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和亲 他得去看看 ...
-
六百里加急的战报刚念完,庭院里头的秋风都像跟着顿了一下。
殿前站着的宫人们一个个脑袋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和亲这两个字,搁在太后刚走、皇权空着的这个节骨眼上,实在太重了,也太巧了。
沈珣站在殿阶上头,一身玄紫的袍子被风熨得笔挺服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回话的内侍,声音没什么起伏:“信使安排到驿馆去,使团先留在京外候着,不许进城,也不许私下见朝臣。”
内侍连连叩头:“是,摄政王。”
说完弓着腰退下去,步子又急又快。
空旷的前殿又安静下来。
秋风穿过廊柱,卷着地上零碎的白幡碎角簌簌地响,衬得整座宫城冷清得厉害。
沈珣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少年天子身上。
沈昭砚还站在廊下,身形单薄,一身素色常服衬得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几乎要透光了。
他低着眼,长睫毛盖下来,瞧着温顺又安静,脸上一点波澜都不带。
换作一般的皇帝,听说打了胜仗人家送公主来和亲,要么高兴国威浩荡,要么犯愁朝堂上又要闹腾。偏偏沈昭砚,安静得不太正常。
这份不正常的安静,让沈珣刚刚压下去那点疑虑又悄悄冒了头。
他几步走近,两人隔了没多远。
“陛下怎么看?”他开了口,语气听着像公事公办地询问,实际上眼神没离开少年的脸,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不想漏掉。
沈昭砚闻言,慢慢抬起眼睛。
里头干干净净的,温顺柔和,还带着点久病的人常有的倦意和恍惚。
“边境打了胜仗,是大耀的福气。”他声音清浅,轻得差点让风盖过去,“西绥服软纳贡,全国求和,对朝局安稳有好处。和亲缔约,是个稳妥的法子。”
字字挑不出毛病,句句都在道理上。
没什么私心,也瞧不出什么算计。
就是一派安分守己、朝堂怎么说他怎么听的皇帝样子。
沈珣就这么看着他,眼神沉沉的。
太会藏了。
自从灵台回来以后,这人就把所有的尖儿、所有的想法都收得干干净净,温顺、规矩、乖巧、安分,就好像之前那七天发疯似的闹腾,真是一场做完了就散的梦。
可沈珣记得太清楚了。
那七天里,这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朝政扔在一边,礼制踩在脚下,眉眼里全是肆无忌惮的张扬。
前后简直两个人,不对劲得厉害。
“陛下倒是想得开。”沈珣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异国公主进了京,住进后宫,难免扯上朝堂里的势力、外戚那些弯弯绕。陛下身子本来就弱,向来烦这些琐碎事,这会儿倒觉得稳妥了?”
这话里的试探已经露骨了。
他想逼他多说几句,哪怕露出一点半点真心话也好。
沈昭砚睫毛轻轻颤了颤,神色还是温顺无害的:"朝堂安稳要紧。朕身子不行,操不了那么多心,有皇叔在中间掌着,什么事都能妥当。"
他顺势往后一缩,姿态放得极低,一副全靠权臣拿主意、自己懒得管事的弱势皇帝模样。
沈珣盯着他那张苍白温顺的脸,喉头微微发紧。
心里头的猜疑越重,目光就越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牵绊,也越发缠人了。他分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心思深得很、藏着不少事,可每次对上这副柔柔弱弱、乖乖依赖他的样子,所有那些咄咄逼人的试探,到最后总会不自觉地软下来几分。
“臣自然会稳住朝局。”沈珣把眼底翻涌的心思压回去,语气恢复了冷稳,“只是后宫多了一个人,陛下日常起居、宫里的人情往来,难免要变。”
他说得含蓄,意思却很清楚。
林芜还坐在皇后位子上,后宫本来就暗流不断。如今再加一个和亲公主,原有的平衡全打乱了,变数只会更多。
沈昭砚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有皇叔盯着,朕放心。”
一句放心,又轻又软。
落到沈珣耳朵里,却莫名觉着有几分疏远的客气。
他看了少年安静的侧脸好一会儿,到底把心里那些零碎的情绪压了下去,沉声道:“臣现在就去召内阁和礼部议事,拟和亲的章程和入京的规制。陛下连日操劳,身子扛不住,先回长乐宫歇着吧。”
“好。”
沈昭砚顺从地应了,没有半点不同意见。
承瑜适时上前,扶住他的小臂,小心翼翼地搀着他转身。少年步子缓得很,身形单薄,秋风一吹就像要晃一晃,弱得看不出半点作假。
沈珣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
素色的衣摆缓缓拂过白石台阶,安安静静的,温温顺顺的,单薄得很,没一点帝王的凌厉。
可那一双垂在身侧的手,收得稳稳的,不见半点虚浮。
背影瞧着柔顺,骨子里却沉着。
长乐宫的秋意已经很深了。
院里的梧桐落了满地叶子,宫人们细细地扫着,动作放得极轻,不敢弄出一点动静。自从太后去了,这座寝宫就整天安安静静的,静得人心里发闷。
沈昭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了层薄锦毯。
窗扇大敞着,秋风带着凉气灌进来,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倒把连日积的那点沉闷压下去一些。
承瑜站在旁边,低声回话:“陛下,摄政王已经召众臣去前殿议事了,消息封得严,不许私下议论和亲的事,等章程定下来才公布朝野。”
沈昭砚微微闭着眼,轻声“嗯”了一下。
“方才太医院送了新的调理汤药来,奴婢这就去热。”
“好。”
承瑜躬身退出去,殿里就剩沈昭砚一个人了。
风声沙沙的,落叶偶尔响一声,衬得屋子更静。
