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59、场边 第二场比赛

　　第二场比赛在周四下午四点半。对手是五班。

　　陈风眠到的时候场边已经站了一圈人了。他还在围栏外面找位置，就听见球场上有人喊了一声——是方月白的声音，短促的，在嘈杂的场边混在别的声音里分辨不出来说的是什么。他朝场上看去的时候看见方月白正站在中圈弧线旁边低头调整护腿板的位置。

　　今天的对手比昨天强。前十五分钟双方的球权转换非常快，方月白在中圈附近的接球次数明显比昨天少，几次触球都是以一脚出球做衔接。他跑动的范围比昨天更大，从本方禁区到对方禁区弧顶之间那段距离他往返跑了多次，每一次都在球进入新的区域前落到位。

　　陈风眠今天换了一个位置站。他没有站在中圈围栏后面，往边线方向移动了几步，靠近一班替补席那一侧。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方月白在场上跑动的完整路线。

　　上半场第二十分钟，对方一次快速反击从右路推进。方月白追到了本方禁区角的位置，对方球员尝试变向内切，他伸脚卡住了内切的路线，迫使对方把球带出了底线。球出界之后方月白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往回走。他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场边，看了陈风眠站的位置一眼，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信息。

　　上半场结束前，方月白在中场接到一次横向转移，没有停球直接一脚出球找到了左侧的空档，球越过了对方边后卫的头顶落在他队友的跑动路线上。那一脚的高度和落点几乎刚好让接球的人不用调整步频，队内形成一次突破之后传中，中路包抄没有到位，但造成了一次角球。

　　"你那个半高球传得正好。"陈风眠站在场边听见旁边一个穿替补背心的人说了一句。方月白没有应声，正弯腰把球袜上端拉正。

　　下半场开局之后对方的攻势变猛了。五班的前锋速度比昨天那场快，几次强行突破都试图从右翼切进禁区。方月白在中线附近的活动范围扩到了边路，有两次直接在边线附近拦截了对方的横向转移。

　　比赛进入最后十分钟的时候比分还是零比零。场边的声音大了一倍，有人在喊压上，有人在喊回防。方月白在前场靠左的位置接到一次传球，他在接球之前已经侧身对着球门方向了——动作在接到球的瞬间完成，没有调整，直接把球往底线方向带了两步，在防守球员贴上来之前用外脚背朝门前扫了一脚。球的速度快但高度压得低，贴着草皮从两名防守球员的脚缝之间穿过，从门前横着滚过去。禁区另一侧的队友拍马赶到，一脚推射把球送进了远角。

　　场边爆发出一阵喊声。方月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下球进门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回走。他往回走的时候没有加速，像是那脚传球的结果他提前已经知道了。走到中场的时候他弯腰整了一下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场边一眼——陈风眠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瓶水，他看到了方月白偏头的方向，也看到了方月白嘴角一闪即逝的虎牙尖角，只是一小点白边，在比赛的下半场快要结束的时候从嘴唇的缝隙中露出了一下就收回去。

　　最终比分一比零。终场哨响的时候方月白在中线附近站定了，弯下腰把鞋带完全松开又重新系了一道。他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球门方向。陈风眠从围栏外面绕到了场边的出口处等他。

　　方月白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比昨天慢。他在陈风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腰把护腿板抽出来，黑色的长条状硬板被他的手指捏在中间的位置。"今天比昨天累。"

　　"今天你跑动距离比昨天多。昨天后半场你在中场站着等球。今天你在追着球跑。"

　　方月白把护腿板放进运动包里，拉链还没拉上。他弯腰的时候后颈的皮肤在日光下带着一层运动后的亮色，头发边缘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颈侧。"你数了我跑动距离？"

　　"没数。看到的。"

　　方月白直起身来，拧开陈风眠递过来的那瓶水喝了大半口，瓶口离开嘴的时候他呼了一口气。"进的那个球。我传之前看了一眼。"

　　"看到我站在边线旁边。"

　　"你穿的是灰色的。站在替补席旁边那个位置，不容易看漏。"

　　"我是看球的。你没看漏。"

　　方月白拧上瓶盖把水瓶握在手里。他的呼吸比刚下场的同事平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明天还有一场。对二班。"

　　"二班比你强？"

　　"上届年级赛第二名。他们班有几个校队的。"

　　"那你明天怎么踢？"

　　方月白把运动包背到肩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你站中线围栏后面。"

　　"为什么？"

　　"中线围栏后面视野比边线好。能看到两边半场的跑动路线。"方月白起步往外走，"你站那能看到我全场接球的次数。"

　　陈风眠跟在他旁边走。两个人出了球场沿着跑道往校门口方向走了一段，方月白走路的步频比平时慢一点，脚落地的时候后跟落得沉。小腿肌肉在长时间跑动之后处于疲劳状态，这个节奏在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也没有变快。

　　"你明天晚上有事吗？"方月白问。

　　"没有。"

　　"明天比赛踢完，你等我一下。去趟校门口那家超市，给我妈买点东西。"

