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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衔烛 温景安是第 ...

  •   温景安是第三天早上醒过来的。

      ——不对,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叫温景安。我只知道他是我在村口捡回来的少年,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昏迷了两天两夜。柳婆婆说,他这条命是拿一口药吊回来的,能醒,就是他命大。

      那天早上我照例蹲在床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换着换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我要哭,是我听见那把断剑又在哭。它断成两截,躺在床头,一天一夜地念叨着那个把它交出去的男人。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一滴泪"啪"地掉在他手背上。

      然后他的手,动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在我眼皮子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握了一下,又松开。紧接着,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黑得像井,像深不见底的夜,像雾隐村最冷的那场雪。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

      他的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却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别哭了,跟上。"

      我愣住了。

      "……啊?"我眨眨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又啪嗒掉了一滴,"跟、跟上?跟谁?去哪儿?"

      他没回答我。他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伤口牵动,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床上,脸色白了几分。可他没喊疼,只是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你、你别动!"我回过神来,扑过去按住他,"你胸口的伤还没好,柳婆婆说再裂开就麻烦了!"

      他停住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缠着的布条,最后目光落在床头那截断剑上。

      他看了那把剑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不像难过,不像愤怒,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把断剑拿起来,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过断口。

      屋里很静。我听见那把断剑在他手里,轻轻地、轻轻地叫了一声——不是哭,是安心。像走丢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回到家里。

      "它……"我小声说,"它在等你。"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听得见它。"我越说越小声,"它说它断的时候,你还没回来。它怕你出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它断得值。"

      就五个字。然后他把断剑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心翼翼地问。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温景安。"

      "温景安。"我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像冬天的水落在石头上,冷冷清清的,"我叫沈宥辰。这里是雾隐村,是柳婆婆……就是我阿婆,救了你。"

      "嗯。"他说。

      然后他又睡着了。

      那天,我蹲在院子里,把温景安醒来的事,从头到尾给老槐树讲了一遍。老槐树听完,沙沙地响了一会儿,说:"这个孩子,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我?"我指着自己鼻子,"我身上能有什么东西?"

      老槐树没有回答。风一吹,它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叹气。

      我抬头看着它,忽然觉得,雾隐村的老槐树,好像比我以为的,要知道得多得多。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想他那句话——"别哭了,跟上"。跟上去哪儿呢?他一个伤成这样还惦记着要走的人,要去的地方,一定很远吧。

      温景安醒来的第二天,就能下床了。

      我端着一碗粥进屋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握着那截断剑。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种在风里的竹子。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他看起来,跟这个小小的、暖洋洋的屋子,太不一样了。

      "粥。"他头也没回,只说了一个字。

      "……哦。"我赶紧把粥端过去,放在桌上,"趁热喝。柳婆婆在粥里放了红枣,甜的。"

      他走过来,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快,却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喝完粥,把碗放回桌上,说:"谢谢。"

      我受宠若惊:"不、不用谢。你伤还没好,别站着,快躺回去……"

      "我明天就走。"他说。

      我愣住了:"明天?你伤成这样——"

      "我走得动。"他说,"不能再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雾隐村连绵的屋顶,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很远的山脊线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说的"不能留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那时候想不明白,只知道他每天坐在窗边看山,看的方向从来不变。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后山最高的那道山脊,翻过去,就是雾隐村以外的地方了。

      雾隐村的人,很少有人翻过那道山脊。村里的老人说,山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大的山。可我看着温景安的眼睛,总觉得他看的方向,不是山,是山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村子里的老人,连想都没想过。

      我张了张嘴,想劝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我想说你的伤会要了你的命,我想说你连走两步都打晃,我想问你是不是急着去做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可这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被劝住的人。

      "……那你至少,把伤养到能走路再走。"我最后只憋出这一句,"柳婆婆说,你这伤不好好养,半路上就会没命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几天,温景安就住在我家东屋。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屋。每天就是坐在窗边,握着那截断剑,一坐就是半天。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发呆,后来才发现他在练——他把断剑的剑尖抵在窗台上,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抹过断口,像在丈量什么。

      "你在干嘛?"我蹲在他旁边,好奇地问。

      "它在哭。"他说,"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哭。"

      我愣住了。然后我笑了:"原来你也能听见啊。"

      "看不见。"他说,"它断了,接不回去了。"他顿了顿,"可它还有用。"

      "断了的剑,还能有什么用?"

