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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六月 六月的第一 ...
六月的第一周,气温猛地窜上了三十三度。
陈风眠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不想动,同桌拿本子给他扇风,扇了两下就不扇了说手酸。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课桌上,连课本纸面都烫手。他摸了一下课桌抽屉,里面只有笔袋和一本翻旧了的英语练习册,没有纸条。
他已经两天没在抽屉里摸到纸条了。
方月白前两天请了假,听说他妈的什么亲戚从外地来了要陪着吃饭。微信消息倒是还有,但频率比平时低了,照片也少,昨天只发了一张慕雨瘫在瓷砖地板上散热的样子,配文"它也热"。
陈风眠回了一个"嗯",方月白没再发。
第三天中午陈风眠一个人去了琴房。推门进去,琴房里空荡荡的,风扇没开,热空气闷着,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坐下来掀开琴盖,弹了两句就停了,手指黏在琴键上不舒服。他合上琴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站起来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操场上的热浪从地面蒸起来,跑了两圈之后陈风眠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煎锅上的肉。体育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他走到操场边那排树底下靠着树干喘气,后背的校服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
有人从跑道那边走过来,脚步声是熟悉的节奏,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陈风眠抬头。方月白站在他面前,穿着短袖校服,手里攥着一瓶冰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被汗粘在皮肤上,左耳银钉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你回来了?"陈风眠接过那瓶水,冰的,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昨天晚上回来的。"方月白在他旁边靠到树干上,两个人并排站在树荫底下。"那亲戚今天走了。"
"吃什么吃了三天?"
"顿顿喝酒,我爸陪了三天,我陪了两天半。"方月白低头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手机没怎么充上电。"
"你发了慕雨的照片。"
"那张是三天前拍的。昨天我才找到充电器。"
陈风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水从喉咙流下去,整条食道都凉了。他把水瓶递回去,方月白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瓶口没擦,直接对着喝。
"你这两天去琴房了?"方月白问。
"去了。今天也去了。太热,弹不下去。"
方月白把水瓶盖拧紧握在手里。"下午凉快了再去。我带了风扇。"
"风扇能撑三个小时?"
"上次充的还有电,我又充了一次。撑五个小时。"
陈风眠把水瓶从他手里拿回来又喝了一口。操场上的热浪还在蒸着,但树荫底下至少比外面低了三四度。他靠着树干侧过头看方月白,方月白也侧过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你晒黑了。"陈风眠说。
"嗯。亲戚带我们去河边玩了一天,没涂防晒。"方月白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薄薄一层汗。"你呢?"
"我没晒。"
"你晒不到,你天天在琴房。"
"我今天没弹。太热了。"
方月白把双手插进校服短裤的口袋里,看着操场方向正在踢球的人。"还有三周放暑假。"
"嗯。"
"暑假你回老家吗?"
"回。待两周。然后回来。"
方月白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还落在操场那群人身上,球滚过来滚过去,偶尔有人喊一声。陈风眠看着他左耳的那颗银钉在阳光里一明一灭,耳边有几缕被汗打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
"方月白。"
"嗯?"
"你这两天不在的时候,琴房的门框上少了一行新的蓝字。"
方月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太阳底下他的眼睛微微眯着,虎牙在嘴唇后面露了一点又收回去。"你每天去看?"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我明天早上来写一行。"
"写什么?"
方月白想了想。"还没想好。明天早上想到了再写。"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同学开始往教室方向走。方月白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把水瓶从陈风眠手里拿回来,拧开盖把最后一口冰水喝完了。"走了,最后一节自习。"
他们沿着操场边缘往回走。方月白走在前面半步,短袖校服后背湿了一小块,贴着他肩胛骨的轮廓。陈风眠走在他后面,看着那块湿痕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慢慢变干,又慢慢重新湿回来。
第二天早上,陈风眠路过旧楼拐角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步。门框上的绿色笔迹已经快排到最底下了,空着两行的位置。他低头看——最底下新添了一行蓝色的字,方月白的笔迹,日期是今天早上。
"我回来了。"
旁边还用蓝笔加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
陈风眠摸出绿笔在那行字下面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在"好"旁边画了一颗同样小的五角星。
两个五角星挨在一起,不像之前那些字排成列,而是并排站着。陈风眠把笔收进口袋,推门进琴房坐了一整个早自习前的时间。方月白没来,他一个人弹了半小时简单的音阶练习,手指在温热的琴键上慢慢跑动。
六月中旬,高一学年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各科老师在讲台上划期末考试范围,课表上的体育课被换成了自习,走廊上的公告栏贴出了高二分科的意向表。陈风眠填了文科,交表那天看见一班的表也贴在同一边的墙上,方月白那栏里写着理科,字迹稳定。
他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琴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操场那边割草机的声音。陈风眠坐在琴凳上,方月白坐在他旁边,白色小风扇搁在琴盖左端对着两个人吹。琴谱被风吹得边角翻动,陈风眠用左手压住谱子,右手在琴键上慢慢弹一首短曲。
方月白看着他的手。"你下学期换新教室了。"
"嗯。文科班在三楼东边。"
"理科班在二楼西边。"
"隔了两层楼。"
方月白把下巴搁在琴盖上,声音闷闷的。"琴房还是这间。"
"琴房还是这间。"
"你上学期来这边要不要走三分钟?"
"从文科班过来三分钟。"
"我过来两分钟。"
陈风眠停下弹琴的手转头看他。"你算过?"
"算过。上学期我走过很多遍。下学期再多走一分钟也没事。"
陈风眠把右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那你还来?"
方月白把下巴从琴盖上抬起来,转头看着他。"当然来。琴凳左边是我的。"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遍怎么了。"方月白的虎牙在风扇的风里露了一下,又被风吹干了的嘴唇收回去。他伸手把风扇往陈风眠那边挪了半寸,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琴盖上,看着陈风眠放在琴键上的手指。
"那以后高二也这样?"陈风眠问。
"以后高二也这样。高三也这样。"
陈风眠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窗外的割草机声停了,安静了片刻,鸟叫了一声又停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和弦,三个音叠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方月白。"
"嗯。"
"你那个耳洞,夏天会不会发炎?"
"不会。银的戴着不痒。出汗了擦一下就行。"
陈风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继续弹刚才那首短曲,弹完的时候风扇刚好停了,指示灯灭了,没电了。方月白把风扇拿起来摇了摇,放回琴盖上。"充了五个小时的电,用了四个小时五十分钟。"
"够久了。"
方月白把琴盖合上。六月的暮色从朝北的窗户涌进来,是那种温热的、带着一点橘色的光。两个人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没动,风扇停了之后空气开始慢慢重新变热,但谁都没先站起来。
外面的广播响了,放了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旋律透过窗户和门缝传进来,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化了半截。陈风眠听着那首歌的尾段,感觉到方月白的肩膀靠了过来,隔着两层短袖校服,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快放暑假了。"方月白说。
"嗯。"
"你回来那天我去接你。"
"我还没买票。"
"买好了告诉我。"
陈风眠偏过头看他。方月白没有看回来,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侧脸的轮廓被橘色的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毛边,耳钉的圆头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只亮了一下就不亮了。
"好。"陈风眠说。
他们站起来出了琴房。楼梯间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橘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墙上。方月白走下一级台阶,陈风眠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交替着,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高一结束了。
陈风眠:176cm(还能长高)
方月白:174cm(还能长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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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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