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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往根的方向 离开雾隐村 ...

  •   离开雾隐村那天夜里,我一直在跑。跑到后来,脚底板都不是自己的了,两条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儿。温景安走在我前面,一句话不说。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口子,是替我阿婆挡的——不对,是替柳婆婆挡的。我到现在,还是改不了口。

      柳婆婆被抹去记忆那天,我就在旁边。我看着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慢慢地、慢慢地不认识我了。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雾隐村,忘了我叫宥辰。她蹲在门口,把怀里的玉扣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还记着一件事——她说:"娃,往根上走。树根底下,有等着你们的人。"

      我哭得喘不上气。她反过来哄我,一边哄一边伸手给我擦眼泪,说:"哭啥呀,婆婆在呢。"可是她叫我"娃",不叫我"宥辰"了。她的手还记得怎么给我擦眼泪,人却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

      后来天罚使徒来了。闪电做骨,灰烬做皮,像狗又像狼,喉咙里滚着雷,一头撞进村子。温景安拔剑,把那个大家伙逼退,拽着我就跑。我回头,看见柳婆婆站在家门口,朝我摆手,笑眯眯的,像平常送我出门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摆手,也不知道我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跑出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它没哭,它一直在喊:跑啊,娃,跑啊。

      我边跑边哭,哭得眼睛都肿了。温景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等我。他就是一直走,走几步,停一下,等我跟上了,再走。像一根拴在我前面的绳子。

      那一夜,天罚使徒追了我们很久。温景安带着我跑进林子,拐了七八个弯,最后躲进一道石缝里。石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他把我塞进去,自己堵在外面,握着剑,一动不动。我听见使徒的脚步声在外头来来回回,灰烬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可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声远了。温景安这才动了。他收回剑,回头看我一眼,说:"出来吧。"我钻出来,两条腿都在打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衣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说:"挡灰。"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一座破山神庙里歇脚。他生了一堆火,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我捧着那半块干粮,忽然想起柳婆婆熬的粥,眼眶又热了。

      "吃。"他说。

      我咬了一口干粮,干得直掉渣,噎得我直翻白眼。他看了一眼,把自己水囊递过来。我灌了两口水,才顺下去,说了声谢谢。他不说话。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又瘦又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掏出怀里的玉扣看。玉扣小小的,圆圆的,温温的,像含着一口体温。阿婆说,往根上走。我把它贴在脸上,小声问它:"玉扣呀玉扣,根在哪儿呢?"

      玉扣在我手心里,轻轻地、轻轻地热了一下,像在答应我。我顺着那点温热,朝东南边看去——那边的山一层叠着一层,看不见头。阿婆说过,世界树长在所有人脚下,根扎得比天还深。往根上走,就是往地心里走。

      说起这块玉扣,我小时候问过阿婆无数遍。阿婆说,捡到我的那天,大雪封了山,井沿边搁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什么都没有,就系着这块玉扣。她说:"玉扣收好,别弄丢了。"我那时候以为,它只是我捡来的来历,一个没头没尾的记号。原来阿婆早就知道,它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的。

      我摸着玉扣上那道细细的纹路,想起阿婆说话的样子。阿婆年轻的时候跟人跑过码头,见过世面,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可她把玉扣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说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娃,往根上走。树根底下,有等着你们的人。"她那时候已经被抹去了大半记忆,忘了自己姓什么,可她还记得要给我指一条路。

      我攥紧玉扣,心里酸酸胀胀的。阿婆,你放心。你说往根上走,我就往根上走。我不哭了,真的。我要走到你说的地方去,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那两天,我们一直在赶路。温景安走在前面探路,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等我跟上,再走。他从来不催我,也不等我,可我知道他在等我——他停下来的时候,总会把手里的树枝折一下,做个记号。我后来才懂,他是在给我留路标:走这边,别走岔了。

