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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朝 回归第一天 ...

  •   文德殿的白玉阶又高又长,日头晒在石面上,白晃晃一片,看得人眼睛发涩。

      沈昭砚一级一级往上走,步子放得很慢,有些拖。晨起那阵头痛还缠在太阳穴上,一阵阵抽着,久了连眼仁都跟着发沉。

      他今天身上只穿了暗黄加黑朝服,一路从长乐宫走过来,承瑜跟在身后,一路都没多说什么。

      宫里头这几日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承瑜不是没听见,只是做奴才的,听见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沈昭砚心里清楚。那七日胡闹的人根本不是他。可这话他能说给谁听。夺舍,魂魄错位,连他自己亲身经历过,回想起来都觉得荒唐。旁人听了,大概只会当他那股疯劲还没有散干净。

      殿门大敞着,里头的人声一层层漫出来,嗡嗡沉沉的,听不真切,无端叫人胸口发闷。

      他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失望的,鄙夷的,拿不准主意的,隔着很远,也叫人浑身不自在。

      承瑜在身后极轻地提了一句:“陛下,该入殿了。”

      沈昭砚没有应声,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御阶上走。

      龙椅冰得厉害。鎏金的表面看着富丽堂皇,真正坐上去,凉意顺着腰一路往脊梁骨钻,衬得他这具常年虚寒的身子越发难受。

      他稍稍调整坐姿,手搭在扶手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雕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正被病痛拖着的病人。

      阶下鸦雀无声。文武两班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那道玄紫身影格外显眼。

      沈珣站得笔直,腰间玉佩垂着一动不动,连衣摆上的褶皱都端端正正。

      他抬眼望向龙椅,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沈昭砚知道,他正在看,看这位少年帝王能不能扛得住满堂审视。

      没有人先开口。满殿的安静,比直白的指责还要磨人。

      片刻之后,沈珣出列。他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磕在青砖上,声响不大,落在寂静大殿里却格外清楚。

      “陛下,三日前您下旨调拨三州粮仓粮草,尽数运往西线边境。如今西线无战事,粮仓虚空,恰逢三州蝗灾大起,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地方官连连上奏,请朝廷赈灾安民。”

      他说得平平整整,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沈昭砚听得明白,这哪里是寻常禀报,分明就是当庭问罪。

      底下很快响起细碎议论,零零散散飘上来。

      “粮仓本是备荒根本,陛下贸然调空……”

      “七日之间政令荒唐,朝纲大乱……”

      沈昭砚指尖慢慢攥紧扶手,指节泛白。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站起身,开口告诉所有人那不是自己,那几天占据这具身体的另有其人。

      话都抵到了喉咙口,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会信呢。满朝文武,谁愿意相信一个已经被贴上昏君标签的帝王,讲出这样离谱的说辞。

      等底下议论声稍稍落下去,他才开口,声音不算响亮,却很稳。

      “粮草之令,非朕所下。”

      大殿先是静了短短一瞬,紧接着便彻底炸开。

      百官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声叹气,还有人侧过头,和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果然又在推诿”的眼神。

      沈珣眸光冷了几分,再度上前一步,压迫感骤然压了过来。

      “陛下当庭下旨,满朝文武共鉴,金口玉言,岂能反悔抵赖?”他盯着沈昭砚,一字一顿,“有错当认,有过当改,推诿欺瞒,非明君所为。”

      沈昭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无话可辩。铁证如山,满堂见证。所有荒唐政令,全都是顶着他这张脸、顶着帝王身份做下的。

      无论怎样解释,落在旁人耳中,都只会是昏君犯错之后不肯认账。

      沉默拖了很久。

      久到殿内又响起零星低语,沈昭砚才重新开口。嗓子微微发紧,他清了清喉咙,才把话说得顺畅。

      “罪责在朕。传旨,即刻调拨内库私银,加急运往三州赈灾,安抚流民,核查灾情,减免三地全年赋税。”

      这句话落下,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内库私银。那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平日里吃穿用度一再从简,连几件厚实像样的冬袍都舍不得添,几年时间,才积下那一笔银两。

      如今一下子全数拿出去,分文不留。

      百官面面相觑。几个原本眉头紧锁的老臣神色松动,彼此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惊疑。

      出手这般干脆利落,哪里还有前几日那个癫狂胡闹帝王的影子。

      沈珣站在最前,面上瞧不出什么变化,眸光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躬身行礼。

      “臣遵旨,即刻督办。”

      沈昭砚没给他多余反应的时间,接着往下吩咐。

      “七日之内所有不合理政令全数废除。边防驻军归原防,停工所有新建宫室,遣散工匠,恢复朝堂旧制。”

      一条接一条,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含糊。

      阶下再度安静。只是这一次的安静,意味全然不同。几位老臣抬眼,认认真真看向高位上的帝王,心底疑惑越积越深。

      清醒,克制,处置有度,知错便改。

      这和七天里那个肆意妄为的帝王,真的是同一个人?

