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之韧》天空下的细雨

43、"等我好了，再去买一束红玫瑰。" 医生来

　　医生来检查的时候，宋嘉鱼被请到了病房外面等着。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抱着胳膊，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几个白大褂围在病床边，有人举着小电筒照霍染的瞳孔，有人在调整呼吸机的参数，有人在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流。霍染躺在中间，瘦了一圈的脸被仪器和管线包围着，可她的目光一直追着窗外宋嘉鱼的方向，隔着一道玻璃门落在她身上。

　　宋嘉鱼隔着玻璃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动了动，抬手朝她比了个"我在"的手势。霍染的睫毛眨了一下，那算是回应。

　　检查结束了，医生推门出来，看着宋嘉鱼笑了笑："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意识清醒，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接下来就是时间和营养的问题了。不过今天不要让她说太多话，让她多休息。"

　　宋嘉鱼道了谢推门进去，霍染面罩换成了鼻导管，呼吸顺畅了许多，脸色比刚才多了一丝薄薄的血色。她看见宋嘉鱼走进来，目光黏在她身上没挪开过，从她还没干透的睫毛到她被袖口蹭乱的头发，到她嘴角终于放下来的那一点点紧绷的弧度。

　　宋嘉鱼在床边坐下来，把霍染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这一次，那只手终于是温热的了。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渡过来，不烫，但暖得真切。她低着头用拇指在霍染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我跟你说过的话里，有几句是骗你的。"

　　霍染本来半阖着眼在养神，闻言眼皮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点"你终于肯招了"的意味。

　　宋嘉鱼没抬头，继续画着圈说："我说我们是姐妹那句，是骗你的。我从来就没真心想只跟你做姐妹。我那天送红玫瑰的时候是想跟你摊牌的，是你出差了——"

　　她顿住，抬起眼来看霍染。

　　"但你回来了。你也听见我那些话了。霍染，现在你醒了，我把话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向日葵是喜欢你，红玫瑰也是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是了。你日记里那句'好像喜欢上你了'——我也一样。不是好像，是确实。"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霍染虚弱地笑了一声，那笑牵动了没痊愈的肺叶，她闷闷地咳了两下，缓过来之后轻声说了句："趁我动不了的时候表白，宋嘉鱼，你这是胜之不武。"

　　宋嘉鱼瞪了她一眼，可嘴角的弧度已经弯到了耳根。

　　窗外阳光把整个病房照得暖融融的。床头柜上那束向日葵的花盘朝着光的方向微微仰着，金黄的颜色被正午的光线浸透了，连花瓣边缘细小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宋嘉鱼把霍染的手拢在掌心里，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片刻宋嘉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铁匣子。那只被火燎过的铁匣子还搁在向日葵旁边，匣盖合着，边缘能看见被火焰舔过的焦黑痕迹。她伸手把铁匣子拿过来放在膝上，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里面装的，是我妈妈所有的祖产底档。"她低头看着铁匣被烧变色的表面，"你什么时候把那些东西找齐的？"

　　霍染的声音还有些虚，但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克制和平稳："从你回来的第二周开始。你妈妈那封信里提到的条目，我一条一条去跟霍氏底档库的原始记录对，缺的就去查第三方存档。最后一份地契的副本是起火前三天才补上的。"

　　宋嘉鱼把铁匣子抱在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铁匣被火燎过的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焦味，可匣子里面的东西被保存得完好，和霍染藏在怀里扛过坍塌的那只手臂一样，被护住了，什么也没少。

　　她低头看着那只铁匣，声音放轻了："你为了这些东西差点没命。"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妈妈托我照顾你。那些东西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我不能让它们被火吃掉。"

　　宋嘉鱼抬头看她，眼眶又有些泛红的趋势。霍染及时补了一句："别哭。再哭我又要咳了。"

　　宋嘉鱼把泪意生生憋了回去，低头把铁匣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那束向日葵旁边。两只物件并排搁着，一只是被火燎过的铁，一只是向着光的花。她看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命运安排得还挺有意思的——最冷硬的和最柔软的放在一起，倒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那天下午叶翊涵来的时候带了一保温罐的鸡汤，鹿晚星带来了一束新的向日葵说"换一换，那束蔫了"，安琪带来了火场鉴定报告最终版的复印件，上面霍正坤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几个人围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霍染靠在升起来的病床上喝了几口汤，抬眼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宋嘉鱼，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带着疲倦但确实存在的笑意。

　　叶翊涵第一个发现那个笑意，看了宋嘉鱼一眼。宋嘉鱼正低头在给霍染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的，皮断了好几截，她自己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不怪我，是刀不好使"。霍染在背后看着她的手和那句嘟囔，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鹿晚星站起来把窗台上旧的向日葵换下来插进新的一束的时候，偏头看了宋嘉鱼和霍染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旧花的花瓣轻轻拢进了手心里带走。病房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留了一屋子的阳光和暖气，还有两个人之间那道终于亮堂堂敞开的光。

　　霍染在宋嘉鱼把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来的时候，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了，她垂着眼看着手里的苹果，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等我好了，再去买一束红玫瑰。"

　　宋嘉鱼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霍染没有抬头，只是又咬了一口苹果，咀嚼的动作慢慢的、稳稳的。窗台上新换的向日葵在午后阳光里正开得灿烂，金黄的花瓣把整个房间映得又暖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