      "能护人。"他说,"断剑也是剑。"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往后会用他的命,来证明这句话。

      小满是第三天来看他的。

      那天中午,小满挎着一篮子槐花饼,大大方方地走进我家院子,站在东屋门口,上上下下把温景安打量了一遍,然后回头问我:"这就是你捡的那个?"

      "嗯。"我有点紧张,怕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长得还挺好看。"小满说。

      我:"……"

      温景安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擦他的断剑。

      小满也不恼,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给你带的。我娘说,伤号要补,槐花饼管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谢,谢就不香了。"

      温景安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小满摆摆手,拉着我出了屋,小声问我:"他是不是不爱说话?"

      "嗯。"

      "话少的人,心都重。"小满老成地说,"你看着点他,别让他自己一个人闷着。"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爹也这样。"小满说,"我爹话少,可他一辈子没让我娘操过心。"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他是话少的人里,最好的那种。"

      我没敢问小满她爹怎么了。她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问。可我听见她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衣兜里那枚她爹留给她的旧铜锁,在轻轻地说:它记得那双手,记得那双手的主人把它挂上小满脖子时说过的话——"爹不在的时候,锁替爹看着你。"

      小满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东屋一眼,对我说:"你家这个,不是一般人。"

      "你怎么知道?"

      "他擦剑的手势。"小满说,"我见过走镖的镖师擦刀,都没他那样。那不是在擦剑,那是在跟剑说话。"

      我心里一动,忽然觉得,小满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柳婆婆对温景安,一直是淡淡的。她给他换药、熬药、煮粥,从来不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温景安也从不主动说。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一顿饭下来,能一句话都不说。

      只有一次,柳婆婆给他换药的时候,盯着他胸口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这是第二次受这种伤了。"

      温景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一次在什么时候?"柳婆婆问。

      "八岁。"他说。

      柳婆婆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温景安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蹲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八岁的孩子,受这种伤。"柳婆婆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世道,欠你家的不少。"

      "不欠。"温景安说,"是我自己选的。"

      柳婆婆没再说话,只是把药布缠好,站起身,走了出去。我追出去,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阿婆,什么该来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阿婆说胡话呢。"

      那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雾隐村的天。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趴在窗台上,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温景安坐在灯下,握着那截断剑,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犹豫了一下,穿鞋下地,端着一碗柳婆婆熬的梨汤,去敲他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把梨汤放在他手边:"阿婆说,喝这个对嗓子好。你明天要走,路上……路上渴了,就没汤喝了。"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断剑,端起梨汤,喝了一口。

      "你家里人,是不是在等你回去?"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问。

      他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有件事,得去做。"

      "什么事?"

      他不说话了。窗外传来虫鸣,一声一声的,很急。他喝完了梨汤,把碗放在桌上,忽然开口:"明天早上,要是听见山响,就带着你阿婆往高处跑,别回头。"

      我一愣:"山响?"

      "嗯。"他说,"这村子,不安全了。"

      "为什么?"我急了,"我们村子好好的,怎么会不安全?"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因为我在这里。"

      我不懂那句话。我那时候真的不懂。我以为他是在说他自己会给村子带来麻烦,我甚至有点生气——我救了他,他却说我们村子不安全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温景安这种人,走到哪里,祸事就跟到哪里。不是他们想带祸,是那个"最厉害的东西"盯上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根扎进天道里的刺。刺所在的地方,天是要来拔的。

      只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这个被我捡回来的少年,明天就要走了,而我心里,空落落的。

      温景安说要走的那天,是他在我们家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里慌慌的,睡不踏实。我披着衣裳推开窗,看见东边的山脊上,堆着厚厚的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奇怪。昨晚上还是满天星子,怎么一觉醒来,就阴成这样了。

      我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温景安。

      他已经穿戴整齐了,腰上佩着那两柄短剑——衔烛。他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后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晨光昏昏沉沉的,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

      我披上外衣,蹬蹬蹬跑出去:"你怎么起这么早?伤还没好,不能吹风——"

      "今天走。"他说。

      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急?"