      没有人敢问出口。

      帝王性情剧变这种事,往好了说是幡然醒悟,往坏处想,谁也说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能安排的事情都交代完毕,沈昭砚只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搭在扶手上的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嗓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

      “退朝。”

      百官跪拜之后陆续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一点点空旷下来。日头从殿门口斜斜照进,在青砖地上投出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沈昭砚撑着御案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起身时在案沿上轻轻摁了一把,才勉强站稳。低头看去,沈珣还立在阶下,玄紫衣袍沉在日光之中,迟迟没有离开。

      “皇叔还有要事?”他开口问道。

      沈珣抬眸看向他,目光里的东西比方才复杂不少,表面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

      “臣有私事一问。”

      “皇叔请讲。”

      沈珣没有站在阶下回话,抬步踏上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沈昭砚面前才停下。两人相隔不过两步距离,沈珣高出他半个头,垂眸望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臣的表妹苏晚,昨日入侍长乐宫。陛下对她,可还满意?”

      沈昭砚微微一怔。

      那个少女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里,身形单薄,跪在绒毯上哭得肩膀发抖。只是他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跪在殿中,先前发生过什么,他一无所知。

      “昨日之事,非朕所为。”他迎着沈珣的视线,没有避开,“朕醒来时她已在殿中,其余一概不知。”

      他说得坦然,目光干净坦荡。沈珣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沈昭砚都被那道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才缓缓移开目光。

      一日之内判若两人。昨日宫人回报,帝王温和有礼;今日朝堂之上冷静自持,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的暴戾轻薄。沈珣心中疑虑重重,最后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陛下说辞,臣记下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换回公事公办的语气,“如今太后卧病,朝局动荡,重担落在你我二人身上。望陛下此后慎言慎行,勤政安民。”

      “朕知晓。”

      “臣告退。”

      沈珣转身离开,衣摆扫过青砖,背影冷硬干脆,走到殿门口也没有回头。殿门敞开,他的身影在日光里一晃,很快消失不见。

      偌大的大殿彻底空了。

      沈昭砚还站在御阶之上,望着沈珣离去的方向,太阳穴猛地抽痛一下,比晨起那一阵还要猛烈。眼前骤然发黑,耳鸣嗡嗡作响,像是无数细碎声响一齐钻进耳朵。他慌忙伸手去扶御案,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滑了一下,险些没能稳住身形。

      “陛下!”承瑜连忙从殿侧快步跑来,伸手牢牢扶住他一条胳膊,“您身子撑不住了,回宫歇息吧。”

      沈昭砚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耳鸣慢慢褪去,眼前那层发黑的虚影才一点点散开。他靠着承瑜的手臂站直,声音轻飘飘的。

      “回宫。”

      长乐宫里安安静静。偏殿的苏晚已经离开,殿内物件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常年不散的药味还飘在空气里,又苦又涩,闻得久了,也就慢慢习惯。

      沈昭砚靠在窗边软榻上,浑身酸软无力。承瑜端来一碗汤药,黑漆漆的,腾腾热气裹着苦味往上冒。

      “陛下服药吧,太医说万万不可断。”

      沈昭砚接过药碗,仰头一口灌了下去。浓重的苦味冲上舌尖,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这些年日复一日喝下来,早就麻木了。他随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母后近况如何?”

      承瑜脸色暗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

      “太后娘娘连日操劳朝政,又被七日乱象气急攻心,一病不起,连日危重。太医日夜守在慈宁宫,再三叮嘱,娘娘需要绝对静养,不许任何人惊扰探视。”

      沈昭砚胸口猛地一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能松开。母后一直在替他撑住朝堂,替他挡下无数风浪。他还来不及报答半分,却因为那七日不属于自己的荒唐,把老人家生生气倒。偏偏他连前去探望都做不到,生怕自己一露面,反倒惊扰太后静养。

      “太后病情,每日如实报给朕。”

      “是。”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日光从西窗斜斜落进来,暖融融铺了半张软榻。沈昭砚靠着软枕闭上眼,浑身疲惫不断翻涌,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脑子却没法彻底停下来。先前那本手札上的一行字,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里。

