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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座位 高二开学那 ...

  •   高二开学那天,陈风眠在教学楼的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在历史类组合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号。旁边是分班后的教室分布图,他在三楼东边第二间找到了对应的门牌号。文科班的名字写的是"历史类选科班",括号里的组合名长长一串,他扫了一眼就懒得看了。

      教室在三楼东边第二间,朝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小半人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站着跟旁边的同学说话,有人在用湿纸巾擦桌面的灰尘。窗户开着,九月上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还没散尽的暑气。他找到座位表上对应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坐下来把书包放进了抽屉里。桌面有一道旧的圆珠笔划痕,从桌角延伸到中间位置,颜色已经发灰了,应该是不知哪一届的学生留下的。他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旁边的座位空着。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女生从后门走进来,扎着低马尾,戴一副玫瑰金框的眼镜,浅紫色的发绳在日光灯下亮了一截。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座位标签,把书包放下来,在他旁边坐下了。她放书包的时候动作大,椅子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你好。"她转头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着,"我叫宋知夏。"

      "陈风眠。"

      "我知道你。"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笔袋、课本、一包纸巾,一样一样摆到桌面上。"方月白的朋友,对吧。你们高一老在走廊上递纸条,我看见过。"

      "你看见过?"

      "我坐第二排靠窗,你们站在走廊窗台边上递纸条的时候我有时候正对着那个方向。"她把笔袋摆在桌面左上角,笔袋上挂着一串动漫人物的挂坠,晃了晃。"你俩写纸条的频率,一周大概三四次吧。"

      "你数过?"

      "没数。差不多。"

      陈风眠没有再问。他从书包里把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桌面上,每本翻开第一页写名字。宋知夏在旁边也翻开了英语课本,翻到第一页之后停了一下,用铅笔在页脚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火柴人的头上顶着三根头发,歪歪斜斜的,正在朝纸页上方走过去。她画完合上了课本。

      "你画画?"陈风眠问。

      "画着玩的。我本行是画板报。"

      "你高一就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你知道?"

      "文化节那幅海报是你画的。紫色的那把电吉他。"

      宋知夏推了一下眼镜。"那幅画我画了两天。白天上课晚上回去赶。画完手疼了两天。"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陈风眠站起来去走廊接水。回来的时候宋知夏已经趴在桌上了,课本立起来挡着脸,眼镜摘了放在课本后面。她的眼皮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在日光灯下能看到隐约的血管纹路。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陈风眠坐下来。

      课本后面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补番。凌晨三点睡的。"

      "几点起的?"

      "六点二十。"

      "那你再睡会儿。"

      "不行,下节是英语课,老头的课,睡着了会点我名。"她把课本放下来,把眼镜戴上,从书包里摸出一只小包装的咖啡粉撕开倒进杯子里,把水杯晃了晃。"下课去买冰美式。续命。"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陈风眠把上午发的课本标完名字和班级,听见前排的人传了一张纸条过来,说是有人从后门递进来的。他展开来看,蓝色笔迹,方月白的字,斜着往上走。"新教室怎么样?文科班在三楼?"

      他摸出绿笔在下面回:"三楼东边第二间。朝南。座位靠窗。"他把纸条折好递给前排,等了一会儿纸条传回来,方月白补了一行字:"我教室在二楼西。窗外面是篮球场。第二节下课看见你从走廊过去了。"

      "你看见了?"

      "你穿着灰衣服。走的左边。"

      陈风眠看着那句"走的左边",把纸条折好收进了笔袋里。笔袋的夹层里还有高一留下来的几张纸条,叠在一起,边角对得齐。他没有数过具体有几张,拉链拉开的时候能看见那叠纸的边角露出来,一张压着一张,最上面那张的折痕已经压深了,折角处的纸层微微发白,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晚自习前他下了三楼往西走。二楼西边的走廊灯管有一根在闪,他经过的时候那根灯管正在暗一下亮一下,频率不稳,像一盏快要报废的路灯,在走廊里持续制造着晃眼的光。宋知夏站在那根闪着的灯管底下,手里举着一杯冰咖啡正在喝。她看见他,抬了抬杯子算是打招呼。

      "我来找方月白还个东西。"她说。

      "你还他什么?"

      "美术课上画的一张速写。鼓架。他之前说想要,我画完了送过来。"

      "他让你画的?"

      "他上学期提过一嘴。我正好想画点有结构的物件,就画了。画完直接带过来了。"她朝走廊尽头指了指,"他还在教室里。"

      她走了。陈风眠走到二班教室后门往里看。方月白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男生,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同一页。陈风眠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方月白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他,把练习册合上站起来走到后门。

      "怎么过来了?"

