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死太子后》远山一黛

4、我的朝朝…… 谢琼踏

　　谢琼踏入内殿的那一刻，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檀香，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上。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那股子灰败的气息。
　　宫女们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太医们束手立在一旁，见谢琼进来，无声地退开几步，让出一条路。
　　皇后元婳躺在凤榻上，锦被盖到胸口，露在外头的那双手极瘦，如同皮包骨。
　　谢琼记得，皇后从前的手是极好看的，那时候，她的手，虽也瘦，但不是这样的，本是白皙如玉，笔直修长。
　　执笔时腕子悬得稳稳的，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
　　她小时候入宫，皇后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过字。
　　如今那双手搁在锦被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薄纸下透出的脉络。
　　“姨母……”
　　因着她母亲姚氏的关系，她是叫她姨母的。
　　谢琼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几乎是扑到榻前的，膝盖磕在脚踏上，闷闷的一声响，往日最娇气的人，没喊一声疼。
　　皇后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眸光黯淡，如一汪死水，可看见谢琼的那一刻，还是亮了一下，像是将尽的烛火猛地跳了跳。
　　“朝朝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高处慢慢往下飘，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凑近些，让姨母瞧瞧。”
　　谢琼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握皇后的手，却又不敢。
　　——那双手看着太脆弱了，仿佛稍稍用力就会碎掉。
　　皇后却自己抬起手，覆在了谢琼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是凉的，凉得像握了一块玉。
　　“瘦了。”皇后打量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上回见你，脸上还有些肉的。是不是桢儿欺负你了？”
　　谢琼拼命摇头，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没有……没有……”
　　她想说姨母你别说话了，您歇一歇，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多余的字都吐不出来。
　　皇后却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嘴角只是轻轻牵了一下。
　　“我的朝朝……莫哭。”她慢慢地说，说一个字便要歇一歇，“姨母……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只是……放不下的事，还有几桩。”
　　她抬起另一只手，谢琼这才发现，她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通体莹润，雕的是并蒂莲花。
　　“这是……姨母当年……和……心上人并佩的……”她眸中忽闪过一丝怀恋，“给你……你和……桢儿，好好的。”
　　谢琼哭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你与桢儿的婚事……”皇后歇了歇，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攒够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是姨母……求来的……那孩子性子冷，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心里头……是有你的。”
　　谢琼想说“我不嫁他了”，可这句话到了嘴边，看着皇后那双温柔的眼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姨母……”她只能唤她，一声又一声，像是这样叫着，就能把人叫住，不让她走。
　　皇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很慢。
　　“朝朝，你听姨母说。”她的声音更轻了，谢琼不得不凑近了才能听清，“姨母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东宫里的人，有几个是眼红心黑的，姨母替你……敲打过一些，剩下的，你得自己留心。祯儿那孩子，心事重，不与人说……你要多担待些，莫与他置气。他若欺负你，你便来……来告诉陛下，陛下会替你做主。”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像是在看谢琼，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身子弱，冬日里记得添衣，莫要贪凉。每月的平安脉，不许躲懒，一定要按时请。本宫嘱咐过太医院的周院判，你的方子，要他亲自过目……”
　　谢琼再也忍不住，伏在榻沿上放声大哭。
　　“姨母，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她在交代后事，在一件一件地、仔仔细细地安顿她。
　　皇后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的，像一阵风拂过。
　　“傻孩子。”她的声音里终于也有了一丝颤意，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姨母……没你娘好命，膝下没个女儿……姨母一直把你……当做女儿疼……”
　　她声音越来越轻，似是随时要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