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不嫁你了 东宫, ...
-
东宫,东寝殿。
谢琼坐在床沿,赵桢负手立在她面前。
殿内燃着沉水香,是她素日里最喜欢的。此刻闻着,却觉得有些闷。
二人相顾无言。
殿外廊下,赵桢的贴身内侍万浣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守在门前。
方才主子同谢姑娘回来时,那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他伺候赵桢二十年,一眼便知不好。
良久,谢琼开口:“赵桢。”
这是她头一次连名带姓唤他。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赵桢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想说什么,想拦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谢琼比他更快。
“我不嫁你了。”
她说得极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罪臣之女,怎配入东宫?
其实不止也因为这个。
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眼前这个人,是害死她父亲的人。她闭上眼,便是父亲被押走时的背影;睁开眼,却是赵桢伸过来的手,是她曾很多次牵过的手、夜里替她掖被角的那双手。
也不久,他僵在半空的手收回。
谢琼看着他,一言不发。
她没办法恨他,也没办法不恨他。
“谢琼。”赵桢的嗓音带了极淡的颤,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沉默了片刻,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了些:“现下这情势,离了东宫,你无处可去。”
谢琼垂眸不语。
倒也是。
她无处可去。
她……
无家可归。
赵桢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睫羽微微颤动,像被雨打湿的蝶翅。
他想伸手,想像从前一样为她拭泪,可终究没有。他怕她躲。
“你自己好生思量。”话毕,赵桢抬步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衣袍带起的风拂过谢琼的裙角。
谢琼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抬起头,盯着他离去的方向,那道背影绕过屏风便不见了。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许久。
殿里太安静了。
她从前不觉得东宫安静,赵桢在的时候,两人哪怕不说话,空气也是活泛的。
如今这安静却像一潭死水,沉沉地压在她胸口。
酉正,赵桢方回来。
他在外头走了整整半日,从东宫走到小花园,又从小花园走到角楼,走到无处可走,才折返回来。
刚踏入殿门,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身去看,只见一个宫侍打扮的人小跑着过来,额上全是汗,神色仓惶。
赵桢拧起眉,正要开口,那人已扑通跪倒:“殿下!殿下,奴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小全子。皇后娘娘今日有些不好……陛下让殿下进宫一趟……”
赵桢的心倏地沉了下去。母后这两年的身子他比谁都清楚,太医私底下同他说过不止一次,让他早些做好心理准备。只是他从来不敢细想。
他抿了抿唇,抬步要走。
“殿下,”小全子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陛下还请姑娘入宫。”
赵桢脚步一顿。
他慢慢回过头,看了小全子一眼。那一眼极短,却让小全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赵桢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寝殿。
谢琼倚靠在床头,阖着眸,像是睡着了。可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鬓角的发丝有些散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赵桢站在床边,看着她。她身子一向不好,受不得惊,受不得寒,受不得刺激。今日谢府的事来得太急,她面上不说,可他知道,她已经很难受了。
若是母后再……
他沉默了片刻,上前两步,低低唤了一声:“谢琼。”
她睁开眼,见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坐正了身子,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父皇传召,你随我入宫一趟。”赵桢开口,嗓音依旧沉稳,却含着一点涩意,很淡,淡到若不仔细听,便会错过。
谢琼没有回话,只是站起身。
赵桢走后有婢子进来伺候过,她换了一身衣裳,素白的底子绣着几枝淡青的兰草,倒也还得体,便没再换。
赵桢率先走了出去。
他没有牵她。
这是头一回,临出门时,他没有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
谢琼顿了一瞬,然后抬步跟上去,落后他半步,敛目不言。
她看着他在前头走着,玄色的衣摆在暮色下微微拂动,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也稳,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只手,从前总是往身后探一探来牵她的那只手,此刻好好地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小全子还在外头等着,急得直搓手,见他二人出来,忙迎上去,在前头引路。
到了凤梧宫,谢琼才觉出不对。
满宫上下,嫔妃们都在。贵妃、淑妃、德妃,还有几位平素不大走动的太嫔,能来的全来了。廊下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敢抬头。太医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而压抑,端出来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有人在用帕子拭泪,却又不敢哭出声。有人垂着眼,嘴角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百人千态。
谢琼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忽然伸手,拉住了赵桢的袖子。
“究竟怎么回事?”她的手指攥得极紧,骨节都发白了,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皇后这两年身子是愈发不好了,她一直知道。每次来看她,皇后总是笑着说无碍,只是乏了些。可眼前这阵仗……
除非是……
谢琼的脸色霎时白透了,她看着赵桢,攥着他袖子的手止不住地发颤。那颤意从指尖传上来,连带着她的嘴唇也在轻轻发抖。
赵桢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母后……有些不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看她,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谢琼瞪大了眼睛。
她松开他的袖子,转身便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内殿。
赵桢沉默着跟在她身后,也加快了步子。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没入内殿明灭的烛光里,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母后会抱着他,给他讲外祖父征战沙场的故事。那时父皇会牵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
那时谢琼还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团子,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喊“哥哥”。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日。
又好像已经远得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