      "路过。宋知夏说给你送速写来了。"

      "嗯。"方月白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本物理练习册卷成筒状握在手里,书页边缘被握出了几道褶皱。"她画完了送过来了。比我想象的快。"他偏了一下头朝自己教室里面示意了一下,"她分到你们班了?"

      "嗯。我同桌。"

      "你新同桌怎么样?"

      "挺开朗的。话多。"

      "那你上课有人说话了。"

      "不说话。她在睡觉。"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把目光落在陈风眠脸上。"明天中午?"

      "来。"

      "琴房。钥匙我拿着。"

      陈风眠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月白还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本物理练习册卷着,垂在身侧。他看见陈风眠回头,手里的卷册抬起来摆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第二天中午陈风眠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支蓝笔和一支绿笔。琴房的窗户开着半扇,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方向晒热的气味。琴盖合着,盖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暑假之后还没人擦过。

      "怎么没弹?"陈风眠坐下来。

      "等会儿。先看门框。"方月白站起来走到门框前面蹲下去,把手里的蓝笔在手指上转了一下。

      门框上的字比上学期末更糊了。回潮之后墨色晕开了边缘,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在漆面上辨认出一道浅色的凹痕。"你好"那两个字还能看出来。"你好呀"的"呀"字口字旁已经模糊成了一片蓝灰色的印迹,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再往下那些字更散,像是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细节没了。

      "暑假没人管,"方月白蹲着说,"空气潮,字就晕了。"

      "从头描?"

      "从头。"

      方月白拿蓝笔从最上面开始描"你好呀"三个字。他蹲着的时候外套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小片灰。陈风眠站在他旁边,等他描完了上面那行,弯下腰接过绿笔,在"你好呀"下面描了"方月白"。绿墨渗进旧漆面的细纹里,干得很快。

      两个人蹲着从门框最上面描到最下面,描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有几次笔尖卡在木纹的凹槽里,墨在旧漆面上洇开了一点,方月白停下来用指尖把多余的墨抹平了。描到最底下一行空着的位置时,方月白停了一下笔。

      "这里还空着。"他说。

      陈风眠想了想,蹲在门框旁边,在空位上写了一行绿字,字迹比上面的轻一些,像是没想好要不要留下来。"夏天快到了。"他写完直起身退后一步看。新写的字和上面的旧字在墨色上不一样,旧的字淡,新的字亮,一整排从"你好"到"夏天快到了"排在一起,新旧交叠,像是一列不同时间写在同一面上的句子。

      方月白蹲在底下看了一会儿那行"夏天快到了",没有评价。他站起来,把蓝笔和绿笔分别收进了外套两侧的口袋里。"行了。描完了。"

      下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陈风眠正在座位上把上节课的笔记收好。门口有人叫了他一声,是方月白的声音。他抬头看见方月白站在后门外面,手里拎着一瓶水,靠在门框上,姿态比平时更随意。他手里那瓶水的瓶壁外侧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刚从冷柜里拿出来不久。

      陈风眠站起来走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窗台边上,方月白把那瓶水递过来。

      "课间路过超市,顺手拿的。"他说。

      "你专门跑上来送水?"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一闪。"说了下节课间来找你。"他的目光从陈风眠的脸上落到他的领口,停了一下,又移开。"你那件外套的扣子扣错了。"

      陈风眠低头看自己外套。中间的扣子确实扣岔了一颗,下摆歪着。他低头解开重新扣了一遍。"你刚才就看出来了?"

      "进门的时候看到了。等你扣完再说。"

      "你可以早点说。"

      "早说了你扣的时候可能更乱。"

      陈风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在食道里留下一道清晰的凉意。他把瓶盖拧紧握在手里。走廊上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男生,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方月白侧了侧身让了一下。

      "明天中午还来?"他问。

      "来。"

      "行。"方月白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走了几步他抬手在肩膀上方摆了一下,然后手放回口袋里。

      陈风眠站在窗台边,把那瓶水放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梧桐树叶的气味——那种夏天末尾的绿色被晒干后的味道,不像秋天落叶的枯味,更涩一些。

      他转身回教室,走到座位上的时候宋知夏正趴在桌上,脸侧着,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看着他。她没说话,但他坐下来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一个问句被她压在嘴巴里没放出来。

      "你听见了。"陈风眠说。

      "走廊又不隔音。"宋知夏把脸转了个方向,重新闭上了眼睛。"你俩说话的时候声音没压着。"

      "我们正常说话。"

      "正常说话校门口都能听到。"

      她说完就不出声了。陈风眠把方月白那瓶水放在课桌右上角,然后翻开了下一节课的课本。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在桌面上积了一小圈水痕,他撕了一角草稿纸垫在瓶底,把水痕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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