      "嗯。"他说,"天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后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不是风,是山在响——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肚子里翻了个身。我脚底下一晃,差点没站稳。

      "温景安,这山——"我咽了口唾沫,"它是不是在发火?"

      他没回答我。他只是解下腰间的剑,握在手里,剑鞘还带着体温。他低着头,像在跟剑说话:"今天,可能要借你一点力气。"

      那两柄剑,在晨光里轻轻地震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我忽然觉得,今天的雾隐村,恐怕要不太平了。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山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更沉。

      雾隐村的人管后山叫"老实山",因为它从来不发脾气。可那天早上,我听见老实山在响,在闷闷地、沉沉地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巨兽,在一下一下地撞笼子。

      轰。轰轰。

      紧接着,我听见了水的声音。不是溪水,不是河水,是——一大片水,正在朝这边涌来的声音。

      "阿婆!"我喊,"山在响!"

      柳婆婆从灶房里出来,脸色一下就变了。她扔下手里的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后山。温景安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腰间的衔烛已经解下来了——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剑身薄得像两片月光,剑柄上缠着暗红的绳。剑很新,新得不像是他随身带了很久的东西,可他的手握住剑柄的时候,那两柄剑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极轻的、雀跃的嗡鸣。

      "那是……"我张大了嘴。

      "衔烛。"温景安说,"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后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我抬头,看见一道白线从山脊上涌下来——那不是线,那是水。是整整一座山的洪水,正朝雾隐村扑过来。

      我整个人都傻了。

      雾隐村靠山,溪水绕着村子流过,一年到头连涨水的日子都少。可那天早上,那座老实了一辈子的山,把积了一辈子的水,一口气全倒了下来。

      洪水来的比谁都快。村子里的狗开始疯叫,鸡飞上了房顶,有人在喊"发大水了!发大水了!"孩子们哇哇大哭,大人们扛着东西往高处跑。我看见李婶抱着她家最小的娃娃,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过巷子,鞋都跑丢了一只。

      晒谷场上乱成一团。有人把粮食扛上屋顶,有人抱着孩子往坡上跑,有人跪在泥地里,朝着后山磕头,嘴里念叨着"山神爷爷饶命"。我被人群推着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爬起来的时候,满手都是泥。

      水声越来越近了。我能听见水里有石头滚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一列看不见的马车从山上奔下来。那声音太大、太近了,近得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对。

      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在满世界的轰鸣声里,有一个声音,安静的、清晰的、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来。

      是温景安的声音。

      他说:"别怕。"

      我抬起头。我看见晒谷场中央,那个少年逆着光站着。他的背影在洪水面前小得可怜,可他没有后退,一步都没有。他手里那两柄短剑,在阳光下亮得像两捧清水。

      我忽然就不怕了。

      我说不清为什么,可看见他站在那里的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个疯狂跳着的东西,忽然就静下来了。就像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

      水声里,我听见老槐树在轻轻地说:"这孩子,跟我们不一样。他站在这里,山就不敢塌。"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那叫"逆命者"——是这世上,敢跟天拧着干的人。

      "宥辰!"柳婆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快走!上后坡!"

      我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又停住了。我回头看——温景安没有跑。

      他站在村口的晒谷场上,一个人,两柄短剑,面对着那道扑过来的水墙。

      "他疯了!"我甩开柳婆婆的手,"阿婆你先走!"

      柳婆婆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又把我拽了回来:"你给我站住!"

