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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暑假 放假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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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第二天,陈风眠就回了老家。
这次他没带太多东西,换洗的衣服叠了两件,琴谱塞了三本,充电器和充电宝。大巴四个小时比上次感觉短了一些,可能因为一上车就睡着了。到了下车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下,方月白发来三条消息。
"到了没?"
"我中午吃饺子了,猪肉白菜的。"
"慕雨今天从窗台跳下来摔了一跤,没摔坏。"
陈风眠拎着行李站在车站门口回消息:"到了。饺子好吃吗?猫没事吧?"
方月白回得很快:"饺子还行,猫没事,就是蹲在窗台上自己生了五分钟闷气。"
陈风眠看着"生了五分钟闷气"那几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家走。老家的樟树还是那棵,茂盛地绿着,枝头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灌满了整个院子。他进门的时候他妈从厨房探头说了句"回来了",他爸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转头朝他点了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天花板那些夜光星星贴纸还是不亮。陈风眠翻了个身把手机举起来,方月白半小时前发了一条语音,十一秒。他点开放在耳边听。
"明天我没事干,打算去趟饰品店看看耳钉。你上次说下次换的时候告诉你。我告诉你一声。"
陈风眠打字回:"你在哪家店看?"
方月白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这次短,六秒。"城东那家。老板娘认识我了。她进货了新款式。"
"什么款式?"
"有黑色的,有银的,有金色的。还有镶钻的,亮闪闪的,我不喜欢。"
"银的就行。你戴着好看。"
方月白隔了十秒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下午,方月白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左耳的新耳钉,银色的,比之前那对稍微大一点点,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年轮。圆头在光线里从中心向边缘一圈一圈地亮着。
陈风眠放大了看,回:"这个好看。"
方月白回:"老板娘说这个叫海浪纹。"
"夏天戴正好。"
"我也觉得。你那边热不热?"
"热。蝉在叫。"
"我这边也热。慕雨今天早上瘫在瓷砖上没动过。"
陈风眠靠在床头看了那张海浪纹耳钉的照片好几遍,然后锁屏,下楼吃饭。
他们在暑假里每天的聊天比寒假时轻松了许多。寒假那会儿发消息还有些试探,句子会斟酌,发之前会看一遍。现在方月白发的东西乱七八糟的——猫打哈欠的视频、路边看到一只走丢的橘猫、街口卖西瓜的摊子、他自己练鼓时录的一段十几秒的音频。陈风眠回得也随意,老家门口的樟树、院子里蹲着的一只野猫、他妈炒的菜、晚上窗户外面星星多不多。
有一次方月白问他"你老家那边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吗",陈风眠想起寒假的时候他问过同样的问题,然后重新回答了一遍:"能看到。比城里的多。"
方月白说:"那你拍一张。"
陈风眠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用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三张。最后一张稍微清楚了点,能看到一小片星星,但手机拍出来的效果肉眼可见地不如真实看到的。他挑了最好的一张发给方月白。
方月白回:"糊的。"
"手机拍不清楚。"
"那你下次带我去看。"
陈风眠盯着"带我去看"四个字看了两遍,回:"你来我带你去看。"
方月白:"行。哪天?"
这句话问得直接。陈风眠靠在院子门口,蝉还在头顶叫,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想哪天?"
方月白那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出现了好几次,每次出现几秒又消失,最后发来一句话:"后天。我坐车去。"
后天。
陈风眠看着那两个字,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是温热的,头顶的星星确实比城里多,但他现在没有在看星星。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后天,方月白要过来。
他打字回:"哪个车站?我去接你。"
方月白秒回:"到了告诉你。"
第三天早上陈风眠起得比平时早。他出了房间洗了把脸,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儿天。天是晴的,淡蓝色,云很少,今天是热天。他他妈从厨房出来问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说"同学要来玩",他妈说"哪个同学"他说"就上次说的那个"然后就出了门。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车站。车站门口的招牌还是老样子,红底白字,太阳把它晒得发烫。他站在门口的树荫底下等着,看着一辆一辆大巴进站出站,上上下下的人一批一批地换。
手机震了一下。"我到了。"
陈风眠往出口方向看去。方月白从闸机口走出来,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短裤,头顶的美式前刺被一路上的热风吹得有点散。他看见了陈风眠,虎牙露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等了多久?"
"没多久。"
"走吧。"方月白偏了一下头示意前面。"你家怎么走?"
"走路二十分钟。"
"走过去。"
他们沿着街道走。方月白走在陈风眠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看路边的店面和行人的样子。经过一个卖冰棍的小摊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个,一个绿豆的给陈风眠,一个红豆的自己吃。他咬了一口冰棍说"你们这边有这种老式冰棍,我们那边已经没了",陈风眠说"这边还有几家老的店没换"。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陈风眠推开那扇铁门,方月白跟在后面跨进去。樟树的树冠在院子正上方罩了一大片绿荫,蝉声从头顶灌下来,把整个院子塞得满满的。
方月白站在樟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棵树大。"
"我小时候就有了。"
"你小时候爬过吗?"