      夜里睡觉,他总让我睡里侧,自己睡在外侧,面朝外,背朝着我。有一回半夜我被冻醒,看见他把自己的外衣叠好,垫在我头底下,人却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风口。我想把外衣还他,他闭着眼睛说:"睡。"我缩回去,鼻子酸酸的,把外衣抱在怀里,又睡过去了。

      我知道他不爱听我说谢谢。所以我也不说。我只是把阿婆给我的那半块干粮,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掰一块,压在他明天要背的行囊底下。第二天他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吃了。我偷偷笑了一下,心里像揣着一只暖乎乎的兔子。

      第三天晌午,我们在一片竹林边听见了动静。不是打斗声,是一群人,在追一个人。追的人跑得急,被追的人跑得慢,跑得慢的那个脚下一绊,摔在竹根上,滚出去好远。

      是个女孩。一头雪白的头发,白得像冬天的雾。她摔在地上,还在往前爬,爬一下,回头看一眼,眼睛里全是泪,可一声都不吭。

      追她的是两只天罚使徒。它们朝她扑过去,灰烬的爪子在地上抓出一道道焦黑的印子。

      "温景安!"我喊。

      不用我喊。他已经动了。衔烛出鞘,一长一短两道冷光,像两笔干净的墨画在纸上。第一剑拦腰劈断扑在最前头的那只,第二剑把另一只逼退三步。天罚使徒发出难听的嘶鸣,灰烬的身子散了一半,又慢慢聚拢,夹着尾巴,退进林子里,没了影。

      我看着那两团灰烬退进林子的方向,心里还咚咚地跳。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天罚使徒。第一次,它们要走了柳婆婆的记忆;这一次,它们追着一个白头发姐姐满山跑。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世上的苦难,到底是谁说了算的?

      温景安收剑,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是伤口又裂了。他没吭声,只把那片血迹往衣裳里压了压,朝那女孩走过去。

      "起来。"他说。

      那女孩抬起头。我看见一张白得透明的脸,一双浅灰的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她看见我们,先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你们快走吧。它们是冲我来的,要赶尽杀绝。跟着我,会连累你们。"

      "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我说,"能走到哪儿去?"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半大孩子会这么问。她想了想,说:"能走多远,走多远。我死了,它们就不追了。"

      我心里一紧。她这话说得太平了,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江念薇。"她说,"念想的念,蔷薇的薇。"

      "我叫沈宥辰。他叫温景安。"我说,"我们一起走。往根上走。"

      江念薇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笑了,说:"好。"可她站起来的时候,脚踝一软,差点又栽下去。我赶紧扶住她。她轻轻推开我的手:"别碰我。我身上……不干净。"

      "哪里不干净?"我没听懂。

      她低下头,把那头雪白的长发拢到耳后。我看见她的发根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连睫毛都是白的。整个人像站在雪地里的一枝白芷。

      她苦笑了一下:"我们芷氏的人,生下来,头发是黑的。每救一个人,就白一分。救得越多,白得越快。等全白了……"

      "等全白了,会怎么样?"我问。

      她不说话。风穿过竹林,哗啦哗啦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我们芷氏,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转头看温景安。他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走。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道岭。"

      江念薇一愣。温景安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头也没回:"跟不上就别跟。"我赶紧扯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快走快走。他话少,一个字当十个字用。他说跟上,就是愿意带你了。"

      路上,江念薇跟我说了芷氏的事。芷氏在凡界是出了名的医族,专救人的。别人治不了的病,芷氏能治;别人救不活的人,芷氏能救活。可芷氏救人,是要付代价的——每救一条命,自己的命就短一截,头发白一分。救到后来,人还没老,头发就先白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问,"明知道要折自己的命。"

      "因为有人要死了呀。"江念薇说,说得特别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个不用问的问题,"人命在那里摆着,你救不救?"

