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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婆婆的玉扣 温景安走后 ...

  •   温景安走后的第三天,雾隐村又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从早下到晚,把屋檐下的青石板洗得发亮。我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截断剑——拾光,听着雨声,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下雨的时候,我觉得雨声是热闹的,竹叶在拍手,屋瓦在说话,连井沿边那根辘轳绳都在吱呀吱呀地唱歌。可今天,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走了。走了。走了。

      温景安走了。

      他把拾光留在我枕头底下,头也不回地转过山脚,从我的日子里走出去了。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玉扣,玉扣还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凉的。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截断剑,凉凉的。两样东西都凉,可它们不一样:断剑在等它的主人回来,玉扣呢?玉扣在我脖子上挂了十二年,我从来没想过它是从哪儿来的。

      柳婆婆这两天话很少。

      以前她做饭的时候,会一边择菜一边念叨我:"宥辰,把衣裳收了""宥辰,去看看灶上的水开了没有"。可这两天,她只是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望着后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可我知道有事。她纳鞋底的针,扎了好几次手,她都没发觉。

      "阿婆,你在看什么?"我蹲在她旁边问。

      "看天。"她说。

      "天有什么好看的?"我仰起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抖开的旧棉被。

      "天要是老实,就没什么好看。"柳婆婆说,"天要是不老实,就得抓紧看。"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柳婆婆说的"天",跟村里人说的"天"不是一回事。她看天的眼神,不是在看天气,是在看——别的什么。像从前在村口看诊的时候,她搭一个人的脉,眼睛却看着那人的脸色,从脸色里看出他没说出口的病。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井边打水。井沿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磨出一道一道的深痕,滑溜溜的,像被岁月抹过的鱼背。我蹲下去,把水桶放进井里,听见井底的水,在轻轻地、轻轻地动。以前我总说这口井在哭——它说,很多年前,有个对着它许过愿的人,那人后来再没回来。可今天,井没有哭。井很安静,安静得反常,安静得像一个知道要发生什么、却不敢说的人。我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水映着天,灰蒙蒙的。我盯着那汪水看了很久,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隔着水面看我。可等我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村里人对我们家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柳婆婆抓药,进门先喊一声"柳婶"。可自从那场山洪之后,来抓药的人少了,进门也不怎么说话了。有一回我路过李婶家,听见李婶跟她儿媳妇嘀咕:"你说,他家那个少年,到底是不是煞星?他一来,山就发大水;他一走,不知道又要带走什么……"

      她儿媳妇压低了声音:"嘘,别说了。柳婶是好人。"

      "我没说她不是好人。"李婶叹了口气,"我就是怕。怕那孩子招来的东西,还没走。"

      我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又慢慢地走回家。我回到家,柳婆婆正在灶房里烧火,看我回来,问:"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我说,"就、就随便走走。"

      柳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把一碗热粥端到我面前,说:"喝。"

      粥是白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冒着热气。我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忽然想起来,温景安走的那天早上,柳婆婆也是端了一碗这样的粥,放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他喝完,说谢谢,就走了。柳婆婆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那时候想:阿婆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这一走,有些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雨下到第三天傍晚,停了。

      云从西边裂开一道口子,太阳斜斜地漏下来,把整个村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我蹲在院子里,听见屋顶的积水顺着瓦缝滴下来,嗒,嗒,嗒,像在数着什么。数着数着,我心里忽然有点慌,说不清为什么。

      我跑进屋,柳婆婆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只旧木匣。木匣打开了,里面除了银针和药粉,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卷发黄的纸,卷得紧紧的,用一根红绳系着。

      "阿婆,那是什么?"我凑过去。

      柳婆婆没回答,只是把那卷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件很沉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宥辰,过来坐。"

      我乖乖地在她对面坐下。

      "阿婆问你,"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我说,"您不是年年都给我过生辰吗。"

      "十二了。"柳婆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十二年,过得真快。"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才又说,"宥辰,阿婆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记住了,就忘不掉。"

      "嗯。"我坐直了身子,"您说。"

