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迹》刀嗅眠

4、第3章：端倪 下午的

　　下午的光景似昏黄的回忆照，梁彤洋的视野框住了幽暗的树荫和一张张陌生的脸，流转一圈，焦点最终定格的是谭瑞轩寡淡的侧脸。
　　谭瑞轩伸出自己的手，无声地告诉梁彤洋现在可以依靠他。
　　“没那么严重。”
　　梁彤洋用力拂过小腿上的灰与石子，葱白的皮肤渐显红色指印。
　　谭瑞轩收回手，走在前面，回头望见梁彤洋跟了上来。
　　她身形纤瘦，低着头，似细柳垂绦，在暮夏的黄昏里摇曳。
　　他放慢了速度。
　　梁彤洋觉得自己运气差到了踩了狗屎还鸟屎淋头的境地，她看了看腿侧的伤，如影随形的阵痛令她心情更为烦躁。
　　好在医务室就在教学楼一楼，他们没有走很久，谭瑞轩与校医说明情况，梁彤洋坐到了床边。
　　校医端来一盘医疗用品，先是清理掉伤口上的石子，后用医用棉上了碘伏，最后用纱布把膝盖一圈都包了起来。
　　整个过程，医务室只有处理伤口的响动，无人置言。
　　梁彤洋紧抿唇瓣，眉头随校医动作的轻重而颤动。
　　“好了，可以了。”校医说道。
　　“快下课了，你有东西放在教室吗，我可以帮你去拿。”
　　梁彤洋转眸，看向谭瑞轩的眼底。
　　“不用了，谢谢。”
　　两人之间默了一瞬。
　　“那我走了。”
　　梁彤洋转回了头，不看他。
　　谭瑞轩离开了，梁彤洋坐了一会，才站起来。
　　她不想再去查看烦人的伤口，叹了口气，出了门，往二楼的教室走。
　　“谭班长真是赏我脸了，终于愿意让我请你吃一回饭。”
　　女孩靠着三班教室门，巧笑嫣然，等到谭瑞轩便挨着他往另一边的楼梯走。
　　梁彤洋目不他视，进入教室。
　　下午放学后吃饭的时间很短，梁松峰命令梁彤洋在学校解决晚饭。
　　梁彤洋走快就牵扯到伤口，所以等她到食堂时，天色渐晚。
　　晚有晚的坏处和好处，坏处是饭菜少了凉了，好处是人变少了。
　　“同学，你好！”
　　梁彤洋顿住，回头。
　　竟是刚才那个把她扑倒的同班同学。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怯懦，难道自己看起来是在责怪她？
　　梁彤洋自认为自己是面无表情的：“怎么了？”
　　“真的很对不起，害你受伤了……”
　　“……”
　　梁彤洋没有说没关系，她没有那么高尚，但也没说有关系，因为她也不想刁难一个无心的人。
　　梁彤洋无言，往打饭的窗口走。
　　“那个，同学……”金希贝赶忙追上去。
　　金希贝拉住梁彤洋的手腕，触摸到与她气质不符的珠串：“同学，连累你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
　　“要不，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梁彤洋被拖住脚步，她的视线流连在抓住她的手和女孩的脸之间。
　　金希贝圆脸圆眸，鼻子小而挺，还有不怎么有气色的唇瓣，她长得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却很耐看。
　　她的神情无疑是诚恳的，自责充斥她疲态的眼睛，梁彤洋转而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好像她受尽黑夜和青春折磨。
　　这里的人都这么疲惫吗？
　　梁彤洋没来由地想。
　　梁彤洋拉下金希贝的手，在金希贝失落的那一刻，她点下了头。
　　金希贝神采粲然：“嗯！”
　　两个女孩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梁彤洋低头，将半温半凉的米饭和蔬菜送进口中，百无聊赖地咀嚼，自动忽略金希贝对她小心翼翼的目光和欲说还休的踯躅。
　　她注视前方，竟与一群哄笑的人对视。
　　梁彤洋吃菜动作一滞。
　　来者三女两男，一个女生被围在中间，耳侧染着红色挑染，校服外套绑在腰间，也穿着白色的牛仔短裤，她脸上妆容夸张，画着烈焰红唇，在嘬吮的烟上留下一圈唇印。
　　“金希贝，这人谁啊。”她语气戏谑，停在金希贝身后。
　　金希贝的动作突然僵硬起来，像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转……转来的新同学。”
　　“啧，”杜虹珊不耐，“我老远看见了，你给她刷了饭卡，怎么，请她吃饭这么干脆，上回让你请我们怎么死不情愿。”
　　她手中的烟一颤，灰烬尽数落在金希贝的肩头。
　　“她不上午那个吗？”后头一个男生指着梁彤洋惊呼。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梁彤洋身上。
　　“哪个？”
　　“就来咱地盘抽烟，很漂亮的那个。”
　　杜虹珊白眼翻到后脑勺，用蓬安市的乡音飙了句脏话：“你眼瞎就去治，我怎么觉得长得一般。”
　　“本来就是。”
　　“蠢叉。”
　　又到了梁彤洋熟悉的磁场，针尖对麦芒，阴阳怪气，好似天地狭窄到只剩他们，总要有人站在食物链顶端，有人坐在垃圾堆底端。
　　“人家听得懂。”另一个男生笑着制止他们无聊的拌嘴。
　　梁彤洋瞥向他。
　　男孩长得格外俊朗，嘴角牵动的笑容生动纯净。
　　他五官深刻，眉弓和鼻梁高挺到往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鸦羽般扑闪的睫毛灵动轻巧，瞳光透亮清澈，似黑夜不曾现身的星光，义无反顾地闯进他璀璨的眼眸里。
　　他染了一头浮夸的金色头发，搭配极少见的冷白皮肤，倘若不是他明显的东方特征，梁彤洋差点把他误认为外国人。
　　他不想听同伴幼稚地打嘴仗，先一步走开：“走吧，想吃饭我请你们。”
　　李跃和杜虹珊互骂了几句，先后跟上林宋助。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留金希贝心有余悸地颤栗。
　　金希贝的头都快压进饭里，梁彤洋扫了眼她肩上的烟灰，出声提醒：“你身上脏了。”
　　“啊，哪里，哦，谢谢。”金希贝笑得勉强。
　　天边又烧起了云，蓬安一中进入了晚自习。
　　梁彤洋想着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可一整个晚自习都没想起，直到晚自习结束，他在门口遇到了谭瑞轩。
　　夏风来去自由，吹向黯淡遥远的星辰，被夜色也渗进了几分凉薄。
　　谭瑞轩乌黑的发在风中翕动，也染上些许凉色。
　　能看出谭瑞轩是个平静的人，他眼中的光是，他的气场也是。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