      "可他——"

      我说不出话了。因为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洪水扑到晒谷场边上的时候,温景安动了。

      他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我只看见一道光——冷白冷白的,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月光落在刀刃上。那道光照着水墙切下去,不是劈开,是"抹"——像用一把极细的笔,在瀑布上轻轻画了一道线。

      然后,水墙停了。

      不对,不是停了。是被分开的两片水,从他的身体两侧涌过去,绕过整个村子,在他身后的稻田里汇合。水声轰隆,浪头打碎了田埂,冲走了篱笆,可就是绕开了晒谷场,绕开了村口的老槐树,绕开了站在他身后的我。

      他一个人,两柄剑,把一座山的洪水,劈成了两半。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安静的一刀——不对,最安静的一道"画"。水墙在他剑尖下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浪花,就像一匹布被剪子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平平整整地裁成了两片。两片水从他身体两侧涌过去,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可他站在中间,连腰都没弯一下。

      水退了。退得很慢,像一头不甘心的大兽,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等到最后一股水拐进稻田里,整个村子才像被从梦里喊醒一样,哗地一下炸开了锅——哭的哭,喊的喊,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而我站在晒谷场边,抱着那截断剑,整个人都是傻的。

      洪水过后,天晴了。乌云像被谁擦掉一样,露出蓝汪汪的天。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从坡上回来了。他们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温景安,谁也不敢上前。有人跪下来磕头,喊他"神仙老爷";有人拉着孩子躲得远远的,生怕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东西。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在说:"这小孩不是人吧?""他是不是山神派来的?"

      温景安站在那里,像没听见一样。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胸口的布条渗出血来,可他站得很直。他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去吧。"

      "你、你没事吧?"我拉住他的袖子,"你胸口的伤——"

      "没事。"他说,"回家。"

      我被他拽着往回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晒谷场上,那两片被分开的水留下的痕迹还在,像两道巨大的泪痕,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稻田里。

      柳婆婆站在家门口,看着我们回来。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温景安一眼,说:"粥在锅里。"顿了顿,又说,"你这一下,惊动的东西不少。"

      温景安脚步顿了顿,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柳婆婆说,"吃完饭,把话说清楚。该说的,别瞒着。"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我扒着饭,眼睛在柳婆婆和温景安之间转来转去。柳婆婆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问:"你是哪边的?"

      温景安说:"逆命司。"

      柳婆婆的筷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很久,才说:"逆命司……还在啊。"

      "还在。"温景安说,"不多了。"

      "听说,"柳婆婆说,"三百年前那一仗,逆命司差点死绝了。"

      "是。"温景安说,"又死了一轮。"

      柳婆婆没再问。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收拾碗筷。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这个孩子,你们护好。他心软,爱哭,可他是我养大的。"

      温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下了。"

      柳婆婆端着碗进了灶房。温景安站起身,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去扶他。他推开我的手:"没事。"

      "你伤裂了。"我急道,"刚才那一下,布条都红了。你今晚别走了,明天再走,好不好?"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今晚不走。"

      我松了口气,又听见他补了一句:"明早走。"

      "明早也——"

      "明早走。"他说,"这是最后一天。"

      我知道我劝不动他了。我那时候就想:他这么急着要走,到底是要去做什么事?去救谁?还是去赴什么约?

      我坐在凳子上,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是好事。"柳婆婆在灶房里说,"能听懂的那天,宥辰就长大了。"

      "那我不要长大了。"我嘟囔,"长大太可怕了。"

      柳婆婆没接话。可我听见她在灶房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吃完饭,我跟着温景安出了门。他走到院子里的老石凳边,坐下来,抬头看着天。我也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问他:"逆命司……是什么地方?"

      "不是地方。"他说,"是人。"

      "人?"

      "一群不服输的人。"温景安说,"天上有个规矩,叫什么,做什么,活多久,什么时候死,都写好了。大多数人都按着写好的活,管这叫命。可有人不认。"

      他顿了顿:"不认的那些人,凑在一起,就是逆命司。"

      我张大了嘴:"还有人敢不认?那……那写规矩的,不生气吗?"

      "生气。"温景安说,声音淡淡的,"所以它想尽办法,把不认的人,一个一个抹掉。"

      "抹掉?"我打了个寒颤,"什么叫抹掉?"

