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迹》刀嗅眠

3、第2章：叛逆 梁彤洋

　　梁彤洋熬到了救赎的放学铃声，语文老师拖了几分钟的堂，才仁慈地放学生归家。
　　中午走出校门，梁彤洋像个出来放风的囚犯，血肉短暂生长，躯体短暂自由。
　　梁彤洋上了车，向冉升从后视镜里端详女孩的侧脸。
　　“我下午有工作，要离开蓬安了。”
　　她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
　　他发现梁彤洋入神地盯着外面，顺应扫去一眼，大概判断出梁彤洋所视何人何物。
　　一男一女，结伴回家。
　　校园门口香樟排列，灿烂阳光普照人间，女孩相貌出众，身体倾向男生，笑语盈盈，拂过的风眷恋她缱绻的发丝，男孩清秀朗落，淡然的笑意逡巡不退，耐心倾听女孩的言语，二人走出树荫，走进光幕，两道影子亲昵得宛若在光年之外便相识。
　　他们经过梁彤洋和向冉升，不时引来同为同龄人的回头谈论，或许借机窥探停靠的豪车，但可能更多在观赏少男少女并肩谈笑的美好画面。
　　向冉升二十九了，正值当打的年华，看到如此青春洋溢的情景，不免感伤时间的公平和无情，留给先行的人无奈。
　　“他们哪个是你的朋友吗？”向冉升发动汽车，“短短一个上午交上了朋友，梁总会很欣慰的。”
　　梁彤洋回神，听到他提及梁松峰，不明就里：“胡说八道。”
　　“难道不是吗？”
　　“你懂什么。”梁彤洋嗤笑。
　　她十四岁时，他才到梁松峰公司上班的人，能懂什么。
　　“我多嘴了，抱歉。”
　　梁彤洋愣了愣。
　　车子停到了家门口，向冉升再度开口：“我下午离开蓬安，去玉饶市出差。”玉饶市是省会城市。
　　梁彤洋的浓眉纠缠到了一块，锁住了眉心的郁气：“把我一个人丢这？”
　　“有陈阿姨照顾你。”
　　梁彤洋盯死了向冉升。
　　某种意义上，他承载了梁松峰的意志，或者说他对她的态度便是梁松峰对她的态度。
　　而他向来冷漠，注视她时，总有这样的一句话呼之欲出：你在不满什么？
　　碍于体面，又从来不提及。
　　像一盆冷水从天上浇灌下来，真真切切地扑灭她凛然的火焰。
　　梁彤洋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玩过陀螺吧？”
　　向冉升心有诧异：“小时候玩过。”
　　“你还想玩吗？”
　　“不想。”
　　“那可惜了，”梁彤洋的确流露出遗憾，“本来你可以去抽我爸的，因为他总说自己忙成一个不停转的陀螺。”
　　向冉升心目中的梁彤洋不学无术任性妄为，有时说出一些出格的话并不让他意外。
　　他审时度势的能力也不差，顺势问：“有什么要对梁总说的吗？”
　　后座的姑娘笑了一声，但向冉升感受不到她笑容里的温度：“有什么可说的。”
　　梁彤洋下车甩上了门，对自我的讥讽从咬紧的牙关里渗漏：“我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废话。”
　　梁彤洋没什么胃口，回到家便拉着啃宝出去遛。
　　啃宝在家被关了一上午，一出门就散发蓬勃的精力，往前奔走。
　　“啃宝，慢点……”梁彤洋还未说完，啃宝拉着她迎面撞上的一个人。
　　梁彤洋往回拽啃宝，啃宝才急停下来。
　　梁彤洋转身，要说的抱歉停在嘴边。
　　谭瑞轩背着整洁的书包，校服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脖子处，他抬手，手指拨好刚被撞得松动的眼镜。
　　“抱歉。”谭瑞轩将手里的单词本放回口袋，认为自己挡了别人的路，微微欠身。
　　看清对方的脸孔，谭瑞轩也是一愣。
　　空气微妙地翻腾起来，折射正午阳光，热烈地包围两位少年。
　　“嗯。”梁彤洋应了声，打破尴尬的气氛。
　　梁彤洋欲转身离开。
　　“上午你下课都在睡觉，就没去打扰你。”
　　梁彤洋停止前进。
　　“杨班让我带你去学校仓库拿书本和校服，晚自习结束我在教室门口等你。”
　　“谢了。”
　　梁彤洋遛完啃宝回家，打开门一室饭菜的油烟味萦绕，梁彤洋扶着玄关处的鞋柜换鞋，系着围裙的陈阿姨恰好从楼上下来，貌似刚搞好二楼的卫生。
　　“洋洋，吃点饭吧。”陈阿姨将湿水的双手往围裙擦拭，嘴角带着讨好的亲和笑容。
　　梁彤洋依旧没有什么胃口，但瞄到满桌的饭菜，她给啃宝擦完脚便坐了过去。
　　梁彤洋低头吃饭，陈阿姨也轻轻地坐了过来。
　　“洋洋啊，阿姨可能有些多嘴，但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梁彤洋顿住，抬眼看欲言又止的陈阿姨。
　　她体态微胖，头发半白斑驳，眼角皱纹蔓延到耳朵，眯起眼来皱纹加深，依旧是讨好又亲和的笑。
　　梁彤洋猜想，要是她妈还活着，大概也是陈阿姨这个年纪。
　　梁彤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起她过世已久的母亲。
　　她其实一直对故母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和执着的情结，因为母亲的生命从梁彤洋出生的那刻起就定格下来，她的死太久远了，久远到梁彤洋一无所知她该抱有什么的感情，可能是愧疚，她的出生为母亲判处了死刑，可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也可能是茫然的想念。
