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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约定 方月白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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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月白走进琴房的时候,陈风眠正坐在琴凳上翻一本旧的乐谱集。风扇在琴盖左端转着,吹动了他膝盖上方那一截裤管的布料,微微的幅度。方月白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操场方向的热风,他走到琴凳旁边坐下来,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清脆地响了一截。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英语卷子,放在琴盖上推过来。
陈风眠把乐谱合上放在旁边,展开卷子。八十二。折痕处被压平过的痕迹在纸面中央有一道浅色的细线,红笔的批改集中在阅读和作文部分,阅读错了一道,作文扣了三分。卷面的空白处有用铅笔画的意群分割线,字迹比之前稳,没有涂改痕迹。
"过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靠在椅背上。"过了。"
"八十二。你比约定的多考了七分。"
"多出来七分是之前那两天的复习量。"
陈风眠把卷子折好还给他。方月白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今天去喝糖水?"
"昨天踢完球你今天能走路?"
"能走。"
两个人站起来锁了门。下楼的时候陈风眠走在后面,看着方月白的步幅和平时差不多,只是落地的脚跟在每一拍的着落上比以前稳了一些,没有那种在酸痛和正常之间的过渡期常见的轻微偏移。他走了一段之后确认方月白确实能走。
糖水铺今天人比上次多一点。门口的两张矮桌都坐了人,方月白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一个位置空出来。他侧着身站,一只手搭在柜台的边沿上,正在看墙上贴的手写菜单。他看完之后偏头问陈风眠:"上次那个,加芋圆?"
"嗯。"
"今天换个口味。你试试杨枝甘露。这家招牌是杨枝甘露。"
陈风眠站在他旁边,偏头也看了一下菜单。杨枝甘露在菜单第一行,前面画了一个小星号,旁边写着"推荐"。"你喝过?"
"初中来过一回喝的就是它。"
柜台里面的位置空出来之后方月白点了两碗杨枝甘露,自己端了一碗,另一碗放在靠墙那张桌子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坐在陈风眠对面,而是坐在了和他同一侧。矮桌的长度够坐三个人,方月白坐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约是一个人的一半宽度。矮桌上方的吊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放在桌沿的手照得清晰。
"你坐这边。"陈风眠说。
"坐这边光线好。"方月白低头舀了一勺杨枝甘露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他放下勺子之后说:"芒果味比初中的时候浓。以前放的是椰浆。"
陈风眠也舀了一勺。芒果味确实是主要的,甜度适中,西柚粒在嘴里咬开的时候带一点苦。他吃了几口之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偏头看着方月白的侧脸。方月白正低头吃第二口,额头微微低着,虎牙在咀嚼的动作中偶尔从唇缝里露出来。
"你初中来的时候是跟谁来的?"陈风眠问。
方月白把那一口咽下去。"自己来的。放学路过,门口闻着芒果味就进来了。"
"你自己坐这个位置?"