没人看着的时候,少年脸上那副温顺倦怠的神色慢慢退了下去。
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睛彻底睁开,里头半点怯懦茫然都没有,只剩一片清明冷静的思量。
西绥来和亲,来得太及时了,也太巧了。
大耀大胜,敌国怕了,献上嫡长公主来求个安稳,表面上是王朝的荣光、朝堂的喜事。
可实际上,这是一道破开僵局的口子。
如今的朝堂,权力全攥在沈珣手里。百官听他的,政令从他那儿出,军权也在他手上。自己这个皇帝,空有个名头,什么实权都没有,摆在那儿就是个摆设。
太后一走,唯一能压住沈珣的人也没了。
林芜坐着皇后的位子,表面上是他的正妻,实际上心思深得很、藏着祸心。那碗日日端到嘴边的药膳,恐怕不光是调理体虚,里头掺了什么东西,他早就隐隐觉出来了。
前头权臣把着朝政,后头皇后怀着异心。
他被困在这深宫里,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处处都是坎。
可和亲公主一来,所有铁板一块的局势都会被搅动。
异国的势力进了京,后宫格局要重排,朝臣站队会有变化,沈珣要操心的事也多了。
乱起来,才有空子。
有空子,他才能借上力,才能翻过身来,一点一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沈昭砚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短的弧度,一眨眼就没了,谁也捕捉不到。
温柔的面皮底下,心思暗暗转着。
没过多久,承瑜端着热好的汤药进了殿。
黑乎乎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冒着浅浅的热气,苦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陛下,药好了。”
沈昭砚抬起眼,眼底的思虑全收了回去,又覆上那层温顺倦怠的光。他伸手接过药碗,没犹豫,仰头一口喝尽了。
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就泛起一阵寒凉,沉甸甸地压在胸腹之间。
连着喝了这么些天的药,身子确实虚得厉害,这是真的。可这深宫里步步为营的盘算,也是真的。
“皇后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他放下碗,轻声问。
承瑜低着头回话:“皇后娘娘今天在凤仪宫守灵,一天没出过门,没召见宫人,也没递请安折子过来。”
沈昭砚微微点头。
林芜沉得住气。
越是局势动荡,越是不动声色,不冒头、不做动作、不引人猜忌。
这么能忍的性子,绝不是普通闺阁里养出来的皇后该有的。
“知道了。”他声音淡淡的,“不用刻意去打探,跟平常一样就行。”
“是。”
殿外脚步声响了一下,一个值守的内侍躬着身子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摄政王派人传了口谕,说今日朝事多,入夜前没法进宫请安,请陛下好生歇着,别操心朝局的事,晚间太医院会再来请脉。”
沈昭砚眼神微微一闪:“知道了,回皇叔的话,朕没事。”
内侍躬着身退了下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
沈珣今晚不过来。
也就是说,今晚的长乐宫,没人盯着、没人管着、没人试探。
难得的清静,难得的空档。
也难得的,可以悄悄做些安排的时候。
沈昭砚靠在软榻上,微微偏头望向宫墙外面的天。
秋日的天色透亮,晚风慢慢凉下来,暮色正一点点罩住整座皇城。
和亲这事刚起了个头,朝堂里的暗流已经动起来了。
他蛰伏了这么多天,隐忍着、安分着、示着弱、避着锋芒,图的从来不是束手就擒。
是等一阵风。
如今,风总算吹进深宫里了。
暮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前殿的议事才算散了。
百官依次退出去,步履匆匆,脸上的神色五花八门。和亲这事有利有弊,有人高兴王朝威风,有人担心后宫要乱,有人暗自揣摩权臣的心思,人人肚子里都打着算盘。
沈珣一身玄紫朝袍立在殿阶上,暮色压着他的眉眼,脸色越发冷峻。
心腹长随贴身站着,低声回禀:“殿下,和亲的初步章程已经定好了,等明日早朝公示。西绥使团暂时住在京外的驿馆,规制礼仪都敲定了,只等旨意下来,就能让公主入京。”
“后宫住处、仪仗份例,全按正一品公主的规制安排,不能薄待,也不能越过规矩。”沈珣语声冷稳,“传令礼部,看好使团,入京以后不许私下跟朝臣来往、不许议论朝政、不许到处走动。”
“是。”
“凤仪宫那边,盯紧些。”沈珣眼神微微一冷。
长随心头一凛,赶紧应声:“奴才明白,马上加派人手暗中盯着。”
沈珣淡淡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层层宫阙,落在远处安安静静的长乐宫方向。
暮色沉沉的,宫灯刚亮起来,那座宫殿隐在夜色里头,安静得像没了声息。
他想起白天少年那张温顺无害的脸,想起他字字句句都靠着自己、全副信任交出来的乖巧样子,又想起灵台上面那个判若两人的沉静通透。
心里的矛盾、猜忌、顾虑,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一层一层翻涌上来。
他看不透沈昭砚。
“去长乐宫。”
沈珣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贴身侍从闻野愣了一下:“殿下,天都黑了,陛下应该已经歇下了,您今天忙了一整天……”
“没事。”
沈珣抬步下阶,步子沉稳,夜色裹挟着他冷峭的身影。
“去看看。”
他得去看看。
看看那个终日温顺示弱、暗藏心事的少年天子,在没人盯着的深夜里,到底是真的安安静静养着,还是在没人知道的暗处,悄悄布着一盘谁也看不透的棋。
晚风呼呼地吹,宫灯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