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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靠近 周二中午, ...

  •   周二中午,方月白到琴房的时候带了一沓英语卷子。

      陈风眠已经在了。他今天坐在琴凳上翻一本旧琴谱,风扇在琴盖左端转着,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方月白把卷子放在琴盖上,在陈风眠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和平时差不多,中间隔着一只手掌加两根手指的距离。

      "昨天画了三条长句,今天画了四道阅读。"方月白抽出其中一张卷子摊在琴盖上。卷面的空白处确实用铅笔画了竖线,把长句按意群切成了几段,段与段之间用箭头连接,标注了主谓宾的位置关系。

      陈风眠低头看了一遍。"你画的方向是对的。"

      "画完再做了一遍。"

      "重新做的那次错了几个?"

      方月白把卷子翻到反面。背面的答题区域用蓝笔重写了答案,旁边用铅笔画了另一个符号,代表核对。"全对。"

      "那你就按照这个方法来。"

      方月白把卷子折好放在一边,从那一沓里抽出第二张,是今天刚做完的随堂练习。他摊开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到陈风眠面前。卷面上红笔打了分,七十三。

      "还没到七十五。"

      "差两分。"

      陈风眠低头看他错的题。错了两道,都是阅读,一道是长句理解偏差,一道是主旨概括偏了。他的手指在长句那道题的句子下面划了一道横线。"这句你划了断句线。"

      "划了。"

      "你划的位置对,但你把长句中间的那个插入语断掉了之后忘了接回去。"

      方月白偏头凑过来看。他靠过来的时候肩膀自然而然地往陈风眠那边倾斜了,半只肩膀的宽度覆盖了两人之间原有的间隔。陈风眠感觉到他的手臂外侧贴上了自己的上臂外侧,隔着两件短袖的薄棉布料,夏天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比他自己的皮肤温度高一点点。

      陈风眠没有动。他把手指停留在纸面上那道横线的尾端,没有收回来。

      "插入语去掉之后,句子结构应该是这样的。"他的手指顺着句子主干从头划到尾,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指甲痕。方月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完了整句,目光落在陈风眠指甲的边沿上,在他收回手的动作中多跟了一拍。

      "你能再划一遍吗?"方月白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因为距离近,说话的时候气流在两人之间的间隙里动了一下。

      陈风眠重新划了一遍。这次速度放慢了一倍,每过一个意群停一下,让方月白的手指跟着他的笔尖走了一遍。方月白的指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偶尔会碰到陈风眠的手指侧面——在陈风眠停顿的地方,他的指尖会多停一刻,然后贴着陈风眠指节的外缘移过去,像刻意保持了极短的接触。

      纸面划完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风扇在转,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把卷面边角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方月白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你身上有猫的气味。"方月白说。

      "我早上没去猫咖。"

      "昨天去的。沾在衣服上了。"

      陈风眠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棉布上确实留了一层极淡的、猫咖里面那种混合了猫咪体温和棉布垫的气味,不仔细闻不出来,但靠近了就能感觉到。

      "你靠近了我才闻到的。"方月白说。他把目光从陈风眠的袖口收回来,落回卷面上,手指从纸面上收走搭在琴凳边缘。两个人之间原来的那一段间隔正在变窄——方月白说话的时候没有往后靠,陈风眠也没有往旁边让,两个人的上臂外侧还贴着,隔着布料,在风扇的风里持续地接触着。

      "把那句长句重新读一遍。"陈风眠说。

      方月白低头看了一遍长句。陈风眠偏头看着他读的侧脸,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扇形阴影。方月白读完之后把目光抬起来。

      "懂了。"

      "那下一道题。"

      方月白把第二道错题指出来。陈风眠的手没有拿笔,用手指直接在纸面上点了点句子首尾的位置,说了两句解释。他的手在卷面上移动的时候,腕骨的位置靠近方月白的手背,有时会擦过去。第一次是陈风眠的手腕外侧碰到了方月白的食指指节,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收手,继续在纸面上划了下一道线。第二次是方月白的拇指在陈风眠收回手的时候抬了一下,指尖擦过陈风眠的掌心侧面,像是无意间带过的。

      陈风眠把卷子折好放在琴盖边上。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自己大腿外侧的布料,那个被方月白拇指擦过的位置在皮肤上留着一层极轻的触感,和别处的触觉不一样。

      "你明天再考一次。"陈风眠说。

      "明天随堂测。"