"爬过。摔下来过一次。膝盖破了。"
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陈风眠今天穿的是短裤,膝盖上方那些生长纹在光线下淡淡的,左边小腿上那道小时候弄的疤痕也露在外面。
方月白看完了抬起头。"现在不爬了?"
"现在不会了。你爬吗?"
方月白想了想。"不爬了。看看就行。"
陈风眠他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方月白说"进来坐吧外面热",方月白叫了声"阿姨好"就跟着陈风眠进去了。屋里比外面凉快了不少,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背包放下来搁在脚边。陈风眠给他倒了杯凉白开,方月白接过来喝了大半杯。
"你下午想去哪?"陈风眠也坐下来。
方月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这里有什么?"
"有山。有一条河。有农田。"
"那就去看看。"
下午他们出了门沿着村道往田野方向走。路两边是刚插上秧的水田,绿油油的一片一片铺到远处的山脚。方月白走在田埂上步子比平时小心,说"这路窄",陈风眠走在前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走中间,两边是田"。
他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河水不深,清粼粼的,河底的石子能看见,水流在下午的太阳底下闪着碎光。方月白坐在岸边的草坡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水刚没过脚踝。陈风眠坐在他旁边没脱鞋,看着河水从脚边流过去。
"水是凉的。"方月白说。
"山上下来的水。"
方月白把脚在水里荡了两下,水花溅到陈风眠的短裤上,陈风眠看了他一眼,方月白虎牙露着没道歉。然后方月白把脚从水里提出来晾着,脚背上挂着的水珠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晚上天黑了之后陈风眠带方月白去了院子外面的一块空地。那里没什么遮挡,头顶的天全敞着,星星一颗一颗密密地铺满整个视野。方月白站在空地中间仰头看着,脖子仰到快九十度。陈风眠站在他旁边,没有仰头,他在看方月白仰头的时候脖子拉出来的那条线。
"确实比城里的多。"方月白说。
"说了。"
"你手机拍不出来。"
"嗯。拍不出来。"
方月白把脖子放下来转了转。"看久了脖子酸。"
陈风眠笑了一声。两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星星在慢慢移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夜风吹过来比白天凉快了一些,方月白短袖的袖口被风灌进去鼓了一小块。
"你明天走?"陈风眠问。
"后天。明天再待一天。"
"那明天去哪?"
"你今天说有条河,明天再去坐会儿。"
"行。"
他们回到院子里。方月白住陈风眠隔壁那间客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琴谱。方月白拿起来看了一眼封皮,是德彪西的曲集。
"你带谱子回来了?"
"带了。"
"弹了没有?"
"弹了。老家有台旧电子琴,声音一般,但能练手指。"
方月白把琴谱放回床头柜上。"你明天弹给我听。"
陈风眠站在客房门口,靠着门框点了点头。"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陈风眠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还是黑的,但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是方月白站在空地上仰头看星星时脖子拉出来的那条线。他翻了个身,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蝉鸣,然后停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河边。方月白还是脱鞋把脚伸进水里,陈风眠这次也脱了鞋。两个人并排坐在岸边的草坡上,脚在河水里泡着,水流过脚背的时候凉凉的。方月白的脚踝比陈风眠的细一点,肤色深一点,是夏天晒出来的颜色。
"你那个海浪纹的耳钉,"陈风眠说,"昨天戴着没人问?"
"我妈问了一句,我说换了个款式。她说挺好看的。"
"你妈审美可以。"
"嗯。她说银的比黑的好看。"
"她说的对。"
方月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说过银的比黑的好看。你说黑色也挺好。"
"黑色也好。但银的适合夏天。"
方月白把脚从水里提出来晾着,水珠从脚背滑落滴进河水里。"那冬天戴黑的。夏天戴银的。"
"轮换。"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然后他把脚重新伸回水里。"明天我走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待一周。"
方月白点了点头。河水从他脚边流过去,一小股一小股的,带着从上游下来的凉意。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方月白把鞋穿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陈风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田埂上的草已经长高了,擦过小腿的时候痒痒的。方月白走了几步忽然说:"暑假过了一半了。"
"嗯。"
"回去之后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高二了。"
"高二。"方月白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没再说什么。田埂尽头的村庄已经能看到屋顶的轮廓了,暮色开始从远处的山边铺过来。
第二天早上陈风眠送他去车站。方月白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站在闸机口前面,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喝完的水。他回头看了陈风眠一眼。"下周你回来那天我去接。"
"跟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方月白的虎牙露着,不像是笑,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陈风眠看着他。"我回来那天你来接。到了跟你说。"
方月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闸机口。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往大巴的方向走了。陈风眠站在车站门口多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院子里那棵樟树还在叫蝉,他把院门推开的时候觉得这院子今天比前天大了一圈。
当天晚上他收到方月白发来的消息,是他上车之后拍的窗外风景,田野在后退,天边是橘红色的。"上车了。你下周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
陈风眠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天花板的星星还是不亮,但他今天不想看天花板。他闭眼的时候想起的是河水从脚背流过去的感觉,凉凉的,一圈一圈的。
还剩一周。他想着这一周快一点过去,又想着这一周慢一点过去。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