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雨 六月最 ...
-
六月最后一周,整座城闷了三天。
陈风眠早上出门的时候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颜色偏灰,但没下雨。风是热的,被压在地面和云层之间反复翻涌着,把行道树的叶子翻过来翻过去。
中午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到了。他今天没在写题,坐在琴凳上,侧着身,把窗户推开了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他手里的琴谱页脚。他把琴谱压住,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要下雨了。"
"还没有。"
"快下了。"
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来。琴房里的空气比前两天闷,窗户开着也没有对流,风在外面盘旋着但不进来。方月白穿着黑色短袖,领口的细黑绳露着一个小弧,锁骨的痣在领口上方隐约可见。
"今天还复习?"陈风眠问。
"不复习了。再过一遍物理汇总表,然后坐着。"
他把那张A4纸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琴盖上。陈风眠也把自己那套历史笔记摊开,把折角页翻到考试前最后一次过的那章。两个人各占琴盖的一半,风扇没开,风从窗外灌进来的热空气混着房间里的静止气流,在谱架周围绕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方月白抬头。"你那一章今天看的跟昨天看的是同一章。"
"嗯。再看一遍。"
"看到哪了?"
"改革开放初期。"
方月白没有再问,低头把自己那页汇总表又过了一遍,在重点公式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勾。陈风眠笔记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更暗了。灰色的云层从上午的低气压变成了更厚的青灰色,像一层被压在空中的毯子。风停了片刻,然后迎面灌进来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把琴谱吹得翻了过去。
"要下了。"方月白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他关窗的时候外面的风把窗框吹得震了一下,他抬手按住窗框边缘才把锁扣扣紧。
"你带伞了?"陈风眠问。
"带了。在宿舍。本来想午休的时候拿,后来直接来了。"
"我也没带。"
方月白坐回琴凳上。窗外的天在几分钟之内又暗了一度,从青灰变成灰绿。然后雨来了。先是几滴大的,打在朝北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片刻之后雨幕铺开,从稀落变成密集,在窗玻璃上形成一层流动的水膜,外面的景物开始模糊。
"下得挺大的。"陈风眠看着窗外。
"嗯。"方月白也偏头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打在旧楼北侧的墙面上,汇聚成小股的水流从窗台边缘往下淌。对面的新艺术楼在雨幕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场雨下完会凉快。"方月白说。
"下完之后还有几天考试?"
"一周。"
"一周之后考完就放假了。"
方月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琴盖上。"嗯。你复习完这一章就不用再看了。"
"那就坐着。"
两个人靠在琴凳的靠背上,面朝窗户。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趋势,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在琴房内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白噪。方月白的手搭在琴凳边缘,食指在木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规律但连贯,像在数雨滴打在不同位置的间隔。
"方月白。"
"嗯。"
"上次你说考完那天在旧楼门口等我。"
"嗯。"
"如果那天也下雨呢?"
方月白的手指在琴凳边缘停了一下。"那我带伞。"
"如果伞不够大呢?"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在嘴唇后面一闪。"那就不打伞。"
雨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琴房里的光线在雨幕中暗到了像是傍晚的程度,窗外的操场上积了一层水,雨打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细密的水花。方月白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指尖在蒙了水汽的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痕在玻璃上聚成一小股往下淌。
"雨小了。"
陈风眠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窗外的雨确实小了,从密集变成断续,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频率降低了一半。操场上的积水在雨水变弱之后开始慢慢往下渗,留下了一滩一滩的亮面。
"现在走?"方月白问。
"现在走。"
两个人关了琴房的门锁好。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门厅的地面上积了一层从门缝渗进来的水,方月白踩着没有积水的那一边走过去。他推开旧楼的门,雨还在下,但已经是细密的那种,不密到需要立刻撑伞,但走一段路也会淋湿肩膀。
"你的伞在宿舍。"
"嗯。"
"去我宿舍?我有一把。"
"走过去已经湿了。"
方月白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持续但变稀的雨。他站了几秒之后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跑过去。"
"跑到哪?"
"新艺术楼门口那条廊檐底下,那边可以避雨。雨停再走。"
方月白说完已经迈步出去了。雨丝落在他的黑色短袖上,肩膀那一小块布料在接触雨水的瞬间颜色变深了一些,沉在肩线上。陈风眠跟着他迈步出去,雨丝落在他的前额和肩上,凉的,带着六月的雨水特有的那种温度——不冰,但比空气低一些,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均匀的凉意。
两个人跑到新艺术楼的廊檐底下。廊檐约有两人宽的进深,雨从屋檐边缘落下来形成一道断续的水帘。方月白站在廊檐下侧过身,他的头发淋湿了一层,几缕垂在额前。他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水珠从他手指间滴落,在廊檐下的干地面上点了几个深色的圆点。
"你湿了。"方月白看着他说。
"你也湿了。"
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袖,肩部和胸口的部分被雨打湿了,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透过薄薄的衣料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抬手把贴在前额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水珠顺着他的腕骨往下淌,经过手背,在指尖停了一下然后落下。
廊檐外雨还在下,但已经比之前更小了,雨丝在下降的过程中被风带着斜飘,有些飘进廊檐覆盖的边缘。方月白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新艺术楼外墙的墙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一臂。
"还有一周。"方月白说。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比平时低一些,被水汽润过之后带了一层轻微的哑。
"一周之后考完。"
"考完那天如果下雨。"方月白偏头看着他,虎牙在嘴角一闪,"你跑过来找我。"
"跑到旧楼?"
"跑到旧楼门口。我站在那里等你。"
雨又小了。从斜飘的雨丝变成快要停的那种悬在空中的细点,像是被风托住了落不下来。廊檐外的水帘从密的变成疏的,断续的水滴在檐口聚集然后落下。方月白从廊檐下走出来,雨丝落在他的头上和肩上,他没有加快步伐,踩过积水的路面。
"走了。去你宿舍拿伞。"
"你宿舍也有伞。"
"你宿舍那把是黑色的?"
"黑色的。"
"那把应该够大。"
两个人并肩走。雨已经停了,只剩从屋檐和树梢聚集滴落的水滴打在路面上。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凉了很多,六月的闷热在这一个小时的骤雨中被冲散了一半。方月白的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前,他的步子在湿透的路面上比平时稍微慢一点,鞋底和地面之间多了一层湿滑的间隔。
"明天还来?"陈风眠问。
"来。"
"雨停了就凉快了。"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不会再下了。今天下完了。"
"你怎么知道?"
"云散了。明天的天会比今天蓝。"
陈风眠抬头看了一眼。云层确实正在散开,从灰青色变成浅灰色,边缘透出被雨水洗过之后更亮的天光。他在抬头看天的时候方月白在他旁边走着的步伐没有变,两个人的步距在行走中维持着稳定的间距,一左一右,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踩过微亮的水面。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方月白停下来,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侧过身,头发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抬手在手臂外侧抹了一下,袖口的布料被他的掌心蹭过之后颜色又深了一层。
"你回去换件干的。"陈风眠说。
"你也是。"
"嗯。"
方月白转身推门进了宿舍楼。陈风眠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楼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布料,湿了一片,贴着皮肤的那一层凉意正在慢慢散去。他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楼。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木被冲洗过之后的气味,从宿舍楼的窗户透进来,在走廊的空气中弥漫开。陈风眠上楼走到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指尖在钥匙的边缘停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雨后的凉风从窗外灌进来,把走廊的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推门进了房间,换了一件干衣服,把那件湿了的短袖挂在椅背上。窗外天正在放晴,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干净的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照在操场边缘的水洼上,把水面的边缘照成了一道细长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