      柳婆婆没有马上说。她低下头,把红绳解开,把纸展开。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上面的字是用很细的笔画上去的,像是画,又像是字,弯弯绕绕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认得吗?"她问。

      我摇头。

      "这是风文。"柳婆婆说,"写风文的人,叫听风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听风人。温景安在的时候,从没提过这三个字。可我在梦里听过——我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许多人的声音,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听风人,听的是风里的话。"

      "阿婆,听风人是做什么的?"我问。

      "听风的人。"柳婆婆说,"风里带着许多话——哪边要下雨了,哪边闹了旱,哪家的船要沉,哪个人要死。普通人听不见,听风人听得见。"她顿了顿,"你阿婆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听风人。"

      我张大了嘴。

      "别那么看我。"柳婆婆笑了一下,"阿婆年轻的时候,也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世面。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我跑过码头、见过世面吗?"

      "可您说您早忘了……"

      "忘是忘了些。"柳婆婆说,"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忘不掉。就像风文,几十年没写过了,现在看一眼,还是认得。"

      她把纸转过来,指着上面弯弯绕绕的笔画,一行一行地念给我听。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念一首很老的歌:

      "风从北来,雪埋三界。风从南来,花开九重。风从根的方向来——那里有一座城,凿着树而居,亮着金色的光。城里有一群人,他们不信命,他们叫自己,逆命司。"

      逆命司。

      这三个字,温景安说过。他说逆命司不是地方,是人,是一群不服输的人。他说他是逆命者,是被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盯着的人。

      "阿婆,"我的声音有点抖,"您怎么知道逆命司?"

      柳婆婆没有直接回答。她把那卷纸重新卷好,放回木匣,又从木匣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扣。

      我看着那枚玉扣,愣住了。它跟挂在我脖子上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圆圆的,温润的,像一滴凝住的眼泪,通体是浅浅的青色,对着光看,里面有一道极细的金丝,弯弯绕绕,像一道缩小的闪电。不对,不是一模一样。我低头,把自己脖子上那枚玉扣解下来,放在手心里,跟柳婆婆手里那枚并排放着。

      两枚玉扣,一样的圆,一样的青,一样的金丝。只有一处不同:柳婆婆手里那枚,是完整的;我脖子上那枚,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像被人摔过又补好,不细看,看不出来。

      "阿婆,这是……"

      "这枚,"柳婆婆把我那枚玉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过那道裂痕,"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我爹娘。

      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我爹娘。在雾隐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柳婆婆捡回来的——十二年前那场大雪,井沿边一个襁褓,里面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娃娃,没有信,没有名字,只有一块小小的玉,系在襁褓的带子上。我小时候问过柳婆婆,我爹娘是谁,柳婆婆只说:"他们把你托付给阿婆,就走了。去哪儿了,阿婆也不知道。"

      我从来没再问过。因为每问一次,柳婆婆的眼睛里就会多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爹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他们是谁?"

      柳婆婆没有回答我。她把两枚玉扣并排放在窗台上,让夕阳的光落在上面。金色的光透过玉,把两枚玉扣照得透亮,里面那两道金丝,慢慢地亮起来,像活了一样,在玉里游动。

      "你看。"柳婆婆说,"它们在互相找。"

      我低下头。真的,两枚玉扣靠在一起,里面那两道金丝,正一寸一寸地朝对方游过去,像两条隔着很远的路、终于重逢的鱼。

      "这玉扣,"柳婆婆说,"是一对。一枚是钥匙,一枚是锁。钥匙能打开锁,锁能认钥匙。你身上这枚,是锁。我手里这枚,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锁?"我问。

      "开一扇门。"柳婆婆说,"一扇藏在世界树根下的门。"她看着我,"宥辰,你听阿婆说。你爹娘,是逆命司的人。十二年前,他们把你托付给我,留下这枚玉扣,说:等孩子大了,要是这世道不许他安生地活,就让他拿着玉扣,往根的方向走,去找逆命司。玉扣会认他。"

      我的脑子嗡嗡的。逆命司。我爹娘是逆命司的人。温景安也是逆命司的人。那个在我家住了七天、把一座山的洪水劈成两半的少年,跟我爹娘,是同一路人。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玉扣。它贴着我十二年的皮肤,温温的,像一个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肯说的秘密。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柳婆婆每年都要把我脖子上的玉扣解下来,擦一遍,再系回去。她不是怕它脏,她是在替我看好它。

      "阿婆,"我的声音有点抖,"那他们……我爹娘,他们还活着吗?"

