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糖水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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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方月白到琴房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陈风眠已经坐在琴凳上了，翻了一页历史笔记又翻回来，门口一直没有脚步声。风扇开着，把琴谱的页脚吹得一下一下地翻动，他用琴谱夹压住了边角，又翻了一页。
门被推开的时候，方月白走路的脚步比平时轻，鞋底落地的声响被有意识地压低了。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琴凳脚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往陈风眠那边靠，坐的位置比平时往右偏了半个坐垫的长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拉链头在他进门的时候擦过门框边沿，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与木头碰撞的响动。
陈风眠把历史笔记合上了。"你迟到了。"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的停留时间比平时短，很快就转开了。"英语随堂测。拖堂了。"
"考得怎么样？"
方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会儿，抽出来的不是书，是一张对折的卷子。他把它放在琴盖上，折痕朝上，没有展开。卷面的边角有一处被笔尖戳破过，透过纸背能看到一小点深色的墨痕。
"不太好。"他说。语气和平时说"还行"差不多，但尾音没有收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几分？"
"六十二。"
陈风眠没有追问。他把琴谱夹从谱架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卷子我看一下。"
方月白把卷子推过来。陈风眠展开的时候注意到方月白的动作比平时慢，折叠的边角没有压平，展开时纸面发出了微弱的折痕拉伸声。卷子上方打着红笔写的分数，下面错题区域用红笔圈出了七八处，有的圈旁边标注了减分的原因——时态错、搭配错、阅读误判。试卷的背面作文部分打了两个字的评语："再练。"
陈风眠把卷子从头看到尾，然后折好放回琴盖上。"阅读题你错了两道。"
"嗯。"
"完形填空也错了两道。"
"嗯。"
陈风眠看着他。方月白的视线落在琴盖上那卷子上方，没有落在卷面上，像是在看琴盖的漆面纹理，又像是越过卷面在看更远的地方。他的左手搭在琴凳边缘，拇指在木面上搓了两下，停了，又搓了两下。
"语法填空基本全对。你基础不差。"陈风眠说。
"全对的地方你写了'基础不差'。错的地方你看了两遍才说话。"
陈风眠把手从琴谱夹上拿下来放在琴凳边缘，手指和方月白的手指之间隔着几根手指的距离。"阅读错的两道是句子太长，你断句断了。完形填空错的两道是上下文语境没接上。"
"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卷面上画的圈。阅读题你每道都画了关键词，但错的那两道关键词画在了句子的后半部分，说明你在读前半句的时候分心了。完形填空那道你选了对的那个词，擦掉改成了错的，说明你本来选对了，后来犹豫了。"
方月白的手指在琴凳边缘停住了。"你从圈的位置看我？"
"看卷面就能看出来。"
方月白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从琴凳边缘抬起来，伸到琴盖上，把卷面翻了一面，看着背面作文部分那两个字的评语。"作文分扣了十分。老师说再练。"
陈风眠偏头看他。"你作文写了几段？"
"三段。开头中间结尾。"
"开头写了什么？"
方月白想了一下。"写了我对一个现象的看法。观点放在第二段了。"
"观点放在开头。先写观点，再写理由。老师批卷子的时候来不及看第二段。"
方月白偏头看他，虎牙在嘴唇后面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来。"你考作文的时候就这么写？"
"嗯。开头把观点写出来，后面不跑题，分数不会太低。"
方月白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他的动作比拿出来的时候快了一点，折痕压平了，边角对齐了。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脚边，然后坐直了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风扇的风把方月白衣领边角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
"下次英语随堂测什么时候？"陈风眠问。
"下周三。"
"这周过完之前，你把阅读题的句子找出来，按意群画断句线，画完再做题。"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教我？"