      我噎住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爹说,芷氏祖上发过愿:这世上要是还有人求活,芷氏就不能先死。愿发得太大,收不回来了。"

      "你爹娘……"我小声问。

      她沉默了很久。竹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啊晃的。最后她说:"他们救人,救到把自己搭进去了。族里人都说,是反噬。反噬上身的时候,就是一场白霜,来得比什么都快,一夜之间,人就白了。白了,就没了。"

      我打了个寒战。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轻轻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可我听得出,她的手在袖子里,捏得紧紧的。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那头发凉凉的、滑滑的,像月光。她没有躲。

      "你救过很多人吗?"我问。

      "救过一些。"她说,"小时候不知道怕,见一个救一个。我娘说,我这辈子,大概白得比她还快。"

      我鼻子一酸,想起柳婆婆,想起那个站在家门口朝我摆手的人。"那、那你以后别救了。"我说,"你不是活不过二十五岁吗?省着点,省着点就能多活几年。"

      江念薇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傻话。病来了,还能跟它商量?人命在那里,还能说等会儿再救?"

      我没话说了。我发现我跟她讲理,讲不过她。她看着柔柔弱弱的,心里比谁都硬。

      我问她:"芷氏好好的一个医族,怎么会被天罚使徒追着打?"

      江念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救了太多不该救的人。"

      "什么叫不该救的人?"

      "这世上有个人,"她说,"它把每个人的命都写好了,写好了的,就不能改。谁该活,谁该死,什么时候死,它都记着账。芷氏救人,在它眼里,就是坏它的账。"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谁听见,"我们坏了几百年的账。它终于,来收债了。"

      我心里一沉。我想起温景安说过的话——天上有个规矩,不认规矩的那些人,凑在一起,就是逆命司。芷氏不算逆命者,可它们做的事,在老天爷眼里,大概也是一样的"不规矩"。

      我小声问:"那你们族里……"

      "就剩我一个了。"江念薇说。她说得很平静,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看见她垂下的眼睫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飞快地擦掉了。

      我没有再问。有些话,问一次就够了。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温景安的步子,破天荒地慢了许多。他走在最前面,可每走一段,就停一停,像在等什么。江念薇脚踝还瘸着,走不快,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她喘着气说:"你们先走,别等我。"温景安头也没回:"没等你。是前面的路,要歇一歇才好走。"

      我看看温景安的背影,又看看江念薇,忍不住弯起嘴角。他这个人,连关心人都不肯承认。

      路上,我偷偷数过念薇姐的白发——一头都是白的,找不出一根黑的。她今年才十三岁,比温景安还小一岁。她说,她娘教她认药的时候,她才这么高。我比划了一下膝盖。"我娘说,芷氏的药,不是用手认的,是用心认的。心能听见病人哪里疼,药才知道往哪里走。"她说着,忽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补了一句,"我娘走的那天,头发已经全白了。"

      天黑之前,我们翻过了那道岭。温景安走在前头,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岭顶的时候,他步子忽然慢了,手撑了一下旁边的石头。我跑过去,看见他衣襟上那片暗红,洇开得比先前大了。

      "你伤口裂了!"我急了,"让你别逞能——"

      "没事。"他说。

      "我来看看。"江念薇走过来。她蹲下去,就着暮色看了看那片血迹,又抬头看了看温景安的脸,说:"伤得不轻。你不躺下,它自己好不了。"

      "走。"温景安说。

      "走什么走。"江念薇难得地硬气了一回,"你这伤再拖,明天就走不动了。到时候是我们背你,还是你喂狼?"

      温景安看着她,没说话。江念薇也不等他答应,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是一撮晒干的白芷。她捻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出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儿,敷到温景安胸口那片血迹上。

      温景安身子微微一僵,没躲,也没道谢。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细细白白的手,安静了一会儿,说:"别用。"

      "为什么?"江念薇的手顿住了。

      "你每救一个人,"温景安说,声音很低,"头发就白一分。"

      江念薇愣了愣,随即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她把白芷敷好,又撕下一截自己的衣袖给他缠上,"我头发白都白了,不差这一分。你躺一会儿,我守着。"

      温景安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

      那夜我睡到一半,忽然醒了。没有声音,就是心里忽然一紧,像有一只手捏住了我的后脖颈。我睁开眼睛,看见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温景安坐在几步外,握着剑,一动不动,正看着林子深处。

