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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算不算捡了天大的便宜。"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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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天。
窗台上的向日葵换到了第七束。鹿晚星每隔五天带一束新的来,插进白瓷瓶里摆在床头柜上,和金黄的晨光融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宋嘉鱼每天都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霍染的手,把笔记本上那些她念过无数遍的句子在心里默默地过。叶翊涵偶尔来送汤,安琪隔几天来更新火场鉴定的进度,鹿晚星来时总带一束花,放下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可霍染还是没有醒。
生命体征仪上的波纹线平稳地跳着,呼吸机规整地起伏着,输液管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透明的软管。一切都告诉宋嘉鱼她活着,还在恢复,可那双眼睛始终阖着,像一扇锁了很久的门,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敲都不肯从里面打开。
第三十七天清晨,病房里只有宋嘉鱼一个人。
叶翊涵昨晚陪到半夜被她赶回去睡觉了,鹿晚星的花昨天才换过,安琪说今天下午会来。病房安静得只剩仪器电子音的节奏,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把床头柜上向日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霍染平摊的被面上。
宋嘉鱼坐在床边,握着霍染的手。那只手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指尖的粉色新皮已经长好了,可温度总回不来,摸着像一块被放久了的水磨石。宋嘉鱼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拢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焐它,焐了很久也没有焐热。
她把额头抵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碎的、攒了三十七天没有散尽的全部东西都在里面。
"霍染……你醒过来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家产归你,霍家归你——"
她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把后半句话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扯出来,每一个字都轻得像要飘散在空气里,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也归你。"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被拉得极长极长,长到宋嘉鱼觉得自己说出去的话像石子投进了深水,连回音都没有听到。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颤着。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细的电子音。
"滴——"
那声音和之前平稳的波纹线发出的声响不太一样,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一条直线上忽然冒出了一个细小的尖峰。宋嘉鱼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监护仪的屏幕——那条之前一直平缓跳动的波纹线上,跃起了一道微弱的、崭新的弧度。很浅,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可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跳着,不是平的,是活的。
她低头看向霍染的脸。
氧气面罩底下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在春日初醒时第一次扇动翅膀那样轻,可那扇动的动静落在宋嘉鱼眼睛里,比窗外整片冬日的阳光都亮。眼睑慢慢地、吃力地向上抬了一线,露出底下那双被长久的沉睡蒙了一层薄雾的瞳孔。瞳孔转了转,像是花了很多力气才重新找到了对焦的方向,然后落在了宋嘉鱼的脸上。
霍染的嘴唇在氧气面罩底下动了一下。气音透过透明塑料的罩壁传出来,声音虚弱得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蛛丝,可那口气里的语调,宋嘉鱼太熟悉了。
"……宋嘉鱼,你还是这么吵。"
宋嘉鱼愣在那里,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被面上。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破,像一只被憋了太久的气球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扑上去抱住了霍染,额头埋进她的肩窝里,眼泪把病号服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她抱得那样紧,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会从她怀里碎掉。
霍染被她勒得闷咳了两声,那只缠过纱布如今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手抬起来,带着沉睡三十七天后仅存的一点气力,轻轻地覆在了宋嘉鱼的后脑上。指尖插进她的发间,松松地拢着,像在确认掌心底下这团温热的、颤动的、哭得乱七八糟的存在是真的。
"要谋杀你姐姐?"霍染的声音还是哑的,可那哑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从昏迷最深处的海底浮上来的暖意,"我快喘不过气了。"
宋嘉鱼猛地松开了手,往后撤了撤,两只手却还攥着霍染病号服的衣襟不肯放。她挂着满脸泪痕低头看着霍染,看着那张瘦了一圈、苍白了太多、可那双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光的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残存的哭腔和一点点重新回来的、她自己的那股子倔。
"你再说一句我吵试试——你睡了三十七天,你知道这三十七天我怎么过的?你日记里每一页我都背下来了,你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早说?你醒来看见的第一句话就是嫌我吵,霍染你这张嘴到底能不能有一天不硬——"
霍染听着她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的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很浅,浅到她大病初愈的力气只能支撑起那么一点,可那抹笑真实地存在,像冬日冰面下冒出来的第一股春水。
"……疼。"霍染轻声说了一句。
宋嘉鱼立刻停了嘴,低头去看她的伤口:"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霍染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她攥着的那只手指尖是温热的。她把宋嘉鱼拽回来了一点点,低垂着眼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脸,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雪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目光落在宋嘉鱼湿润的睫毛上,"还作数吗?"
宋嘉鱼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刚才伏在这只手背上哭着说的那些——"家产归你,霍家归你,我也归你"。她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可她没有躲,只是反手握住了霍染扣在她腕上的那只手,十指扣紧。
"作数。"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可一个字都不含糊,"我宋嘉鱼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霍染看着她,看了很久。氧气面罩底下的唇角慢慢弯开了一点更大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三十七天的沉睡、十年的缄默、和对面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又软又暖又倔的目光。
"那……"霍染的声音轻得像在哄自己刚醒过来的梦,"我算不算捡了天大的便宜。"
宋嘉鱼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还没干透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她趴在床沿上把脸埋进霍染的手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算。"
窗外冬日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落在床头柜上那束向日葵的金黄花盘上。花瓣朝着窗外的光彻底舒展开来,金黄的颜色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病房里生命体征仪的波纹线一下一下地跳着,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有力,那声"滴"的电子音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某种漫长冬天之后第一声融冰的脆响。
霍染的手掌拢着宋嘉鱼的头发,指尖轻轻地、慢慢地,在她的发间来回抚着。她没有力气做更多了,可那道覆在发顶的温度,妥帖又安稳,像一扇终于从里面打开的门,把光完完整整地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