      柳婆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屋里暗下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阿婆不知道。"她说,"你爹娘把你托付给我的那个晚上,天上下着大雪。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阿婆记了十二年——他们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找这个孩子,我们大概,已经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我愣住了:"什么叫……想不起自己是谁?"

      "就是忘。"柳婆婆说,"把这世上所有的记忆,连根拔掉,拔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一个人要是被忘得干干净净,那他活过没活过,就没人说得清了。"她看着我,"宥辰,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刀,不是火,不是洪水。是'忘'。刀砍了人,人还会疼;火烧了房子,灰还在;可要是被'忘'了,连灰都没有。"

      我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柳婆婆破例没有让我早睡。她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灯下,把那卷风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把什么东西,缝进我的耳朵里。我坐在她对面,昏昏欲睡,又不敢睡。

      "阿婆,"我打着哈欠问,"您今天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些?"

      柳婆婆的手,在灯下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人老了,话就多。"

      "骗人。"我嘟囔,"您平时话可少了。"

      柳婆婆笑了。她放下手里的风文,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宥辰,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阿婆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阿婆说,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是上天给你的礼物,也是上天给你的麻烦。"她说,"那时候你不懂。现在,你大概懂一点了。"她顿了顿,"宥辰,你听风的天分,比阿婆还高。阿婆年轻的时候,要借着风才能听见;你不用,你光用耳朵贴一贴,就能听见石头说话。这是天生的。你爹娘留给你的,不只是这枚玉扣。"

      我呆呆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想过,我那些"听见",会是爹娘留给我的。

      "阿婆教不了你多少了。"柳婆婆说,"阿婆会的,都是些笨功夫。可有一句话,阿婆一定要告诉你——"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难,是拿来迎的。赢,是迎完之后的风景。"

      "……难,是拿来迎的。"我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念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力气,"赢,是迎完之后的风景。"

      "记住了。"柳婆婆说。

      "记住了。"我说,"可阿婆,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个?"

      柳婆婆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和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味道——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烧着了,焦焦的,却又带着一点冷。柳婆婆望着漆黑的夜,忽然说:"宥辰,把玉扣收好。"

      "收着呢。"我摸了摸胸口。

      "不是收着。"柳婆婆回过头,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是握紧。从今晚起,你睡觉也把它握在手心里。谁要它,你都不许给。"

      我心里一紧:"阿婆,您别吓我……"

      "阿婆不是吓你。"柳婆婆说,声音低下去,"阿婆是怕。"她顿了顿,"温景安走的时候,阿婆就说了——他这一下,惊动的东西不少。该来的,总要来的。"

      我猛地站起来:"阿婆,您是说,会有东西来?来咱们村?"

      "来不来,不在咱们。"柳婆婆说,"在它。"她把窗关上,转身去灶房,"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我躺在枕头上,左手握着玉扣,右手握着断剑拾光,听着窗外的动静。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蛙叫,近处的风声,都还在。我数着数着,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里,我听见老槐树在风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我没听清。我想听清,可困意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我裹住了。我攥着玉扣,睡了过去。

      我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我忽然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冻醒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蹬到了脚边,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蛙叫,连屋后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按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我躺在床上,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响。我悄悄撑起身子,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亮在。星星也在。可天空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是漆黑的,比夜色更黑,像一块幕布被人用刀划了一下。裂缝里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知道,有东西,正从那条缝里,往下来。

      我张嘴想喊"阿婆",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就在这时候,我看见,裂缝里落下了一点东西。