      "怎么了?"我压着嗓子问。

      "有东西。"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的耳朵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噼啪"声,像一小撮灰烬在风里翻动。是使徒。落单的一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鼻子嗅着我们的气味。

      我张开嘴想喊,温景安已经动了。他猫着腰掠出去,快得几乎没有声音。我只听见"铮"的一声轻响,然后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柴火熄灭一样的"嗤"声,接着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温景安回来了。他在火堆边蹲下,擦了擦剑,说:"睡吧。它没来得及叫。"

      我躺回去,心还在怦怦跳。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以前在雾隐村,夜里听见一点动静,我都要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捂到天亮。可现在,有人在外面守着,剑是亮的,我就睡得着了。

      那天晚上,温景安破天荒地没有走在前面。他靠着石头坐下,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累了。江念薇坐在火堆边,把剩下的白芷收好。我蹲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白头发姐姐,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第四天早上,玉扣发热了。热得厉害,隔着衣裳都烫得慌。我把它掏出来,它在我手心里嗡嗡地响,像一只急着要飞走的蜜蜂,一个劲儿往东边挣。

      "它指路。"温景安说。

      "往哪儿?"我问。

      他朝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有一条灰扑扑的官道,通向一座小城。那座城叫临平关,城里住着一户林姓的守城人家,代代守着凡界的关口。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只知道玉扣急着要去那儿,而那座城,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对劲。

      我们走近的时候,风里先送来了一股味道。是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头的味儿。我脚底下打了个绊,差点栽倒——我的耳朵,先于我的眼睛,听见了那座城在哭。

      城在哭。城墙在哭,门槛在哭,巷子里的石板在哭。我蹲在城门口,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那是整整一夜的惨叫,一声接一声,从每一条巷子里冒出来,像水漫过堤坝。

      我"看见"了。看见火,看见倒在门槛上的人,看见一个孩子被塞进粮窖,看见木盖子在他头顶合拢,看见黑暗里那双睁着的眼睛。

      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我忘不掉。是一面墙在说话——东街第三家的院墙。它说,天还没黑的时候,这家的女主人还在院里晾衣裳,一边晾一边跟屋里的孩子说话:"泽儿,别爬墙,摔了娘可不饶你。"它说,天黑之后那些人就来了,火起来的那一夜,女主人抱着孩子,把他最后塞进了粮窖,然后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有那个粮窖的木盖子。它也在说,它一直很后悔——它那么厚,那么结实,压得住粮食,却压不住上面的火,也挡不住那夜的惨叫声。它只能盖在那个孩子头顶,一下一下地颤,替他把声音挡掉一点,再挡掉一点。

      后来我爬进粮窖看过一眼。窖里很黑,很窄,只有一床干草,和墙角一只喝水的破碗。木盖子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从里往外,长长短短的,像小孩子数数的道道。我数了数——数到一百多道,没数完,就不敢数了。

      我蹲在城门口,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不是怕,是疼。替这座城疼,替那个被塞进粮窖的孩子疼,替那些再也说不出话的墙疼。

      "宥辰。"温景安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你听见什么了?"

      我抖着嘴唇说:"有人。还有个活人。在粮窖里。"

      江念薇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哪个粮窖?"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带着我走。哭声是夜里响起来的,从东边那条街的尽头,一个低矮的仓房底下传出来。我睁开眼睛,指着东街尽头:"那儿。"

      温景安没有多问。他拔剑,走在前面,踏着满地的灰烬,往东街走。我一路小跑跟着,江念薇在我旁边。街上没有人,一只猫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门槛上、台阶上,落着一层黑灰。

      东街尽头,有一座半塌的仓房。粮窖在仓房底下,木盖子上压着半扇烧塌的门板。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木盖子上。底下一片死寂,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兽,把自己缩到了极限。

      "有人吗?"我轻声问,"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路过的。"

      底下没有动静。

      "外面没人了。"我又说,"那些东西走了。你出来吧,我带你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听错了,木盖子底下,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都走了?"