　　总之，梁彤洋也感到奇怪再次想起那位未曾真正谋面的女性，或许是面前人的笑，引起她的遐想。
　　“我刚刚打扫你的房间，里面烟味好浓的呀，洋洋你是在抽烟吧，阿姨没说错的，你现在年纪还小，抽烟是个坏事，对身体对你影响都不好，梁总知道你抽烟吗……”陈阿姨起初犹犹豫豫，后来跟洪水开了闸似的滔滔不绝。
　　梁彤洋感觉到被数落。
　　梁松峰都不管她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蓬安，只要她顺利地把书混完，没想到如今被一个陌生的家政阿姨说教。
　　正值自我的年纪，更别提梁彤洋是个把自尊看得比天高的人，她的脸色愈发多云转雨。
　　“啪。”
　　梁彤洋将筷子放下，艰难地咽下老得发硬的肥牛卷。
　　“陈阿姨，我爸应该没告诉你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我不喜欢菜里放香菜。”
　　“不喜欢生姜味浓的菜。”
　　“不喜欢刺多，还没挑刺的鱼肉。”
　　“更不喜欢煮得发硬的牛肉。”
　　“还有这汤放多了盐，太咸了。”
　　没有开膛直言陈阿姨的多管闲事，梁彤洋学她的模样对她的厨艺进行了指点。
　　面对女生直得尖锐的言语，一片好心的陈阿姨当即目瞪口呆。
　　“洋洋，阿姨是好心的呀。”
　　“阿姨，您是刚当家政吗，多管闲事是您的工作吗？”
　　梁彤洋还以为梁松峰找了个多专业的家政和保姆，梁彤洋严重怀疑梁松峰嫌麻烦随便在路边拉了个人来干活。
　　啃宝摇着尾巴蹭上气场压迫的梁彤洋的腿，貌似在发出玩耍的要约，又貌似在安抚主人的不快。
　　陈阿姨被梁彤洋的叛逆惊得一时“这这那那”，不知说些什么。
　　她有个和梁彤洋同龄的女儿，见到梁彤洋，总是想起自己也在上高三的女儿，她也是将心比心，体谅雇主和雇主老婆，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趁他们在外地忙的时候学抽烟，她能气得原地厥过去，这么一通下来，显然是她被不识好人心了。
　　“洋洋，阿姨多嘴了，那以后阿姨不提了。”陈阿姨终于展现出圆滑的一面，纵使被冒犯，她也尽量展示出亲切慈爱的一面，笑容堆满脸部的角角落落。
　　这很糟心，梁彤洋也不想显得自己故意刁难人。
　　饭实在吃不下去，梁彤洋不再言语，阴沉地下了桌。
　　梁彤洋不知道下午的前半程上了什么课，她睡了一阵，拿手机玩了一阵，一身颓气引来周边同学频频侧目。
　　直到最后一节，老师吹哨到操场集合，梁彤洋才知道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不少学生拿着笔记本和作业往操场集合，挺着啤酒肚的体育老师展开了长达十多分钟的训斥和思想工作。
　　“学校为了学生们的健康着想，让同学们在备考的同时兼顾锻炼，所以没有取消一周两节的体育课，而你们却还想用体育课来写作业，这与学校的出发方向完全相反！”
　　体育老师以奖励之名监督三班跑三圈操场。
　　不料开学第一天，意外乍到，找上了梁彤洋。
　　女生排了两列，梁彤洋自然而然站在其中一列的最后一个，她跑得气息和脚步都平稳，旁边的女生却因为踩了运动鞋的鞋带往她那边栽过来。
　　两人离得近，梁彤洋没来及躲开，被女生直直地撞到，整个下半身也往操场的红色跑道扑过去，而女生跌到梁彤洋身上，梁彤洋艰难地用手撑住地面。
　　梁彤洋今天穿着白色的牛仔短裤，一双腿大半毫无遮掩，她感受到腿上的肉与跑道的摩擦，干涩而剧烈的疼痛瞬时袭来，手掌也感觉到石子硌硬的刺痛。
　　队伍前面的人一无所知地继续往前跑，后排注意到意外的人零落地停下，朝摔倒的两人看来。
　　过了几秒，有人上前，拉起压在梁彤洋腿的女生。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踩到鞋带了。”
　　女生连忙道歉，和来帮忙的人一人抓住梁彤洋的一条手臂，将梁彤洋缓慢扶起。
　　伤口在左腿左侧，靠近膝盖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汩汩流血。
　　“去医务室看看？”拉住梁彤洋右手的人提议。
　　梁彤洋扭头，谭瑞轩立在她身侧，温热的手搀扶着她，他垂下腰时，脸靠得梁彤洋异常近，近到梁彤洋看清了他眼镜的厚薄，也看清了他脸颊上那颗青黑色的圆痣，为他素净的脸平添一丝秀气。
　　谭瑞轩刚跑完步，浑身的热气笼罩梁彤洋。
　　梁彤洋挣开谭瑞轩和金希贝的手，拍掉火辣辣的手掌沾上的小石子，也拍掉了难受的触感。
　　“怎么回事？”
　　体育老师从操场的另一端赶来，第一眼便注意到梁彤洋白花花的大腿上擦出的红痕和血迹。
　　谭瑞轩低头盯了很久梁彤洋腿上的伤，口吻沉静：“叶老师，新同学摔倒受伤了。”
　　体育老师抹了把额头的汗，顶着头顶的太阳，蹙眉叉腰，对谭瑞轩嘱咐：“班长，你带她去医务室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