"教你这一周。下周你考完如果过了七十五，你请我喝东西。如果没过七十五，我请你喝东西。"
方月白的手指在琴凳边缘重新开始搓动，但这次频率快了一些。"为什么不管过没过都是你喝东西？"
"因为我教完你，你一定会进步。进步就值得请。"
方月白看着他。虎牙终于从嘴角露了出来，一闪就收回去了。"七十五。"
"七十五。"
"过七十五我请你。没过七十五你请我。"方月白把琴盖掀开，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到时候不管谁请，都去喝你说的那家糖水。"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家？"
"你之前说过校门口那条街拐角那家。你自己说好喝。"
陈风眠没有接话。方月白记得这句话，但他自己没有印象了。
"那练完琴就去。"方月白把琴盖合上了，从琴凳上站起来。"今天练到这。"
"现在去？"
"现在去。"
两个人锁了琴房的门出了旧楼。方月白走在前面，步伐恢复了平时那种散，肩背松着，黑色的书包带子在他右肩稳定地贴着。校门口那条街拐角确实有一家糖水铺，门面不大，放了几张矮桌和塑料凳，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没什么人。方月白走到柜台前面仰头看了一遍墙上贴的菜单，点了两碗绿豆沙，一碗加芋圆一碗不加，加冰。
他们坐在门口的矮桌边上，塑料凳被太阳晒得微温，桌面上有上一拨人留下的水渍印子。方月白把那碗加了芋圆的推到陈风眠面前，自己端了那碗不加的。绿豆沙里的冰块在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碗身冒着一层凉气。
方月白低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没有立刻咽，含着等冰和糖水的温度在嘴里化开。陈风眠也舀了一勺。绿豆沙煮得软烂，糖度刚好，芋圆在嘴里嚼起来弹而韧。
"这个比学校食堂的绿豆汤好喝。"方月白把勺子放下。
"食堂那是绿豆汤，这是糖水。"
"你分这么细。"
"煮的时间不一样。糖水煮的时间长，豆子都化了。"
方月白又舀了一勺。冰块在碗里随着他的动作撞向碗壁，碰撞声清脆短促。他吃了几口之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靠在塑料椅背上，偏头看着街道上往来的行人。
"路边摊比店里自在。"方月白说。
"你以前很少在路边摊吃东西？"
"很少。我妈觉得路边摊不干净。但这家糖水铺我初中来过一次，那时候还开在对面。"
"你初中就来了？"
"嗯。放学路过。"
他把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落在碗里已经吃了一半的绿豆沙上。冰块的边缘正在融化，在碗底形成了一圈浅色的水痕。陈风眠也把碗里的芋圆都吃完了，剩了大半碗浅绿色的糖水，水面浮着碎冰屑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
"你那个英语建议，我回去试。"方月白把空碗放在桌面上。
"试完下周三考。"
"考完请你。"
"不管过没过你都请。"
方月白从塑料凳上站起来，把空碗端去柜台放好。他走回来的时候在陈风眠桌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下周过完了请你。没过完也请你。"
"你刚才说没过你请。"
"我说的是'没过你请'。但过了我请。"
陈风眠抬头看他。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着，晒过太阳的皮肤在白天的光线里比室内深了一点点，领口那根细黑绳垂在锁骨上方，坠片在他的胸口上方贴着一层薄薄的亮色。
方月白转身迈步走了，陈风眠从凳子上站起来跟上。街道上的阳光正在从午后变到傍晚的过渡阶段，淡金色的，在路面铺了一层均匀的暖光。方月白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一点。
"你回去之后先画断句线再做题。"陈风眠在他身后说。
方月白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步，让陈风眠跟上来和他并排。两个人走在沿街的人行道上，行道树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断续的阴影，在他们经过时一段一段地落在身上和脸上。
"明天中午琴房，"方月白说，"你带一份你自己画了断句线的阅读题来。"
"我拿高一的卷子。"
"高一就行。看你画完了我照着画一遍。"
街道尽头有一阵风吹过来，六月末的风在傍晚之前还带着一点热意，把方月白深蓝色短袖的衣摆吹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陈风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同步。路灯还没亮，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开始向淡灰过渡，街道上的人流比下午多了一些，有人提着菜篮经过，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清脆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糖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