      是灰烬。

      一小撮灰烬,从天空的裂缝里,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接着是第二撮,第三撮。灰烬越来越多,像下了一场黑雪,落得满院子都是。那些灰烬落在石板上,没有散开,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聚拢,像活的一样,往一处爬。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灰烬,在院子中央,聚成了一团。那团灰烬慢慢地鼓起、拉长,长出了四条腿,长出了头,长出了一条尾巴——像一头兽,一头比村里最大的牛还大的兽。它浑身都是灰烬做的,黑乎乎、毛茸茸的,看不清毛,只能看见一粒一粒的灰,密密地挤在一起。可它的眼睛,不是灰烬。

      它的眼睛,是两道闪电。

      白炽的、亮得刺眼的闪电,嵌在灰烬做的眼窝里,一眨也不眨。它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像在找什么。它找的方向,是我的屋子。

      我终于喊出了声:"阿婆!"

      我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脚还没落地,就听见院门"哐"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了。柳婆婆披着衣裳,光着脚,站在门口。她的头发全白了,在夜风里飘着,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木棍——不,那不是木棍,是一根晒药的竹竿。她站在那兽面前,像一棵老树,面对着满天的雷。

      "宥辰,"她说,声音出奇地稳,"回屋里去。把门关好。玉扣握紧。"

      "阿婆——"

      "回去!"

      她吼了一声。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大声说话。我吓得缩回屋里,把门关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兽动了。

      它没有发出声音。灰烬做的兽,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可它每走一步,地上的灰烬就扬起一层,像黑色的浪。它朝柳婆婆走过去,低下头,那两道闪电一样的眼睛,照在柳婆婆身上,白晃晃的,亮得刺眼。

      柳婆婆没有后退。

      她握着那根竹竿,站在门口,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我听见她嘴里在念着什么,声音很低,很急,像风穿过竹管。随着她念,院子里的风,慢慢地动起来了。不是大风,是很细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着她的脚边打转。灰烬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缝。

      我认出来了。那是听风人的"借风"。柳婆婆说过,听风人听风,也借风。风里带着话,也带着力气。

      村子里开始有动静了。不知道是谁家先醒了,一扇窗户亮起来,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有人推开窗,喊了一声"什么动静",那声音刚出口,就被夜风掐断了。我看见李婶家的窗户也亮了,又灭了——像是被人按住了灯。整个村子,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只有我家院子里,那兽和柳婆婆,一个黑,一个白,在灰烬和风里对峙。

      那兽低下头,朝柳婆婆扑了过去。

      我听见一声巨响。不是兽的声音,是风的声音——柳婆婆手里的竹竿一挥,院子里的风"呼"地一下卷起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在兽身上。兽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灰烬飞散,又立刻聚拢。它站在原地,甩了甩头,那两道闪电一样的眼睛,亮了一亮。

      然后它张开嘴。

      我看见了它的嘴。灰烬在它脸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不是牙,是一道白炽的光。那道光,比它的眼睛还亮,亮得我眼睛发疼。它对着柳婆婆,发出一声咆哮。

      没有声音的咆哮。

      可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别的声音——整个村子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那声咆哮抽走了一样,一下子全没了。风停了。灰烬落下来。连月亮都像暗了一暗。

      柳婆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婆!"我从门缝里冲出去,"阿婆!"

      "别过来!"柳婆婆厉声喊。她回过头,我看见她的脸——她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可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我,说:"宥辰,跑。往村外跑。往根的方向跑。"

      "我不跑!"我哭着喊,"阿婆跟我一起走!"

      "阿婆走不了了。"柳婆婆说。她握着竹竿,挡在院门口,挡在我和那兽之间,"阿婆答应过你爹娘,要看着你长大。你还没长大,阿婆不能让你出事。"她顿了顿,又说,"宥辰,记住阿婆的话——难,是拿来迎的。"

      那兽又动了。

      它没有理柳婆婆。它绕过她,朝我走过来。它的眼睛是闪电,可它看的不是我的眼睛——它看的是我胸口。是我握在手心里的那枚玉扣。

      它是冲着玉扣来的。

      我转身就跑。我跑过院子,跑过菜地,跑向村口。我听见身后的灰烬声,沙沙沙,像一万只虫子在地上爬。我听见柳婆婆在喊我,那兽在追我。我跑得肺都要炸了,可它比风还快。它在我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它身上那股焦糊的味道,像烧了三天三夜的火堆,又像打雷过后山里的味道。

