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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暮春 四月底,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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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天暖得彻底了。
陈风眠换了短袖校服进琴房的那天,方月白比他先进来十分钟。推门的时候看见方月白坐在琴凳上,卫衣袖子撸到了肘弯,露出整截小臂。那只手臂比冬天看起来细了一点,可能是衣服薄了显得,但手腕上那条青筋还是和秋天时一样,顺着手背的方向一路延伸到食指根部。
"你热?"陈风眠坐下来。
"今天中午太阳大。"方月白把另一只袖子也撸上去,两只小臂搁在膝盖上。左耳那颗黑色哑光耳钉换成了银色的,又变回了最早那对,圆头小钉,在从窗口照进来的光里亮着。
"换回来了?"
"嗯。银的夏天戴着凉快。"
陈风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掀开琴盖。谱架上是一首新的曲子,他上周开始练的,肖邦的一首夜曲。方月白凑过来看了一眼谱子上的音符分布,说"黑键多",然后靠回椅背上。
陈风眠开始弹。肖邦的夜曲比德彪西更吃手指的力量,左手要撑住整个和声的底,右手在上面走旋律。他弹到中间有一段需要跨大跳的音程,手指抬起来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方月白的手臂。
方月白的皮肤是热的,被中午的太阳晒过的温度隔着空气传到陈风眠的手肘外侧。碰了一下就分开了,陈风眠继续弹,方月白没有把手臂收回去。
曲子弹完的时候陈风眠的左手无名指有点发酸,他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甩了甩。方月白看见了他的动作,伸手把自己的小臂递过来。
"弹累了?"
"嗯。左手使不上力。"
方月白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小臂内侧的皮肤有一层极淡的血管青色透出来。"你按一下这儿,揉开。"
陈风眠低头看着方月白递过来的小臂。方月白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在暮春的光线里白得透光,青色的血管像河流的分支图铺在皮下。他把自己的左手放上去,拇指按在方月白手腕内侧那个位置,轻轻揉了一下。
"轻一点。"方月白说。
陈风眠放轻了力道。他的拇指在方月白的腕骨上画着圈,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在微微动。方月白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斜上角照进来,方月白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片清楚的影子。
揉了十几下之后方月白把手腕抽了回去。"好点了?"
陈风眠握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好点了。谢了。"
方月白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卫衣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刚才被揉过的那块皮肤。"你以后练琴累了就揉一揉。"
"我揉自己的?"
"也行。但我的手反正在这儿。"
陈风眠看着方月白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自然蜷着,指甲修剪得整齐,比冬天的指甲短了一点,像是为夏天专门剪的。他收回目光,把琴谱翻到下一页。
五月初,操场边的樱花落完了。花瓣铺了一地,被雨冲进排水沟里,剩下光秃秃的绿色树冠。陈风眠某天中午经过那排树的时候看了一眼,枝头上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和花瓣完全不同。
他掏出手机拍了新叶发给方月白。"花没了。叶子上来了。"
方月白回:"我排练室窗台上那排花瓣也干透了。全卷边了。收起来了。"
"收到哪了?"
"夹在笔记本里了。"
陈风眠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继续往旧楼走。
五月中,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来了。这次两个人不像上学期那样提前一周就开始紧张地复习,一来是已经习惯了考试的节奏,二来他们互相补课已经补了大半年,英语和地理都稳了不少。考试前三天方月白在琴房扔给陈风眠一本地理练习册,说"最后三章我做了星号标记,你翻一遍"。陈风眠翻了一遍之后发现那些星号正好覆盖了老师划的重点。
"你怎么知道的?"
"老师课上说了一遍,我记了。"
考完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响了之后陈风眠走出考场,在楼道口碰见了从对面考场出来的方月白。方月白手里攥着透明的笔袋,笔袋里只有两支笔和一块橡皮,他看见陈风眠就把笔袋往兜里一塞走过来。
"地理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城市化影响?"
"嗯。你星号里面标了。"
方月白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往外走。走廊上全是考完试松了劲的人,说话的、跑跳的、堵在公告栏前面重新看课表的。陈风眠和方月白被挤了几次才走到楼梯口。
"天热了。"方月白下楼的时候说。
"嗯。明天三十度。"
"琴房下午热不热?"
"热。朝北的窗晒不进来,但温度在那里。坐着不动也会出汗。"
方月白想了想。"你明天下午来不来?"