      温景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手上,白得近乎透明。

      "你问我这些,是要干什么?"他忽然问。

      "我、我就是好奇。"我低下头,抠着手指,"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以为世上的人都跟我一样,平平常常的,种田、采药、过日子。"

      "你不是平常的人。"温景安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我左眼下面。

      那颗泪痣。

      我心里一跳,还想再问,他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了。背影笔直,像一棵不会弯的树。

      洪水过后,村里安静了好几天。

      那场水冲垮了南边的两亩田,淹了半截河堤,还卷走了王爷爷家院墙的一角。村里人忙着修田、补堤、晒粮食,忙得脚不沾地。可忙归忙,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变了。

      以前我路过谁家门口,婶子们都要招呼我进去坐坐,塞给我一把炒花生。现在她们远远地看见我,笑一笑,就回屋了。李婶家的鸡被我追丢了鸡蛋,她也不骂我了,只说:"宥辰啊,回去问问你家那孩子,山还会不会响。"

      "不会了。"温景安说,"那场水,是冲着我来的。我走了,山就不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柳婆婆劈柴。他的伤还没好透,劈柴的动作却稳得很,一斧子下去,柴禾齐齐地裂成两半。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学给柳婆婆听,柳婆婆在灶台前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就让他走。"

      温景安在村里待着的那几天,村里人对他的怕,慢慢淡了一点。

      南边那两亩田被水冲坏了,李婶家修田埂的时候,温景安拎着铁锹就去了,一句话没说,干了一下午。王爷爷家院墙缺了一角,他搬石头、和泥、砌墙,砌得比原来的还齐整。王爷爷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说:"这孩子,手上是真有活儿。"

      有人问他家是哪儿的,他说了个地名,村里人没听过。有人问他爹娘呢,他说:"没了。"再没人敢问。倒是村里半大的孩子们胆子大,围着他转。有个叫铁蛋的皮小子,缠着要看他那天劈水的剑,温景安不吭声,他就跟在后面,跟了一路。最后温景安停下来,把衔烛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让他看了一眼。铁蛋捧着那柄剑,手都在抖,半天憋出一句:"真……真沉。"温景安把剑收回去,说:"沉,才压得住。"

      铁蛋把这话学给全村的孩子听。那天晚上,巷子里都是孩子在喊:"沉,才压得住!"我蹲在墙根底下听着,又想笑,又有点想哭。

      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独自坐到老槐树底下,对着山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夜。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他坐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门后,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在记路。也是在记,雾隐村这个地方,往后怕是回不来了。

      "可他的伤——"

      "他的伤,不在身上。"柳婆婆说,"在身上,阿婆能治。在心里,谁都治不了。"

      我蹲在灶台边,想着柳婆婆的话,越想越觉得难受。温景安才十四岁,比我大两岁,可他身上那种"什么都扛着"的劲儿,比村里活了六十年的王爷爷还沉。他到底在扛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后来才知道,他扛着的,是一个八岁小孩就背上了的死期,和一份比死期更重的托付。

      他要走的那天中午,我又在村口看见了他。

      温景安站在晒谷场边上,脚下是洪水退去后晒干的泥地,裂着一道道口子。他背对着我,望着后山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跟什么道别。他的伤养了半个月,脸色还是白,可腰板已经直起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跑过去,站在他身边:"你……真要走了?"

      "嗯。"他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盯着他,把憋了好几天的话一口气问了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天劈开水墙的,是你吧?你是神仙吗?还是妖怪?"

      "都不是。"他说,"我是逆命者。"

      "逆……命……者?"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这三个字,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得我心口发闷,"那是什么?"

      温景安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山。洪水退下去之后,山上露出了大片光秃秃的泥石,像一道巨大的伤口。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是被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盯着的人。"

      我打了个寒颤:"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他说,"现在知道,对你不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洪水漫过的地方,泥是黑的,混着草根和碎石。我忽然想起自己左眼下那颗泪痣,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听见的那些声音,想起柳婆婆那句"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那我呢?"我问,"我听得见树哭,听得见剑哭,听得见一切东西的疼。我……我是逆命者吗?"

      温景安低头看我。

      那双黑眼睛很深,深得我有点发毛。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晒谷场上的人都散了,久到柳婆婆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有这个。"

      他伸出手,指尖在我左眼底下那颗泪痣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下,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我"看见"了。看见他站在火光里,看见他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看见满天的星星像雨一样落下来,看见他跪在雪地里,一遍一遍地喊一个名字。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墙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你——"我捂着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也看见过那些?那些星星——"

      温景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像坚冰裂开一道缝,又立刻合上了。

      "没有。"他说,"我什么都看不见。"他收回手,别开脸,"我只是觉得,你有那个命。"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幅画面——满天的星星像雨一样落下来,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喊着一个名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是谁,可我就是觉得疼,疼得厉害,像有一把看不见的手,攥着我的心。

      "你……"我抽抽搭搭地问,"你也死过什么人吗?"