      跑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脚下一绊,摔倒了。

      玉扣从手心里飞出去,"当"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住了。我趴在地上,回头,看见那兽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低下了头。那两道闪电一样的眼睛,照在玉扣上。

      它伸出了一只脚。

      灰烬做的脚,轻轻地,朝玉扣踩下去。

      "不——"我喊。

      可就在这时,玉扣亮了。

      青色的玉扣,在灰烬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一道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玉里面透出来的光——那道金色的细丝,像活了一样,在玉里游动起来,越游越快,越游越亮。整枚玉扣,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那兽愣住了。

      它没有踩下去。它缩回脚,往后退了一步。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凶光,是戒备。像一头野兽,看见了自己不认识的火。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枚发光的玉扣,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说不清那念头是从哪儿来的,像是玉扣自己告诉我的,又像是风在我耳边说的。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把玉扣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玉扣烫得我手心发疼,可我握住了,没有松。

      "你、你不是来杀我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着,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楚,"你是来拿它的。可你拿不走。它认我。它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那兽没有动。

      它站在原地,低着头,那两道闪电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它转过身,朝柳婆婆的方向,走回去了。

      它走向了柳婆婆。

      "阿婆!"我喊,"它回去了!它冲阿婆去了!"

      我往家跑。我跑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兽已经站在柳婆婆面前了。柳婆婆还握着那根竹竿,站在门口,一步也没退。她看见我回来,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你怎么回来了!快走!"

      "我不走!"我冲过去,挡在她面前,"要走一起走!"

      那兽看着我们俩。

      它低下了头,像在犹豫。然后它抬起头,望向天空。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漆漆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它望着那道缝,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啸叫。

      然后,它化开了。

      灰烬做的兽,一眨眼,就散了。黑色的灰,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我一头一脸。它散得那么快,那么干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愣在原地,满身都是灰,看着它消失的地方,半天说不出话。

      "它走了?"我小声问,"它怎么走了?"

      柳婆婆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望着天空那道裂缝,一动不动。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道裂缝,正在慢慢地合拢。合拢之前,我看见,裂缝里有一样东西,正在往下落。

      不是灰烬。

      是一滴水,一滴透明的、亮晶晶的水,从裂缝里,直直地落下来,落在柳婆婆的头顶上,不见了。

      不。那不是水。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它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骨头里、从心里、从最深处的地方听见的。那个声音说:忘。

      "阿婆!"我扑过去,"阿婆!"

      柳婆婆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片空白。

      她认得我。她认得她的宥辰。可是她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

      "阿婆!"我抓着她的手,"阿婆您看着我!我是宥辰!我是宥辰啊!"

      柳婆婆看着我,眼神茫然而温柔。她像在努力地回想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她说的是:"你……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阿婆,"我哭着说,"我是宥辰啊。您忘了吗?我是您捡回来的孩子。十二年前,大雪,井沿边,襁褓,您把我抱回家的。您给我起名叫宥辰。您教我认药,教我背诗,给我熬粥,往粥里放红枣……"

      柳婆婆认真地听着,像在听一个别人家的故事。听完了,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记得了。"她顿了顿,又温和地笑了笑,"可你是个孩子。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多危险啊。你等着,阿婆……我、我去给你盛碗粥。"

      她说"阿婆"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她忘了。

      她忘了自己叫柳婆婆,忘了自己是个听风人,忘了雾隐村,忘了那卷风文,忘了她教过我认的药,忘了她往粥里放的红枣。她忘了我。可她还记得一件事——她要保护一个孩子。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还是要护着我。

      我蹲在院门口,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人,哭成那样。我以前也哭过,为老牛哭,为断剑哭,为一百年前埋糖的小姑娘哭。可那些哭,是心疼。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失去。有什么东西,正从我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漏走,我怎么攥,都攥不住。