"来。"
"我把宿舍的小风扇带过去。"
陈风眠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走,嘴巴张开了一个圆,鼻尖那颗痣跟着往上提了一下。"你带风扇?琴房没有插座。"
"充电的。USB的。充一次电吹三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路过文具店看见的,想着夏天快到了。"
陈风眠没再问。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方月白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伸手在脖子后面抹了一把汗。"明天下午两点。我先把风扇带过去吹凉了等你。"
"好。"
第二天下午陈风眠推开琴房门的时候,确实一阵凉风迎面扑来。方月白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风扇,正对着两个人的方向吹。方月白自己坐在风扇的侧风位,让出正面的风道给陈风眠的座位。
"坐这儿。"方月白指了指琴凳的右边,"这边风大。"
陈风眠坐下来,凉风对着他的脸吹,头发被吹乱了几根。他抬手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方月白看见了没说话,把风扇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
"弹吧。今天热,弹短点的曲子。"
陈风眠弹了一首短的前奏曲,两分多钟就结束了。手指在琴键上放久了确实会出汗,他弹完停下来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有浅浅的一层湿印。
方月白从口袋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一下。"
陈风眠抽了一张擦了手指。纸巾是薄荷味的,凉凉的,他擦完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收拾琴盖上的东西了,把自己那本翻到一半的数学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里。"今天不弹了,这天不适合练琴。"
"那干嘛?"
方月白站起来把风扇关了揣进包里。"出去走走。找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一会儿。"
两个人出了旧楼,方月白带着他绕到操场后面的那条路。那边有一排老樟树,树冠大,把整条路的上空遮得严严实实的,走在底下凉快了好几度。方月白走到其中一棵树下面停下来,树根旁边有一圈砌了一半的水泥台子,正好坐人。
他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陈风眠也坐。
陈风眠坐下来。头顶的樟树叶在风里唰啦唰啦地响,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小块一小块抖动的亮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隔着一排树传过来,闷闷的。
"高二分科你选什么?"方月白问。
"还没想好。可能选文。"
"你理综不差。"
"但是地理比物理好。"
方月白点了点头。"我选理。"
"那你地理笔记以后用不上了。"
方月白偏过头看他。"用得上。你选文的话,地理还继续学,我把笔记留着给你。我选理,物理化学的笔记你要不要?"
"你物理化学好吗?"
"比你地理好。"
陈风眠笑了一声。树冠上的光斑落在方月白的肩膀上,风一吹就移走了。"高二分科了,一班二班可能要重排。"
"嗯。可能不在隔壁了。"
"可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的跑步声远了,换成了另一拨人,脚步声在跑道上踏实着。方月白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水泥台上的灰。
"分科之后琴房还在。"方月白说。
"在。"
"那就不变。"
陈风眠转头看他。方月白的侧脸被树荫筛下来的光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左耳的银钉在暗处偶尔亮一下。"不变。"
方月白把鞋尖从水泥台上收回来,靠在了树干上。樟树树干粗壮,他后脑勺抵在上面仰头看树冠的缝隙。陈风眠也靠上去,两个人各靠一边树干,肩膀没碰在一起,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手臂带起来的那一点气流。
"夏天快到了。"方月白说。
"嗯。"
"你怕热吗?"
"不太怕。"
"我怕。我夏天容易出汗。打鼓的时候打完一首头发全湿了。"
陈风眠想了想文化节那天方月白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头发确实湿了,贴在额头上几缕。"那天我看见了。"
"那天打完我就想找你把头发弄一下。"
"你后来没找。"
"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
陈风眠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风从树冠上灌下来,凉丝丝的。方月白在旁边也安静了,大概也在闭眼听头顶的叶响。两个人坐在同一棵樟树下面的水泥台上,中间隔了一只白色小风扇的距离。
五点的时候太阳西斜了,树荫往东移了半米。方月白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走了,食堂开门了。"陈风眠站起来跟着他走。两个人从操场后面那条路穿出来,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陈风眠抬手摸了一下头发,摸到一片干枯的小樟树叶从头顶取下来。方月白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树叶子掉你头上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坐那儿的时候就看见了。一直没说。"
"为什么不早说?"
方月白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往食堂里面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一层食堂门口的热空气:"你坐着闭眼的时候挺好看的,不想打断。"
陈风眠跟着他走进去。食堂里的冷气开得足,和外面是两个世界。方月白的背影在取餐窗口前面排队,左耳那颗银色耳钉在头顶日光灯下闪了一下。陈风眠站在他后面排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食堂的白瓷砖地面上,一道一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