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6、《纳征之喜》 连日来

　　连日来，京城的风里似乎都飘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

　　陆怀瑾与沈婉的故事，早已从静心庵的那一碟素斋，变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津津乐道的谈资。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也不过如此——新科探花郎一曲诗词定情，通判家聪慧女一支玉簪许身。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将那日杏花林里的执手相看，渲染得如同画卷一般。

　　这股风自然也吹进了陆府。陆怀瑾的父亲陆泽，现任礼部左侍郎，掌管礼乐教化，最重清誉。陆夫人虽不大出门，但管事妈妈们回话时，总会“不经意”地提及外头的议论，无非是夸赞陆公子深情、沈姑娘好福气。陆泽听了，只是捻须不语，心中却已有计较。陆家虽非钟鸣鼎食的顶级勋贵，却也是三代清流的官宦世家，最重家风与才学。沈家乃书香门第，沈通判为官清廉，教女有方，这门亲事，确是门当户对，于陆家声名有补。

　　这日午后，陆夫人正在佛堂里诵经，便听丫鬟回报：“夫人，永昌侯府的李小姐来了，说是新得了一些南海的珍珠粉，特送来给夫人养颜。”

　　陆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让她进来吧。”

　　李云舒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绣梅花的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端的是贤良淑德。她进了佛堂，先规规矩矩地给陆夫人行了大礼，这才将手中的锦盒奉上：“伯母万安。云舒前日得了些南海珍珠粉，听说最是滋养肌肤，想着伯母近日操劳家事，特送来些，望伯母莫要嫌弃。”

　　陆夫人抬手接过，放在一旁，淡淡道：“你有心了，坐吧。近来外头风大，你身子弱，少往外跑才是。”

　　“是，云舒记下了。”李云舒乖巧地坐下，目光扫过佛堂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说起来，如今这京城里，谁不羡慕伯母好福气，养出陆公子这般人品才情俱佳的公子。前几日云舒去参加王家姐姐的赏花宴，席间人人都在说陆公子与沈姐姐的事儿。大家都说，陆公子那首‘独抱幽贞’，写尽了沈姐姐的风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云舒听着，心里也替沈姐姐高兴呢。”

　　她这话，先是捧了陆怀瑾，又点出“满城皆知”，最后落脚在“替沈姐姐高兴”，听起来无比真诚。

　　陆夫人呷了一口茶，眼皮微抬：“哦？外头都这么说？”

　　“可不是么。”李云舒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体己话一般，“都说沈姐姐是谪仙般的人物，清高孤傲，寻常男子哪能入她的眼？也只有陆公子这般温润如玉、懂她心思的人才配得上。只是……”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云舒昨日听人说起一件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听说前儿沈姐姐在府中抚琴，弹的是《鹤鸣九皋》，那曲调清冷孤高，弹了一下午都不曾停歇。府里的下人都说，沈姐姐平日里话少，只爱独自一人，这性子……未免也太静了些。云舒就想着，沈姐姐这般纯粹的性子，入了咱们这热闹的陆家，每日里迎来送往、管家理事，怕是会不习惯，也怕委屈了她那份‘幽贞’呢。”

　　这番话，句句都在夸沈婉“清高”、“纯粹”、“谪仙”，但句句都在陆夫人心里扎针：太清高了就不好亲近，太纯粹了就不会管家，太孤傲了就融不进陆家的热闹。

　　陆夫人何等精明，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她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了李云舒一眼。李云舒立刻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仿佛只是出于好心担忧，并无他意。

　　“云舒，”陆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心细。不过，这‘幽贞’二字，若只是养在深闺，那便是孤芳自赏；若能于繁华热闹中守住本心，那才是真本事。沈家丫头性子是静了些，但出身摆在那里，规矩礼数不会差。至于管家理事……”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哪家新妇不是从头学起的？只要肯学，便不是难事。你这般替她担忧，便是多虑了。”

　　李云舒心中一沉，知道陆夫人这是不吃她这套。她连忙起身，再次福了一福，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是云舒多嘴了。伯母教训的是，云舒也是心疼沈姐姐，怕她太单纯，应付不来这府里的繁杂。既然伯母心中有数，云舒便放心了。往后云舒定当多向沈姐姐请教，学着如何持家，也好为伯母分忧。”

　　她这番示弱，把自己放在了“好学晚辈”的位置，既全了面子，又暗戳戳地表示“沈婉不会，我才会”。

　　陆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倒也没了火气，只淡淡道：“你能有这份心，便很好。日后怀瑾成了家，这府里的事，你们年轻人多帮衬着。只是记住，家和万事兴，莫要生些无谓的口舌。”

　　“云舒谨记伯母教诲。”李云舒柔顺地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知道，陆夫人这是彻底定了主意，沈婉的位置，谁也撼动不了了。又坐了片刻，她便以“家中尚有琐事”为由，起身告辞。