      我一边哭,一边把玉扣攥得更紧。玉扣还是温的,还在发着淡淡的光。我忽然明白过来:那兽不是冲着我来的,也不是冲着阿婆来的。它是冲着玉扣来的。它想拿走玉扣,拿走我爹娘留给我的东西,拿走这世上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阿婆挡在它面前,它没拿到玉扣,就拿走了阿婆。

      它拿走了阿婆的记忆。

      就像它十二年前,拿走了我爹娘的。

      "阿婆,"我蹲在她面前,哭着说,"您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您。我替您记着。您叫柳婆婆,您是听风人,您住在雾隐村东头,您屋后种着一片药——半夏、柴胡、金银花,还有金线莲。您教我认药,给我熬粥,粥里放红枣。您说,难,是拿来迎的。我都记着呢,一个字都没忘。"

      柳婆婆蹲下来,看着我,眼神还是茫然的,却温柔。她伸出手,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做过千百次一样。她擦完,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像是在想:我怎么会做这个动作呢?

      "好孩子,"她说,"不哭了。天快亮了,回家吧。"

      她叫我"好孩子"。

      她以前叫我"宥辰"。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我蹲在院门口,守着柳婆婆。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望着望着,就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想不起来。

      我看着她,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天边亮起来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玉扣,它还在发着淡淡的、温温的光。

      我坐在她身边,握着那枚玉扣,忽然很想跟它说话。我说:玉扣,你认路吗?你知道根的方向在哪里吗?你知道我爹娘长什么样吗?玉扣没有回答,只是温温地贴着我。我又说:那你替我记着阿婆。记着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记着她往粥里放的红枣,记着她教我的那句"难,是拿来迎的"。你替我记着。等我找到逆命司,等我学会怎么迎难,我再回来,一样一样,讲给她听。玉扣还是没有回答,可我握着它,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空了。

      我忽然想起温景安走的那天,站在晒谷场上,说的那句话:"明天早上,要是听见山响,就带着你阿婆往高处跑,别回头。"

      他没说错。村子真的不安全了。可他没有说完——他不说,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危险来的那天,我护不住阿婆。

      我十二岁了。我以为十二岁已经很大了。可那一夜我才知道,十二岁的我,什么都护不住。我连一句"阿婆,我是宥辰"都换不回她的记忆。

      我抱着膝盖,坐在晨光里,哭得再也哭不出声。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风。

      清晨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雾隐村,穿过老槐树焦了一半的树冠,落在我耳边。风里带着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的。那个声音说:"根的方向。"

      我猛地抬起头。

      那不是风在说话。那是玉扣在说话。玉扣贴着我的胸口,发着温温的光,它在告诉我——它认的路,它知道家在哪儿。它是一把锁,它知道钥匙在哪儿。它在说:根的方向。

      我低头看着玉扣,又抬头看看坐在门槛上的柳婆婆。她醒了,正看着我,目光还是茫然的,却带着一点担忧。她张了张嘴,喊我:"孩子。"

      "阿婆。"我说。

      她笑了。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她阿婆,可她还是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像雾隐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

      我站起来。

      我站得很慢,膝盖还是软的,腿还在抖。可我是自己站起来的。没有人拉我,没有人推我,没有人告诉我该往哪儿走。我就是站起来了。

      我走到灶房,生火,煮了一锅粥。我学着柳婆婆的样子,往粥里放了几颗红枣。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柳婆婆面前,说:"阿婆,喝粥。"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她抬起头,看着我说:"甜的。"

      "嗯。"我说,"粥里放了红枣。"

      "红枣。"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陌生的词,"甜的。"她又喝了一口,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味道。"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上午,我做了很多事。我把屋后的药草浇了水,把灶上的水缸挑满,把柳婆婆的旧木匣收好,放回柜子最上层。我把那卷风文,揣进怀里。我把断剑拾光,用布裹好,系在背上。我把玉扣戴好,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温温的。

      然后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婆婆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望着村口的方向。她不知道我要走,她不知道我是谁,可她看见我回头,就朝我摆了摆手,说:"去吧。路上小心。"

      她让我路上小心。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可她让我路上小心。

      我没有回头再哭。我转过身,往村口走。我走过老槐树——它的树冠焦了一片,可它还在,根还扎在土里。我走过晒谷场——洪水退去的痕迹还在,田埂上长出了新的草。我走过李婶家的篱笆——李婶站在门口,看见我背着个包袱,愣住了:"宥辰,你这是要去哪儿?"