      温景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来的。

      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听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

      一个说"没有"的人,手为什么会抖呢?我那时候不懂。我后来才懂:有些"没有",是比"有"还要重的东西。

      那天中午的太阳很好。晒谷场上晾着修田剩下的稻草,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金子。温景安站在那儿,望着远处,忽然开口:"那截断剑,你收好了?"

      "收好了。"我愣了一下,"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它叫拾光。"温景安说,"断的是主剑。还有半截剑身,早晚要接回去。你替我守着,等我来取。"

      "你还会回来取?"我心里一亮。

      "会。"他说,"它答应过我,要替我护着一个人。剑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用力点头,又问他:"那……我把它放哪儿,你才好找?"

      "放你心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别人。断剑认生。"

      那天下午,温景安还是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截断剑留在了我家——准确地说,是留在了我的枕头底下。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了。我喊他:"你的剑!你的剑忘拿了!"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背对着我,举起手,挥了一下,像是说:留着。

      我又喊:"你伤还没好,走慢点!"

      他还是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转过山脚,不见了。

      我在老槐树底下蹲了很久。直到天边的云都烧成了橘红色,直到柳婆婆走到我身边,跟我一起蹲下。

      "走了?"她问。

      "嗯。"我说,"走了。"

      "哭了?"

      "嗯。"

      "哭完了吗?"

      "……嗯。"

      柳婆婆伸手,在我头顶上揉了揉:"那就回家吃饭。"

      "阿婆。"我抬起头,"他说,他是被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盯着的人。他说我们村子不安全了。他说我'有那个命'。"

      柳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村口的方向,暮色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宥辰,你听阿婆说。"

      "嗯。"

      "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愣住了。

      "那阿婆——"我急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会不会也——"

      "不会。"柳婆婆说,"有阿婆在,你就不会。"她顿了顿,"阿婆老了,护不了你一辈子。可阿婆总会想办法,护你到你能护住自己的那天。"

      我抱着她的胳膊,把脸埋进她怀里,又哭了。这一次,柳婆婆没有让我憋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枕头上,摸到枕头底下那截断剑,凉凉的。我把它抱在怀里,小声问它:"他真的会回来吗?"

      断剑没有回答。

      可是夜风里,我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极短的口哨声——像一个人走在山路上,用口哨给自己壮胆。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是温景安。

      我蹲在老槐树底下,抱着那截断剑,哭得稀里哗啦。哭完了,又觉得自己傻——一个才认识七天的人,走了就走了,我哭什么呀。可是那把断剑在我怀里,轻轻地说:他会回来的。

      我问它:你怎么知道?

      断剑说:他答应过我,要替我护着那个人。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我又问:那个人是谁呀?

      断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雾隐村下了一场很急的雨。雨点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的,像一千个人在敲门。我躺在枕头上,摸到枕头底下那截断剑,凉凉的,贴着我的脖子。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想着那个叫温景安的少年。

      他一个人,两柄剑,把一座山的水劈成了两半。他说他是被"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盯着的人。他说我是"有那个命"的人。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左眼下那颗泪痣。

      十二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爱哭的、奇怪的小孩。可今天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对着黑暗,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那把断剑,在我手心里,轻轻地、轻轻地颤了一下,像在说:别急。

      别急,你会知道的。

      那是我人生里,平凡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我要开始回答这个问题了。

      沈宥辰的日记

      他叫温景安。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哭了,跟上",可他走得比谁都快。他把一座山的洪水劈成了两半,然后说他是被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盯着的人。他走之前,把断剑留给了我,留在了我的枕头底下。我问他我是谁,他说我有"那个命"。我不知道"那个命"是什么命。可我知道,从今天起,雾隐村那个平平常常的我,大概……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衔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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