      "考完把卷子拿来。"

      方月白点了点头。他的上臂还和陈风眠的上臂贴着,整个过程中没有分开过,也没有刻意靠得更近,就是维持在第一次凑过来看卷面时的那个距离。风扇在继续转,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带走了一部分皮肤表面的温度,但手臂相贴的那一片区域始终是热的。夏天皮肤的触感是润而偏黏的,布料薄了之后体温的传导更快,隔着两层棉布,对方的体温在持续的接触中逐渐趋同,分不清是谁的热更多一些。

      "你手怎么了?"方月白忽然问。

      陈风眠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很浅的红痕,在指节侧面的位置,应该是刚才划卷面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擦到的。他自己之前没注意到。

      "纸页划的。"

      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痕,抬手用指腹在红痕上面蹭了一下。蹭的力度很轻,像在确认那道划痕的深度。他的指腹在陈风眠的指节上方停了大概半拍,然后收回去。

      "没事。"方月白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说。

      "我知道。"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琴房窗外的太阳正在移动,从窗户右上角向中间偏。方月白站起来把风扇转了一个角度让它对着两个人的中间吹。走回来坐下的时候他坐的位置比之前更近了半指,但他在坐下来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往陈风眠那边又靠了一点点。

      "你那个英语阅读的方法,我是按你思路走的。"方月白说。

      "你走的对。"

      "下周补课结束之前,英语随堂测应该不会再低于七十五。"

      "那等你考完七十五,我请你喝糖水。"

      方月白偏头看着他。他偏头的时候锁骨痣正好从领口的边缘露出来,在琴房的自然光线下是一个深色的小点,和挂在上方的浅灰色坠片形成了深浅对比。陈风眠的视线在他锁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刚才看了我锁骨。"方月白说。

      "……你痣在那儿。"

      "我知道它在哪儿。"

      方月白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琴盖上。他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没有被收回去,就那么露着,像是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被悬停在了中间位置。

      窗外有一只麻雀飞过,翅膀在窗玻璃上方掠过一道短促的阴影。风扇的叶片还在持续转着,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动成一圈一圈流动的热风。陈风眠感觉到自己上臂外侧的布料和方月白上臂外侧的布料正在被汗微微粘住,在分开和贴紧的临界点上反复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被方月白的指腹碰过的浅痕,它在皮肤上的样子正在慢慢褪色,从红变浅粉,从浅粉变成一道比周围皮肤略亮的细线。

      "方月白。"陈风眠说。

      "嗯。"

      "你刚才碰我手的那一下,我知道了。"

      方月白没有问"知道了什么"。他的手指在琴凳边缘的漆面上停了下来,然后整个手掌从琴凳边缘抬起来,放在了两个人的膝盖之间的空隙里,掌心朝上。他放的地方靠近陈风眠的膝盖边缘,距离近到陈风眠只要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指尖就能碰到他的掌心。

      "你知道了就行。"方月白说。

      陈风眠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手掌的纹路在琴房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主线从手腕出发延伸到中指和食指的根部。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没有落进那只掌心,而是落在了方月白的掌根侧面,在手腕骨突出的位置,用指腹压了一下。

      方月白的手没有缩回去。他的手停在原地,掌心朝上,陈风眠的指腹压在他的掌根上。在持续接触中那一个点的温度正在升高。两个人的手臂还维持着上臂外侧相贴的状态,现在又多了一处接触点,在手掌边缘和手指之间,形成了一条折线。

      陈风眠把手收了回去。方月白也把手收了回去,在收回去之前他的掌心合拢了一下,然后松开。方月白把那只手搭在了自己膝盖上,另一个姿势里没有空着放。

      "明天英语随堂测。"方月白说。

      "考完拿来。"

      "考完拿来给你看。"

      方月白站起来,把琴盖上散着的卷子收拢了叠好放进书包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像是手上还存着刚才那个位置的余温,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温度的变化。他把书包拉链拉好,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走了。"

      "嗯。"

      两个人站起来出了琴房。下楼的时候方月白走在前面,陈风眠走在后面。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方月白放慢了半步,让陈风眠走上来并排,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完了一楼走廊,推开了旧楼的门。门外六月底的黄昏正在从亮白向橘色过渡,在他们走出门的时候光线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方铺了一层暖色的光。方月白的影子在他的身后拖成一个细长的轮廓,陈风眠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边上,像两条并排的线,边缘贴着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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