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51、窗边 六月的第二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陈风眠和方月白约在图书馆见面。

　　周六早上到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台灯开着，光在他的手背上铺了一小圈暖色。他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一杯没打开的柠檬水，杯壁的水珠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湿痕。

　　陈风眠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你几点来的？"

　　"八点。"方月白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图书馆八点开门。"

　　"你早饭吃了？"

　　"吃了。你那杯是给你买的。"

　　陈风眠把柠檬水端过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凉度刚好，柠檬片在透明的液体里浮着，边缘被泡软了一层。"你买完上来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买了回来写的。"

　　图书馆早晨的人不多，陈风眠从背包里掏出历史笔记放在桌上。方月白的化学练习册翻到某一页之后停了笔，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A4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物理汇总表第二版。加了例题说明。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表述不清楚的地方。"

　　陈风眠把A4纸展开。方月白在第一版的基础上增加了每个公式的应用场景，用分号隔开列在公式后面。他在一些容易混淆的公式下方画了实线，旁边标注了区分条件。

　　"第六条热力学第一定律的说明，"陈风眠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你写了'适用封闭系统'，但没有写非封闭系统怎么处理。"

　　方月白偏头凑过来看他指的位置，然后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非封闭需另算物质交换功。"写完把笔放下，继续低头写化学题。

　　图书馆里安静，翻书声和笔尖声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微弱地交错着。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进来，在桌面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朝西北角移动。陈风眠把历史笔记翻到现代史部分开始过第二轮，方月白在写化学的有机推断题，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分子结构。

　　大约过了半小时，陈风眠的笔停了。他看着笔记上一段关于改革开放初期经济体制转轨的论述，手指按在段落末尾不松。

　　"怎么了？"方月白没有抬头。

　　"这段话的逻辑链中间缺了一个环节。从"计划经济为主"跳到"市场经济为辅"中间没有解释转轨的原因。"

　　方月白抬头偏过来看他的笔记本，目光在那段文字上扫了一遍。"去年的教材和今年的教材关于这个阶段的内容改了。你用的是去年借的那本？"

　　"嗯。"

　　方月白从自己书包的夹层里抽出一本封面更旧的历史课本翻到某一页推过去。"今年的教材，这一页多了三段，补了转轨背景。你拍下来。"

　　陈风眠低头看那页，确实多了三个自然段，内容衔接上了缺失的逻辑链。他掏出手机把那一页拍了下来，然后合上笔记的时候抬头看了方月白一眼。"你书包里怎么有今年历史课本？"

　　"宋知夏那本落在我宿舍的。她说期末考完再还她。"

　　陈风眠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笔记的空白处补上了新教材里的那段内容。

　　中午的时候图书馆的人多了起来，桌位开始满了。方月白把化学练习册合上放回书包里，站起来伸了一下腰，偏头示意了一下窗外。"出去吃。"

　　两个人收了东西下楼。六月的太阳已经热起来了，走出图书馆门的时候热气迎面扑在脸上。方月白走在陈风眠旁边，步伐快了一点点，像是想到了一个确切的目的地。他带陈风眠拐进了图书馆后面那条巷子里的一家面馆，门面不大，里面冷气开得足。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面馆？"陈风眠在卡座里坐下来。

　　"上周路过看到了。想着哪天空了来吃。"

　　两个人各点了一碗面，一碗番茄牛肉，一碗雪菜肉丝加蛋。陈风眠低头吃自己那份的时候方月白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在他碗里，动作快，像在做一件不用过脑子的事。

　　"你吃你的。"

　　"你那份番茄牛肉里的牛肉不够。"

　　"你把自己的肉给我。"

　　"我那份肉也不多。但够吃。"方月白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加了雪菜的素面。

　　陈风眠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两片牛肉，没有再说。他把那两片肉夹起来吃了，又把碗里的雪菜夹了一筷子放到方月白碗里。

　　两个人吃完面回到图书馆的时候桌位已经被占了，他们换到了二楼靠窗的长桌边缘，位置靠墙，后面没有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留下一块边缘锐利的光区。方月白把化学练习册重新摊开，把之前没写完的有机推断题继续做了下去。陈风眠拿出手机，把上午拍的教材照片对照着在笔记本上补全了那段内容。

　　"你物理汇总表上那条热力学的条件，我帮你改了。"陈风眠写完之后说了一句。

　　方月白正在解一道题，没有抬头。"你改了什么？"

　　"改成'封闭系统'。原来那个用法虽然在物理表述上准确，但放在汇总表里容易混淆。"

　　方月白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写。等他写完那道题的最后一步才放下笔，伸手把陈风眠面前的汇总表纸拉过来看了一眼改过的地方。"嗯。比原来清楚。"

　　他把纸折好放回练习册夹层里。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暖金色。图书馆里的人陆续走了不少，靠窗那一排只剩他们两个人。方月白把化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翻过去，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笔已经收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写完了？"陈风眠问。

　　"写完了。后面还有一章，明天写。"

　　"明天还来？"

　　"来。"

　　方月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柠檬水杯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蒸干了，只剩一圈薄薄的白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是双拍子的节奏。

　　"方月白。"

　　"嗯。"

　　"你那个物理汇总表，考完了之后还留着吗？"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留着。"

　　"考完了也留着。"

　　"留着。高三物理复习还能用。"

　　"那你考完了借我抄一份。"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一闪。"不借。"

　　"不借？"

　　"直接给你。我留一份电子版。"

　　陈风眠把历史笔记合上放进书包里。"那行。"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傍晚的街道比白天凉快了一些，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天之中最后一点余温和入夜前的凉意。方月白走在陈风眠左边，背着书包，步伐散，黑色的短袖在暮色里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

　　"下周就期末考了。"陈风眠走着说。

　　"还有三周。"

　　"三周。"

　　"你历史过完两轮了？"

　　"过了。"

　　"那我物理第三轮写完了。"

　　两个人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方月白站在斑马线边缘，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考完那天晚上。"

　　"嗯？"

　　"你说考完那天去哪。"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路灯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方月白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

　　"考完那天晚上，"方月白说，"你来找我。"

　　"我去找你？"

　　"嗯。我在旧楼门口等你。"

　　绿灯亮了。方月白先迈了步子走过斑马线，陈风眠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在过街的时候恰好一致。走到对面的时候方月白放慢了半步让陈风眠走上来并排，两个人在暮色的街道上继续走着。

　　"那考完那天晚上，你等我。"陈风眠说。

　　方月白没有回答，但他的步伐保持住了和陈风眠一致的速度，走在他旁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路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把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在每一步交替中变换着位置和长度。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站定，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明天图书馆，还是早上八点。"

　　"明天早上八点。"

　　方月白转身进了校门，走了几步之后抬手摆了一下。陈风眠站在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远。路灯下他的背影缩成一团深色的轮廓，步伐在暮色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往宿舍楼方向走远了。

　　陈风眠转身回自己的宿舍。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方月白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三周后。"

　　陈风眠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在他的脸上亮了一小块，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三周后。"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词，推开了宿舍楼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