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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和声 暑假剩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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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剩下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早上陈风眠吃完早饭往琴房走,走到旧楼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钥匙找门卫拿好了,琴房的窗已经推开了。七月的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操场上的草腥气和空气中的热浪,在琴房里盘一圈再从对面的窗出去。
他们每天待的时间不长——两个多小时,有时候更短。陈风眠弹琴,方月白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带一本翻旧了的小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那儿发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上学期更自然了,不需要找话说,也不需要刻意填补安静的空隙。
有一天陈风眠练完一首曲子停下来,方月白在旁边没看小说,也没发呆。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胸口均匀地起伏,睡着了。
陈风眠没有叫他。他把琴盖轻轻合上,坐在旁边等着。琴房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方月白的膝盖上,他短裤下面那一截小腿在光里晒出了一层暖色。那颗海浪纹银钉在侧着的光线下纹路清晰,一圈一圈从中间散开。他睡着的时候虎牙没有露出来,嘴唇自然合着,嘴角往下垂了一点点,脸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像一根抽掉了锋利边缘的棱角。
陈风眠坐着等了他大概二十分钟。方月白自己醒了,睁开眼睛先看了天花板一秒然后转头看见陈风眠坐在旁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弹完了?"
"弹完了。你睡了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没事干。坐一会儿。"
方月白坐直了,揉了一下左脸,在脸颊上压出了几道浅痕。"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走吧。该吃饭了。"
他们关了琴房下楼。方月白的步伐还是半醒的状态,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踩在台阶上咚咚的。陈风眠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后颈的头发被汗粘了几根在皮肤上,在楼道的光线里微微反着亮。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了一下,指尖从方月白后颈皮肤上划过,然后收回来。
方月白没回头,但步伐顿了一拍。"你干嘛?"
"你头发粘了。"
"……哦。"
他继续往下走,步伐恢复了正常。
七月底的一天下了一场雨。下午的天突然暗了,云压得低低的,雨没有预报就直接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陈风眠当时正在琴房里练琴,雨打在朝北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夏天的雨来得猛,几分钟就把窗玻璃淋成了瀑布状,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方月白坐在他旁边,转头看着窗外。"雨大。"
"嗯。等一会儿再走。"
雨下了二十多分钟就小了,从砸变成密密的细线。陈风眠把琴盖合上,两个人站在琴房门口等着雨彻底停。门框上那排字被夏季的潮气洇得有点模糊,绿色和蓝色的字迹在旧漆面上微微晕开了一些边缘。
"门框上的字回潮了。"陈风眠说。
"开学之后重新写。"
"重新写一遍?"
"嗯。原来的干了就糊了,看不清了。"
陈风眠伸手摸了一下那排字,纸面上的突起还能摸到笔痕的凹槽,但墨色确实散了。"那从头开始写。"
"从头开始写。"方月白重复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雨停了。"
外面的雨确实停了,只剩屋檐还在滴水。两个人下了楼穿过湿漉漉的操场往食堂走,空气被雨洗过之后凉快了很多,地面的水洼映着重新露出来的天空,浅蓝色的。
八月头一周,陈风眠某天进琴房的时候看见方月白在琴盖上放了一个东西。一小袋包装好的耳钉,银色,和方月白自己戴的是同一款,海浪纹的。
"给你买的。"方月白坐在琴凳上说。"你上次说我戴这个好看。你也戴一个。"
陈风眠拿起那小袋耳钉。"我没耳洞。"
"去打一个。"
"……"
"我上次那家店,老板娘技术好,不疼。"
陈风眠把耳钉袋放下看着他。"你现在让我去打耳洞?"
"你不想打就不打。"方月白把耳钉袋从琴盖上拿回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那我留着。"
陈风眠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说:"打吧。下午去。"
方月白转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下午去。"
下午他们去了城东那家二楼的小饰品店。老板娘还是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认出了方月白,问了一句"来换新的?"方月白说"这次是来打的"。老板娘看了陈风眠一眼,问"左耳右耳",陈风眠说"左耳"。
过程很快。老板娘用酒精棉擦了耳垂,拿了一根细针穿过去,陈风眠感觉到耳垂上被什么很细的东西刺了一下,然后是金属穿过皮肤的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半分钟就结束了。老板娘把一颗银色小圆钉拧好,递了一面小镜子给他看。
陈风眠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左耳垂上多了一个银色的小点,在柜台的白炽灯下面亮着。
"回去每天用酒精擦一下。"老板娘说。
方月白站在旁边看着他,虎牙在嘴角露着。"疼不疼?"
"不疼。"
他们从店里出来下了窄楼梯回到街道上。陈风眠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耳钉的圆头在指尖下面凉凉的,皮肤周围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点,在发炎之前的正常反应。
"你回去记得擦酒精。"方月白走在他左边,侧过头看了他的耳垂一眼。"那个银钉先戴两周再换别的。"
"你当时戴了多久换的?"
"一周。"
"那你让我戴两周。"
方月白把目光移回前方。"你耳垂比我薄,容易发炎。多戴一周保险。"
陈风眠没有再说话,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摸了一下左耳。银钉的存在感很轻,像一颗被悬在耳垂上的雨滴,跟着步伐一颤一颤的。
之后的琴房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左耳上都有一颗银色的小点。有时候光从左边窗户照进来,两颗银钉同时亮一下,像同一个句子里的两个对称的标点。方月白坐左边,陈风眠坐右边,左耳朝向中间,两颗银钉之间的空气里隔着一个人的宽度,但在光线里它们挨得很近。
八月中旬,暑假接近尾声了。琴房里的温度开始慢慢降下来,虽然白天还是热,但早晚已经能感觉到风里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像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转向。
开学前三天,方月白在门框上那排旧字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蓝字,是这排字里最底下的那个位置,几乎靠近门框下沿了。字比之前的写得更紧,笔画挨在一起,像在有限的空间里把话压缩到最小。
"高二了还是老地方。"
陈风眠站在门口看完,掏出绿笔蹲下来在它下面补了一个字:"嗯。"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碰到了门框边缘。旧漆面摸起来有些年头的温润,他想到这个门框他们写了一整年,从第一行"你好"到现在,绿色和蓝色交错的线条像一道被慢慢填满的墙缝。夏天要过完了,但门框上的这些字会留着,不管墨色怎么洇。
他把笔收进口袋,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