　　"买什么？"

　　"慕雨的猫粮吃完了。我妈让我顺路带一袋回去。"

　　"你妈知道你在踢球？"

　　"知道。她让我踢完洗完澡再去买。说一身汗味进超市不好。"

　　陈风眠偏头看了他一眼。方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步伐终于慢下来了，走到了校门边那棵梧桐树的树荫底下。他停在树荫边缘，把运动包从肩上放下来，弯腰拉开拉链翻了一下内层，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然后又把拉链拉好了，放在脚边地面上。

　　"你站一会儿。"方月白说。

　　陈风眠站在他旁边。梧桐树冠在头顶上方展开一片深绿色，把傍晚的光线切成碎块落在两个人身上。方月白站在树荫里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手搭在运动包的提手带上，低着头呼吸。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直起身来，呼吸已经完全平了。

　　"走吧。"

　　两个人沿着校门外的街道走了一段，在路口分开。陈风眠往城北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方月白已经走了反方向，肩上的运动包在他背后稳定地贴着。他的运动鞋底在人行道上踩过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出去一小段距离，然后被路过的车声盖过。

　　周五下午最后一场比赛。陈风眠站到了中线围栏后面。方月白开场前在场上热身的时候看了他站的位置一眼，确认完了就低头继续压腿。

　　比赛比前两场都难。对手是上届年级赛第二名，场上节奏的控制能力明显更强，方月白的接球次数被限制在了前两场的三分之二左右。他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无球跑动状态，用跑位拉开空间，然后从接球到出球的时间间隔压缩到了两拍以内。上半场二班先进了一个球，比分落后一直持续到下半场第二十分钟。

　　方月白在落后期间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陈风眠站在中线围栏后面看到他在每一次球权转换后都会主动往持球队友的方向移动，把自己摆在接球路线上，即使球没有传过来。他在场上的位置保持得比前两场更稳，很少离开中圈弧顶区域，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下半场第二十五分钟，方月白在禁区弧顶外一步的位置接到了队友从边路横传的球。他接球的时候背对球门，身后有对方后卫贴住了他。他没有尝试转身，用脚内侧把球向前点了一下。球从对方后卫两腿之间穿过，他顺着球的方向侧身过了对方，在步幅调整了两步之后用左脚内侧把球推向了球门远角。球速不快，但角度极刁，沿着地面从门将指尖和立柱之间那道窄缝钻了进去。

　　比分扳平。场边的喊声比昨天大一倍。方月白从射门的位置跑回中场，步伐没有加速，和平时散着走路的速度差不了多少。他跑回去的路上抬手擦了一下下巴边缘的汗，指节在下颌线上蹭过之后就放下来了。经过中线附近的时候他的视线朝陈风眠站的方向偏了一瞬——只是偏了方向，没有停留，然后就收回去继续往自己的位置跑了。

　　终场比分一比一。陈风眠从围栏后面走出来，比赛结束的哨声正在操场上空散开，方月白站在角旗区，低头把球袜翻下来重新卷上去。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才往场边走，经过陈风眠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超市现在去"，步伐没有停。

　　陈风眠跟着他出了校门。方月白的步伐比前两场踢完之后都要快，运动包在背后稳稳地贴着，他在前面带路拐进了校门口那家超市，在一排猫粮货架前面停下来弯腰看着包装背面的成分表，手指沿着货架边缘扫过两排包装袋，抽出了最右侧那袋放在购物篮里。方月白又从零食货架拿了两袋小鱼干放进篮子里——顺手拿的，没有比价。

　　"慕雨喜欢这个？"陈风眠站在货架旁边问。

　　"小鱼干。我妈让我买三袋。"

　　"你拿了三袋？"

　　"拿了。放进去的时候数了。"

　　方月白提着购物篮走到收银台，把东西放在台上扫码。他付钱的时候手机扫了一下二维码，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他拎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陈风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超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天色正在从蓝灰向深蓝过渡，有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傍晚残余的温度。

　　"你今天那脚进球，从背身接球到转身打门用了两步。"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两步刚好。多了会被后卫贴上来。"

　　"你接球的时候背对球门，你怎么知道身后的人会从哪边出脚？"

　　方月白把猫粮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接球之前他的重心偏了。我在他重心偏的那一刻接球，他就收不住脚。"

　　陈风眠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超市门口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几缕碎发照得清晰可见，虎牙的尖在嘴唇的缝隙中露出一截。他把猫粮袋子提起来掂了一下重量，"走了。今晚回去喂猫。"

　　两人在路口分开了。方月白往城南走，走了一段之后偏头侧了一下，像是在看街对面的一盏路灯，也可能是看了陈风眠的方向。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陈风眠站在路口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北走去。街道边有一家已经关门的文具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的空货架和暗下来的柜台，蒙着一层傍晚的灰。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脚边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在行人道上拖成一道细长的深色轮廓。他迈步走过一段又一段被路灯照亮的区域，在光区和暗区的交替之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步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