      "都走了。"我说。

      木盖子被顶开一道缝。一只脏兮兮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抓着木盖边缘,指节泛白。然后,一个圆脸的孩子从底下爬了出来。

      他灰头土脸的,脸上全是灰,可那张脸是圆的,下颌的线条软软的,一看就是爱笑的脸。他爬出来,坐在地上,抬头看我们三个,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带着点傻气,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你们好呀。"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叫林小泽。树林的林,大小的小,福泽的泽。你们呢?"

      我愣了一下。我想象过很多次,从那样一夜里活下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我以为会是哭的、怕的、抖的。可他咧嘴笑着,像个没事人似的,先跟我们问好。

      "我、我叫沈宥辰。"我结巴了一下,"这是温景安,这是江念薇。你……你饿不饿?"

      "饿。"他说,"饿了一天一夜了。"

      我赶紧把干粮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渣,噎着了也不停。江念薇把水囊递给他,他灌了好几口,才顺过气来。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不吃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他说,又笑了,"想起我娘烙的饼了。我娘烙的饼,可比这个香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我注意到他嘴角有一道旧伤疤,小小的,斜斜的,像一枚月牙。我想问,又不敢问。

      我们把他带出城。走到城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那座城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然后他转回身,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走吧走吧,这儿没啥好看的。"

      温景安一直没说话。他走在最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把水囊解下来,扔给林小泽:"拿着。路上喝。"

      林小泽接住水囊,愣了愣,又笑了:"谢谢哥!"他冲温景安的背影喊,"哥你真好,比我亲哥还——"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后半句,他没说完。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江念薇先开了口。她问林小泽:"你家里……还有人吗?"

      林小泽摇摇头,又咧嘴笑:"没了。就我一个了。"他像是怕我们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就我一个了。我皮实,一个人也能活。"

      我听着他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你家是干什么的?"我问。

      "守城的。"林小泽说,"我们林家,守着这座城,守了好几代了。我爹是城门校尉,我爷爷是,我爷爷的爷爷也是。我从小就跟我爹学守城——怎么查路人,怎么关城门,怎么在城楼上吹号。"他说着,还挺了挺胸,"我会的东西,可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守不住自家那扇门。"

      我们谁都没接话。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替这座城叹气。

      "你们要去哪儿?"林小泽忽然问。

      "往根上走。"我说,"世界树的根。那儿有个地方,有人在等我们。"

      林小泽想了想:"那我也去。"

      我愣住了:"你知道那儿有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你们不是要去吗?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我一个人,在哪儿都是走。"他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再说了,你把我从地窖里掏出来,温哥给我水囊,念薇姐给我上药。我不跟着你们,跟着谁?"

      我抬头看温景安。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的脚步,慢了一点。我们三个,都跟了上去。

      那天剩下的路,林小泽一直走在我们中间,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问玉扣是什么,问我们去哪儿,问山里有没有野猪。江念薇耐心地答他。答着答着,连我都觉得,这孩子像是根本没经历过那些事。

      可我看得见。我看见他走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回头,往临平关的方向看一眼。看见他说笑的时候,右手会攥紧——攥着胸口那块衣裳,像攥着什么东西。他衣襟里,鼓鼓的,藏着一件什么东西。

      我没有问。有些东西,人家不说,就不能问。柳婆婆教过我,话要等人家自己愿意开口。

      第四天夜里,我们在一片老樟树林里歇脚。篝火烧起来的时候,林小泽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攥着的东西——是一把断了的木梳,梳齿断了好几根,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他对着火光,把那把木梳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

      "我姐的。"他忽然说,"我姐梳头用的。我娘说,我姐爱美,天天早上对着水缸梳头。她给我梳头的时候,老用这把梳子,梳得我嗷嗷叫。"他咧咧嘴,"其实不疼。我就爱叫。"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接话。他笑了笑,把木梳重新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我姐说了,这梳子替我留着,等她回来还要用的。我得收好。"

