉出不对,胳膊紧了一把扶住他。

      "陛下不适?回宫服药吧?"

      沈昭砚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自己褪下去。他想起白天林芜送来的那碗甘甜的汤药——喝下去舒坦了,可夜里反噬得更凶。以前他从不多想,可今夜母后去了,靠山塌了,眼前的路一截比一截黑,他不得不开始细琢磨了。

      "不用。"他站稳了,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而稳,"回宫。"

      宫灯照着他的背影,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少年帝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长夜漫漫。

      太后薨,权臣起,深宫的暗潮才刚刚开始翻。而他这具调养不愈的身子底下,藏着的是一条多深的线,他还没摸到。

      可他开始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