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20、回来 那周过得很

　　那周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天下午那段空白。陈风眠在河边坐过两次，一次是第三天下午，自己去的，水还是凉的，旁边没有人。他把脚伸进水里泡了一会儿，坐了一刻钟就回去了。第二次是第五天下午，带了一本琴谱坐在树底下翻了翻，风吹着纸页一页一页地掀过去，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快的是每天早上和晚上那几段有手机消息的时间。方月白每天发几张照片，有时候是慕雨，有时候是路边，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就是一张拍糊了的云。陈风眠回一两句，方月白再回一两句，对话断断续续地持续一整个白天，谁都不着急结束。

　　第六天陈风眠买了票，把车次截图发给方月白。

　　方月白过了三分钟回："下午两点到。我去接。"

　　"好。"

　　第七天早上陈风眠收拾行李。衣服叠了两件，琴谱三本还是三本，多了一袋他妈给他塞的芝麻糖。他妈在厨房门口探着头问"你那个同学上次吃了饭没说好吃不好吃"，陈风眠说"他说好吃"，他妈说"那再带一袋给他"。

　　下午两点，大巴到了。陈风眠拎着行李从车站出口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方月白——白色短袖，浅色短裤，脚上换了双新运动鞋，左耳的海浪纹银钉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亮着。他站在闸机口外面的树荫底下，手插在口袋里。

　　陈风眠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你换鞋了。"陈风眠说。

　　"上个月买的，没穿过。"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说是透气。"

　　"热不热？"

　　"还行。你那个行李重不重？"

　　"不重。就几件衣服和谱子。"

　　方月白伸手把他手里那个袋子接过来拎着，另一只手指了一下街口的方向。"先回学校放东西，然后出来吃饭。"

　　"烤鱼？"

　　"换一家。今天吃点凉的。"

　　他们沿着街道走。七月下午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有点软，踩上去鞋底会微微陷一下。方月白走在外面一侧，陈风眠走在树荫一侧，影子在脚步交错间时不时叠在一起。

　　"你回去之后又练了什么曲子？"方月白问。

　　"没怎么练。电子琴音色不行。"

　　"那回去再练。"

　　"嗯。"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门卫还是上学期那个大叔，看了一眼陈风眠说"回来了"，陈风眠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校园。暑假里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草长高了一截还没割，足球门的网破了一个洞。

　　宿舍楼里没什么人，陈风眠的房间在二楼靠里。他把行李放下来，方月白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他把衣服往柜子里放。"你收拾完了？"

　　"完了。"

　　"走吧。"

　　他们出了校门往城西走。方月白带他进了一家以前没去过的店，招牌上写着"老店凉面"，店里的空调开得足，推门进去一阵凉气扑面。两个人各点了一碗凉面，配了绿豆汤。方月白把他那碗里的黄瓜丝夹了一半到陈风眠碗里，陈风眠把自已碗里的花生碎拨了一半到方月白碗里，动作利落，谁都没抬头。

　　面吃到一半方月白说："明天去哪？"

　　"你定。"

　　"那去琴房。"

　　"琴房暑假开门吗？"

　　"我上次问了，门卫说想弹就去，他给开门。"

　　陈风眠把碗里的凉面拌匀了，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那去琴房。"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旧楼。门卫大叔果然在值班室里坐着，看见方月白就说"来了啊"，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方月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叔"，两个人上了三楼。

　　琴房的窗关了一整个暑假，空气闷热，刚推门进去的时候有股尘土的气味。方月白先去把窗户推开，陈风眠坐下来把琴盖掀开，琴键上有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你还能弹吗？"方月白站在窗边问。

　　"能。"

　　陈风眠把手放上去，弹了音阶。琴弦被暑气捂了一阵，音色比平时闷一点点，但跑了几个音阶之后就慢慢松开了。他弹了一首短的巴赫，方月白从窗边走回来坐到他旁边。

　　琴凳热，坐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短裤布料贴在一起，方月白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停住了，没有再挪。

　　"你回老家那周练了这首？"方月白问。

　　"练了。这首短。"

　　"还好你没忘了怎么弹。"

　　"不会忘的。"

　　陈风眠把巴赫弹完了，手指放在琴键上停了片刻。琴房的窗开着，七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青草被晒过之后的气味。方月白把下巴搁在琴盖边缘，侧着脸看他。

　　"高二的教室在西边二楼。"方月白说。

　　"文科班在东边三楼。"

　　"隔了两层。"

　　"你上次说过了。"

　　方月白把下巴从琴盖上抬起来，转头看着陈风眠。"再说一遍也没事。"

　　陈风眠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侧过身面对方月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掌之内。琴房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是那种夏天午后的亮白色，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隔两层楼。三分钟和两分钟。"陈风眠说，"琴凳左边是你的。"

　　方月白的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了。他看着陈风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虎牙露着，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一句他想听的话。"你记住了。"

　　"你说了那么多遍。"

　　"那你还说。"

　　陈风眠笑了一声，嘴角往两边走，嘴巴张开了一个圆。方月白看着他的嘴角，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你弹完了？"

　　"弹完了。"

　　"那出去走走。"

　　他们从琴房出来，锁了门，钥匙还给门卫。出了校门方月白说去广场那边转转，两个人沿着街道走过去。七月的广场比冬天热闹得多，有人在放风筝，有小孩在喷泉边上跑来跑去。方月白走到广场边缘那棵银杏树旁边站住了，树冠现在是深绿的，和冬天光秃秃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第一次学滑板就是在这棵树下。"方月白说。

　　"嗯。"

　　"站了十五秒。"

　　"你数了。"

　　方月白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数的。"

　　他们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头顶的银杏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和冬天时完全不同的声音。方月白的虎牙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高二了。"方月白说。

　　"嗯。"

　　"你那个地理笔记还在我那儿。"

　　"你留着。我文科还要用。"

　　方月白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他的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左耳那颗海浪纹银钉被太阳照得一圈一圈亮起来，像水面上泛开的波纹。

　　"走吧，"方月白把胳膊放下来，"明天再来。"

　　"明天还来？"

　　"暑假还有二十多天。每天都能来。"

　　陈风眠跟在他后面往广场外面走。夏天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热烘烘的，带着地面上晒烫了的柏油的气味。方月白的背影在前面走，白色短袖后背贴着一小片汗印，贴着肩胛骨的位置。

　　"方月白。"

　　方月白回过头。

　　"你那个耳钉，"陈风眠说，"你换的时候手稳了。"

　　方月白伸手摸了一下左耳，银钉在指尖底下转了小半圈。"你换的那对磨砂的，给了我妈。"

　　"她戴了？"

　　"她说她戴了好看，就戴了。"

　　陈风眠笑了一声，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在下午的地面上并拢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