　　李云舒一走，佛堂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陆夫人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

　　丫鬟送上新沏的茶，陆夫人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那几株在晚风中摇曳的玉兰出神。李云舒的话虽刁钻，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沈家丫头性子是静了些，那“独抱幽贞”的诗，听多了，也确实让人觉得这姑娘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陆夫人微微眯眼，这世上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夫人？进了陆家的门，难道还由得她整日只知抚琴作诗？

　　她细细回想沈婉那日的模样：虽言语不多，但应对得体，收下玉簪时的那份羞涩与坚定，倒也不像是全然不懂人事的。最重要的是，怀瑾那孩子，为了她连“守心”簪子都拿出来了，可见是铁了心。陆家如今也需要这样一门清贵的亲事，来稳固怀瑾在士林中的名声。

　　“罢了，”陆夫人轻轻放下茶盏，对身边的管事妈妈说，“去把前几日库房呈上来的礼单拿来，我再瞧瞧。”

　　这一瞧，便是两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府里掌了灯，陆夫人才将礼单合上，递还给管事妈妈：“先收着吧。等老爷回来看了再说。”

　　陆泽下朝回府时，天色已晚。用了晚膳，屏退下人，夫妻二人才在内室坐下。陆夫人便将今日李云舒来访，以及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一五一十地说了。

　　“……依妾身看，那李家丫头，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她越是上蹿下跳，越显得沈家丫头沉稳。”陆夫人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划过榻边小几上那份摊开的礼单，“沈家虽只是通判，但家风极正，沈大人清廉之名在外。婉娘那丫头，才情是有的，性子虽静，却也识大体。前儿怀瑾带回来的消息，说沈家兄长沈铮，也是个拔尖的，且和晋王亲厚，将来必有前程。这门亲事，于怀瑾的清誉，于陆家的门楣，都是好的。”

　　陆泽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他今日在衙署里，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知道儿子为了那沈家小姐，连平日里最爱去的诗社都懒得去了。“怀瑾那孩子，我是知道的，他看中的人，断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陆泽看向妻子，语气郑重，“如今官场，最忌浮夸。沈家这股清流之气，正是我们需要的。那李家……永昌侯虽是勋贵，但近些日子，总有些不清不楚的传闻传到我耳朵里。云舒这丫头，心思太活，若是进了门，未必是福。倒是这沈婉，看着是个能安分的。”

　　陆夫人点头称是：“老爷所言极是。妾身也是这个意思。只是，纳征的日子，得挑个近的。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咱们再拖下去，反倒让人说沈家姑娘没人要，或者我陆家傲慢。”

　　“嗯，这事不宜再拖。”陆泽颔首，“你定个日子，明日我便让媒婆去沈家透个底。礼数要周全，这聘礼……”他指了指那份礼单，“就按这个办。沈家是读书人，那些俗气的金银少些无妨，多备些好书好画，那丫头爱这些。”

　　“妾身明白。”陆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妾身这就让钦天监的人来，挑个三日后的好时辰。”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些纳征仪仗的细节，这才安歇。

　　李云舒回到永昌侯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她强撑着脸上的温顺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屏退丫鬟，这才卸下了那副面具。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因强颜欢笑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眼中恨意翻涌。

　　她不用猜也知道，陆夫人定是听了她的话，却反而更坚定了娶沈婉的心意。陆家，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猛地抓起梳妆台上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那是她花了半个月绣成的，针脚细密，那对鸳鸯栩栩如生，曾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期盼。如今看来，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沈婉……陆怀瑾……”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弧度。剪刀“咔嚓”一声刺破了帕子，她发了狠似的剪着，一剪又一剪，直到那对恩爱的鸳鸯被剪成了一堆凌乱的碎布条，她才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们便快活吧……”

　　三日后，陆家纳征。

　　这一日，骄阳似火，长街上蒸腾着热气。陆家的仪仗并没有过分张扬，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与官宦世家的体面。没有过分喧嚣的鼓乐，只有恰到好处的笙箫，送聘的队伍抬着沉甸甸的礼盒，盒中除了必备的如意、绸缎，更多的是精心打包的古籍善本、名家字画与一方出自御窑的稀有砚台。

　　队伍行至沈府门前，沈家早已大开中门迎接。沈通判一身常服，笑容满面地迎出，接过陆家的礼单。满街的邻里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无一不赞叹陆家礼重，沈家有福。

　　沈婉站在内院的廊下，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礼乐声和人语声，指尖紧紧攥着那支“守心”簪子。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彻底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只需在窗下临帖的沈家小姐，她将是陆怀瑾的妻子，是陆家的少夫人。

　　她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羞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郎，从此，婉儿便是你的人了。”

　　窗外，那盆“素心”兰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沈婉不知道前路如何，但此刻，她只想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里。至于李云舒的怨恨，陆夫人的考验，都被隔绝在了那道高墙之外，暂且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