"坐对面。那时候对面那面墙还没有挂画。"方月白偏头示意了一下正前方墙面上挂着的一幅水彩画,画的是糖水铺的街景,色调偏暖,檐角上停着一只鸟。"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在想你初中的时候坐在这里的样子。"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一闪。"初中的时候坐在这里想,什么时候能再来一次。"
"现在来了。"
"嗯。现在来了,旁边多了一个人。"
方月白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碗里那层浅黄色的液面上,勺子在碗沿上搁着,边缘沾了一层芒果浆。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离陈风眠放在桌沿的右手之间隔着一段桌面的空档,空档里有一道从吊灯边缘投下来的细长影子。
"你明天英语随堂测是最后一次?"陈风眠问。
"最后一次。补课结束前就没有英语测验了。"
"那之后你就专心复习其他科。"
方月白把勺子放进碗里,碗沿碰出一声响。"之后不用再考英语了。"
"之后就是正式上课。"
"嗯。开学之后上高三的课。"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这句话落在桌面上方,没有往下掉,悬在杨枝甘露的芒果味和吊灯的暖黄色光线里。陈风眠低头又舀了一勺杨枝甘露,西柚粒在嘴里咬开的时候苦味比第一次更明显,但很快就散了。
"你开学之后还每天走读?"方月白问。
"走读。我爸妈办了就不改了。"
"那你每天早上从家里来,下午放学回家里去。"
"嗯。放学可以一起走到校门口。"
方月白把碗里最后一口杨枝甘露喝了,把碗放在桌面上。他放碗的时候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碰到了陈风眠放在桌沿的右手指尖——左手小指的侧面和右手小指的侧面接触了一下,碰到之后就停在原地,没有分开。陈风眠没有把手收回去。两个人小指的外侧贴着,掌根放在桌面上,手腕保持着自然的弧度,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件短袖的薄棉布。那层棉布在糖水铺里被冷气吹得微凉,皮肤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
"明天英语考完之前,你最后一个英语测验。"陈风眠说。
"明天考完我就不过来琴房了。直接回家。"
"那明天考完你发消息给我。告诉我分数。"
方月白的左手小指从他右手小指外侧移开了。他在移开之前用指腹在陈风眠的手背侧面蹭了一下——力度轻,像是在确认皮肤表面的温度——然后就收回去放在了桌面上。陈风眠也把手收了回去,桌面上两个人的手之间的距离重新变回一掌半。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杨枝甘露喝完,碗底残留的西柚粒在舌尖上留下一层细微的涩味。
"明天考完发消息。发完分数再发你一个别的。"
"发什么?"
"到时候看。"
方月白站起来端起两只空碗放回柜台。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桌边站了一下,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然后往外走了。陈风眠起身跟上去,两个人出了糖水铺站在门口的人行道上。
街道已经彻底暗了。路灯把行道树的树冠照成深绿色的轮廓,有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入夜前最后的温意和尘土的气味。方月白走在外侧,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稳,从糖水铺到街口那棵梧桐树下一小段路,他和陈风眠并排走着,两个人在人行道上的投影被路灯拉向同一个方向,长度接近,边缘之间隔着一条与距离相对应的间隙。
"回去之后你做英语卷子,"陈风眠说,"还是按那个方法划断句。"
"嗯。画了再做。"
"下周三成绩出来你再告诉我。"
方月白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明天不是有随堂测?"
"明天是周三。明天的随堂测就是最后一次。下周三没有英语考试了,正式上课了。"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在嘴唇后面露了一瞬。"那明天告诉你。"
"明天告诉我分数。"
"考完就发。"
两个人分开之后陈风眠往城北方向走。他走过两个路口之后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方月白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们刚坐过的那张矮桌,空碗被收走了,桌面上还留着一小块水渍,在手机的白平衡模式下偏冷。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坐过的位置。等你走了拍的。"
陈风眠站在路灯下面看完了那条消息,把照片存了下来。他锁屏放回口袋继续走。
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方月白发了一行字:"明天考完发分数。如果过了八十五,你再请我喝一次糖水。如果没过八十五,我请你喝一次。"
陈风眠站在单元门口回了一句:"你上次说过一次了。"
方月白回:"上次说的是七十五。这次是八十五。标准不一样。"
"上次你说八十二的时候我就该请你。"
"八十二是上次的标准。这次你重新请。"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笑了。他上楼进门之后坐在床边,又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桌面上那块水渍在手机的屏幕光里是一小块浅色的不规则圆形,覆盖着桌面上方吊灯光源的倒影,边缘模糊着。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亮着,街道上有车经过的声音传上来。
他躺下来的时候想起了刚才在糖水铺里方月白的小指贴着他的小指,那一段皮肤接触的时间很短,不到三秒。但这个时间长度在他的记忆里正在被拉长,拉成一种持续的余感,在皮肤表面留下不会马上消退的温度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