      “这身体太差,常年头痛体虚,多半是被人暗中下了手脚。”

      当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只觉得荒谬,只当是异世来客随口胡诌的臆测。可今天头痛来得格外凶猛,毫无征兆地发作,又慢慢自行褪去,这么多年反反复复,一直都是这样。从前他只当自己天生体弱,长期操劳落下病根。

      可是……万一不是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片刻,殿外远远传来一阵走动的脚步声,思绪一下就被打断。他很快把那点无端生出的疑虑压了下去。深宫之中人人恭顺,朝堂虽有非议,却没有人公然作乱。后宫更是冷清,连争宠之人都没有。又有谁会费尽心思害他,害他又能得到什么。

      正想着,外面宫人的通传轻轻响起,恭敬又克制。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沈昭砚睁开双眼,稍稍怔了一下。

      皇后,林芜。

      他登基已有半载,从未下旨选秀立后。这位中宫皇后,是七日之中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人一意孤行强行册封。等他魂魄归位醒来,后宫便平白多出了一位正位中宫的皇后。

      入宫这短短几日,林芜温顺端庄,晨昏定省从未间断,待人处事周全妥帖。朝堂内外提起这位新后,大多都带着几分夸赞。

      珠帘被人轻轻挑开,一道素雅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林芜穿一身淡青色凤纹常服,妆容浅淡,眉眼温顺柔和,嘴角带着浅浅一抹笑意。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卑不亢,不多一分殷勤,也不少半分恭敬,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模样。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碗,碗口飘出细细热气,药香清淡温润,和太医熬煮的苦药完全不同。

      林芜走到软榻跟前,屈膝行礼,声音柔软妥帖。

      “臣妾听闻陛下今日早朝劳累,旧疾反复,特意亲手熬了凝神温补的药膳,送来给陛下缓乏安神。”

      她抬眼看向沈昭砚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那份担忧看着真切自然,恰到好处。

      “陛下常年体虚头痛,日日饮苦药终究伤身。臣妾寻了一张温和古方,药膳滋补,不伤脾胃,多少能够养身固本。”

      沈昭砚望着眼前温和顺从的皇后,方才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疑心,悄无声息散得干干净净。连日劳心费神,头痛反复不休,他现在确实疲惫到了极点。此刻有人端来一碗温热药膳,他只想着赶紧喝下去,稍稍舒缓身上的难受。

      “辛苦皇后了。”他轻声说道。

      林芜脸上笑意柔和几分,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双手稳稳奉到他面前,姿态恭顺谦卑。

      “陛下趁热饮用,可缓心神疲累。”

      沈昭砚接过瓷碗,没有半点犹豫。

      药温刚刚好,入口带着一点淡淡的甘甜,温润顺滑,没有半点汤药的苦涩。温热的汤汁滑入腹中,一层暖意慢慢在胸腹间散开。不过片刻,纠缠了他一整天的头痛,竟然真的缓缓压了下去。他仰头将一碗药膳饮尽,把空碗递还给林芜,轻轻吐出一口气。

      “药膳效果甚好,多谢皇后费心。”

      林芜伸手稳稳接过空碗,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她眼底所有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等到再度抬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妥帖的神情。

      “能够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她柔声回话,规矩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陛下好生静养,臣妾便不在这里打扰陛下歇息,明日再来送药。”

      恭敬行完一礼,她带着侍女轻步退了出去。珠帘落下,珠子相互轻轻碰撞,细碎声响过后,殿内重归安静。

      殿门轻轻合上。

      沈昭砚重新靠回软榻,腹间暖意融融,头痛消退不少,连日积攒的疲惫也跟着淡去几分。他心里只觉得这药膳温和有效,往后倒是可以多喝几碗,比太医常年熬煮的苦汤药要好得多。

      他闭上双眼,沉沉歇了过去。

      暮色一点点爬进窗内,殿中光线慢慢暗了下来。少年帝王靠在软枕之上,呼吸渐渐匀长,眉心还微微蹙着。

      想来即便是睡过去,心里依旧放不下朝堂乱象、病重的太后,还有那层牢牢扣在自己身上、洗不干净的昏君污名。

      他把许许多多事情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地担忧。

      唯独没有多想那一碗日日不断、入口微甘的温补药膳。

      桌上那只空药碗被侍女收走,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淡淡的药香,在安静的长乐宫里慢慢散开,又慢慢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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