      我们把白天摘的野果子烤了分着吃。林小泽吃相狼吞虎咽,汁水糊了一脸,江念薇递了块帕子给他,他擦了擦,又去逗火里的果子。他忽然问我:"你老偷偷看我这儿干什么?"他指了指自己嘴角那道疤,"想问就问呗。"

      我脸一红:"我、我就是好奇。"

      "摔的。"林小泽说,"六岁那年,我爬城楼,一脚踩空,从城头上滚下来,磕在石阶上。"他咧咧嘴,摸了摸那道疤,"我爹气得要打我,举着戒尺追了我半条街,结果他自己先绊了一跤,把腰扭了。我娘笑得直不起腰,说我们爷俩,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我爹腰不好,一到阴雨天就喊疼。我娘就给他揉,一边揉一边骂他没用。"他低下头,"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疼。"

      没有人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笑了,拍了拍手:"反正……我皮实。"

      "宥辰,"江念薇忽然问我,"你为什么要往根上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玉扣,说:"我阿婆说的。她说根底下有人等我们。她为了让我们能走到那儿,把自己的记忆都赔进去了。我得去看看,那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江念薇听完,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你阿婆,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我说,"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林小泽在旁边插嘴:"那我呢?我算啥?"

      "你算皮猴子。"我说。

      他哈哈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停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断梳,小声说:"你们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要找的人。我……我没有。"

      "你有。"我说。

      "有啥?"

      "我们。"我说,"你有一伙的了,你自己说的。"

      林小泽愣愣地看着我。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啊跳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咧开嘴,笑了。这一次,他眼睛里也是有笑的:"对,我有一伙的了。"

      夜话说完了。他打了个哈欠,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才敢轻轻舒一口气。可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他在梦里叫了一声:"娘——"声音很轻,像被什么噎住了。我侧过身,看见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挂着一滴眼泪。他自己不知道。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袖子里。

      夜里,温景安守夜。他坐在篝火边,背靠着树,面朝我们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小声说:"你去睡吧,我来守。"

      "睡你的。"他说。

      "你伤还没好——"

      "睡你的。"他又说了一遍。顿了顿,补了一句,"明天要过山。歇不好,跟不上。"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想哭。他这个人,关心从来不说好听的。他说"跟不上",其实是怕我掉队;他说"睡你的",是让我别操心。

      我把外衣脱下来,走过去,搭在他肩上。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穿着。"他说。

      "我不冷。"我往火堆边缩了缩,"火旺着呢。你伤没好,吹一夜风,明天真走不动了。"

      他没再说话。他垂下眼,把外衣拢了拢,算是收下了。我蹲回火堆边,看着他的侧脸。火光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在树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那个玉扣,夜里会热。"

      "嗯。"我说,"越往东南走,它越热。"

      "东边,是根的方向。"他说,"世界树长在所有人脚下,根扎得比天还深。逆命司,就在根底下。"

      "逆命司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丑话说前头:到了那儿,也不一定就安全了。"

      "那也比在这儿强。"我说,"至少,是阿婆指的路。"

      他没接话。夜风穿过树林,沙沙地响。我靠着火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之前,我听见他好像又说了一句什么,很短,被风卷走了。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林小泽是第一个醒的。他蹲在火堆边,把昨晚剩下的干粮烤热,分给我们。江念薇接过干粮,轻声说谢谢。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啥,咱们现在是一伙的了。"

      "谁跟你一伙了。"我说,也忍不住笑了。

      "你啊。"林小泽理直气壮,"你把我从地窖里掏出来的,你就要对我负责。还有温哥,温哥给我水囊了。还有念薇姐,念薇姐给我上药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你们仨,都是我一伙的了。"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收拾行装的时候,玉扣又热了。我把它掏出来,它在我手心里轻轻震动,朝着东南方,一下一下地挣。我抬头看那个方向——山坳的尽头,雾蒙蒙的,看不清。可我听见,风里有极轻极轻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歌。