      "出趟远门。"我说。

      "去多久?"

      "不知道。"我说,"等我把阿婆忘掉的那些,一样一样找回来,就回来。"

      李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回屋,拿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槐花饼,塞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谢谢李婶。"

      我走出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雾隐村的雨,在昨晚下完了。天空蓝汪汪的,干净得像洗过。我站在进村的那条小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雾隐村。

      雾隐村还是那个雾隐村。炊烟、屋顶、老槐树、井沿。可我知道,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它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的全部世界。现在,它是我出发的地方。

      我摸了摸胸口。玉扣贴着我的心跳,温温的,一下,一下,像在替我记着什么。我背上背着拾光——那是温景安留下的,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要替那个人护着另一个人。我现在还不懂那是谁托付谁,可我知道:我也有一件要护着的事了。我要把阿婆忘掉的那些,一样一样找回来。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风文。风文上写着:风从根的方向来,那里有一座城,凿着树而居,亮着金色的光。城里有一群人,他们不信命,他们叫自己,逆命司。

      温景安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我爹娘也是。现在,我也要往那个方向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雾隐村。我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焦了一半的树冠上,有一枝新芽,正对着太阳,慢慢舒展开来。我忽然想起它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它说:别急,你会知道的。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一件事了——难,是拿来迎的。

      阿婆教的。

      我转过身,往山那边走去。山那边是更大的山,山那边有根的方向。我背着断剑,揣着玉扣和风文,一步一步地走。我不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完了。眼泪攒着会发霉,哭完了,就得往前走。

      那一天,是我人生里,平凡的最后一天之后,迎来的第一个早晨。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被谁护着的孩子了。我要自己站起来,自己往前走,去学怎么把难,迎过去。

      雾隐村的雨,落在我身后的村庄里。我走在雨停之后的路上,心里很静。玉扣贴着胸口,温温的。它在替我记着阿婆,记着雾隐村,记着那句"难,是拿来迎的"。

      我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远远的,传来一声口哨——极轻的,极短的,像一个人走在山路上,用口哨给自己壮胆。

      我站住了。

      那口哨声,我听过。温景安走的那天晚上,风里也飘过一模一样的口哨声。

      我回头。山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从雾隐村的方向吹过来,吹得我的衣角猎猎地响。

      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错觉。它说:"跟上。"

      我没有回头再看雾隐村。我抱紧了怀里的玉扣,大步向前走去。风从身后追上来,从耳边掠过去,带着雾隐村的雨味、槐花味、和粥的味道。我一步一步地走,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难,是拿来迎的。

      赢,是迎完之后的风景。

      阿婆,等我。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把"难"迎过去好几回了。到时候,我坐在门槛上,把那些难,一样一样讲给你听。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只要我记得,你就还在——活在我的记性里,活在这枚玉扣里,活在我往后要走的每一段路上。

      沈宥辰的日记

      昨天晚上,天裂开一道缝,一只由闪电和灰烬做成的兽,从缝里落下来,落在我们院子里。它不是来杀我的,它是来拿玉扣的。阿婆挡在它前面,它没拿到玉扣,就拿走了阿婆的记忆。阿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雾隐村,忘了我。可她还在护着我,喊我"孩子",让我回家,让我路上小心。我第一次为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完之后,我自己站了起来——没有人推我,是我自己要站起来的。我把玉扣戴好,把断剑背上,把风文揣进怀里。我要往根的方向走,去找逆命司,去学怎么把难迎过去。阿婆说过:难,是拿来迎的。赢,是迎完之后的风景。这句话,我替她记住了。她忘了没关系,我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柳婆婆的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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