      "那边,就是根的方向吗?"林小泽凑过来问。

      "嗯。"我说。

      "那还等啥,走呗。"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我腿脚快,给你们探路去。"他刚说完,自己先愣了愣。然后他笑了笑,小声说:"……我爹以前也这么说。"

      我们谁都没接话。风把他的后半句吹散了。

      温景安背上行囊,走到最前面。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三个一眼——这是四天来,他第一次回头看所有人。

      "走。"他说。

      我们三个,都跟上了。

      我们沿着玉扣指引的方向,往东南又走了两天。路上过了两道山涧,翻了一道山梁。林小泽果然跑得快,走在前头,一忽儿采野果子,一忽儿追松鼠,闹得整条山路都是他的动静。江念薇走在中间,步子轻,话也少,只在有人崴了脚、划了手的时候,默默地掏白芷。

      那一路上,我时不时把玉扣掏出来看。它有时候热,有时候凉,像一只认得路的手,在我们手心里轻轻点拨着方向。林小泽说,这玉扣真神气,会自己认路。我说,它不认路,它认得的是阿婆的心。

      有一次,我攀一道石壁,手一滑,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江念薇看见了,招手让我过去。她捻了一点白芷敷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疼痛一下子轻了不少。她给我敷药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边,好像又白了一小绺。

      "念薇姐。"我小声说,"你以后……别随便给人治了。"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老想着这个。"

      "因为我不想看你变白。"我说,"你都够白的了。"

      她没说话。她把药收好,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轻声说:"那你就替大家,多看着点路。别让人受伤,我就不用治了。"

      我想了想,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江念薇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里的白芷花。

      那天傍晚,我们终于爬上了最后一道山梁。站在梁顶上,风一下子大起来,吹得人衣襟猎猎地响。我低头,看见山梁那一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苍苍莽莽的原始老林。风从老林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还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味道,像泥土,像树皮,像一口埋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喘了三千年的气。

      玉扣在我怀里,烫得厉害。我把它掏出来,它在我手心里轻轻地震,朝着老林深处,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跳。

      我把玉扣贴在耳朵边上。它不嗡嗡了,安静下来,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哼着一支很老的调子。我一下子愣住了——那是阿婆哄我睡觉时哼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哼了几十年。玉扣记着它。

      我把玉扣攥得更紧了些。阿婆,你听见了吗。我们走到根边上了。

      "就是那儿。"温景安说,"根。"

      风更大了。林小泽站在我旁边,眯着眼往那边看,难得地没说话。江念薇站在我另一边,白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我看着那片老林,看着掌心里发烫的玉扣,忽然不那么怕了。以前我总觉得,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背着别人背不动的重量。可现在,我左边站着白芷花一样的念薇姐,右边站着把断梳揣在怀里的林小泽,前面站着那个石头一样的温景安。

      我们都要往根上去。我们谁也不知道,根底下有什么。可至少,这一路,我们不是一个人了。

      "走吧。"我说。

      然后我们四个,一起往山下走。暮色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影子,并排投在陡峭的山路上,像四根并排扎进土里的树苗。风从老林里灌过来,吹得我们脚下的草伏下去,又直起来。

      温景安走在最前头。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等我们都跟上,才继续走。他什么也没说,可我看见,他握剑的手,松开了一点。好像四个人一起走的路,连他这样的人,也觉得好走一些。

      我仿佛听见老槐树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混在风里:跑吧,娃。往根上跑。根底下,有等着你们的人。

      沈宥辰的日记

      我们离开雾隐村,已经走了好些天了。我认识了两个人:白芷花一样的念薇姐,和把断梳揣在怀里的林小泽。念薇姐说,她们芷氏救人越多,头发就越白,活不过二十五岁。林小泽家的城没了,他躲在地窖里听了一夜的惨叫,出来的时候,还笑着跟我们问好。玉扣越来越热了,它指的方向是东南,是根的方向。温景安说,逆命司在根底下。我不知道根底下有什么。可我知道,我左边有人,右边有人,前面也有人。阿婆,我们四个,一起往根上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逃往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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