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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声寒》
仲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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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傍晚,暑气稍敛,但京城依旧像扣在一个大蒸笼里。
“望江楼”是京城达官显贵常去的地儿,顶层一间临江的雅间里,窗扉半开,江风裹着水汽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屋里的闷热。
赵景程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手中拎着一只白玉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没带任何王府标识,显得随意。沈铮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但筷子动得不多。
“怎么,这望江楼的菜不合你胃口?”赵景程眼皮都没抬,一口饮尽杯中酒,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还是说,你今日请我来,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说那件满京城都传遍了的事?”
沈铮苦笑一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是烈酒,入喉烧心。“……陆家前日纳征了。礼数极周全,母亲很高兴。婚期……定在秋初。”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赵景程晃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那一下停顿极短,短到只有一瞬,但他眼底那抹强装的慵懒,终究是碎了一丝裂缝。他早就知道,从李云舒在陆夫人面前搬弄是非开始,从陆怀瑾那首酸诗传遍大街小巷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知道是知道,亲耳从沈铮嘴里听到“纳征已成”,那种“尘埃落定”的实感,还是像这杯里的烈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秋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听不出喜怒,“倒是好日子。陆怀瑾那首‘独抱幽贞’,如今连茶馆里跑堂的都会背了。沈婉嫁过去,有他日日吟诗作对,有陆家那座‘暖房’遮风挡雨,确实是全京城的‘佳话’。”
他说“佳话”二字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了然。
沈铮看着他,心中堵得慌:“婉儿她……她性子里的那股‘幽贞’气,陆家那样的温软环境,我怕她待久了,会被那‘佳话’活活闷着。”
“闷着?”赵景程嗤笑一声,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子固,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既然觉得陆怀瑾那盆温吞水是良药,那你就由着她喝。至于闷不闷……”他转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窗,看向黑沉沉的江面,眼神幽深,“暖房里的花,没经历过风雨,确实容易忘了风雨的滋味。你这个做哥哥的,日后若见她被那‘规矩’捆得喘不过气,记得给她留扇透气的窗,别让她……死在那看似美好的温室里。”
这话说得重,带着酒气和一股子狠劲,但也是最真诚的告诫。
沈铮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我记下了。”
“记下来就好。”赵景程一口饮尽杯中酒,随手将酒杯掷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这京城,太闷,太吵,也太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江风吹乱他的发丝,“我腻了。”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在挚友面前卸下防备、诉说心绪的男人。他知道明天还得继续,但他今晚只想喝酒,只想在这江风中,把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郁气散一散。
沈铮看着他孤傲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解。
两人又坐了片刻,赵景程便让沈铮先回了。他独自留在雅间里,又喝了几杯,直到月上中天,才摇摇晃晃地起身,丢下一句:“结账。”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太极殿·晨】
翌日,太极殿。
仲夏的晨光透过高窗洒下,却驱不散殿内沉闷压抑的气氛。金銮殿上,熏香浓郁,却压不住那股从奏折里渗出来的、江南水乡的腐朽与血腥气。
大靖皇帝赵景轩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攥着一份刚递上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江南道监察御史的折子,朕昨夜批到半夜。”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三月水患,八十万两赈灾银。朕问你们,这八十万两,够修十道堤坝!可如今呢?堤坝溃决,良田淹没,尸横遍野!地方官报喜不报忧,直到流民快啃树皮了,朕才知道!”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额头触地:“陛下……江南地势复杂,连日暴雨,加之……加之各级官吏调度不力,才致此大祸。臣……臣已下令严查,只是这银两……恐怕还需再从内帑拨付一些……”
“拨付?再给你们多少银子,够你们塞牙缝的?”皇帝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朕看你们不是治水,是用水发财!永昌侯!”
站在武官队列前列的永昌侯李巍(李云舒之父)身子猛地一颤,出列道:“臣在。”“你是江南道督抚的舅舅,你说说,这八十万两,是怎么没的?”皇帝目光如电,直刺李巍。
李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衣衫,强作镇定道:“回陛下,臣……臣那外甥,平日里还算勤勉,只是……只是此次水患过于凶猛,加之河工物料涨价,人手不足……或许是……或许是下面的人贪墨了些许,臣定当严查……”
“些许?”皇帝冷笑,“御史报上来的名单,牵涉大小官员四十七人!这叫些许?李巍,你这个做舅舅的,是不是也从中分了一杯羹?”
“臣冤枉啊陛下!”李巍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叩头。
此时,站在文官队列中的陆怀瑾(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眉头微蹙。他入仕不久,尚存书生意气,见此情景,忍不住想出列直言,却被身旁的父亲悄悄拉了一下袖子,摇了摇头。陆怀瑾只得按捺住性子,只是那眼底的愤慨,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心中想着沈婉,想着日后若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断不能容忍这等蛀虫横行。但他也明白,此刻出头,无异于以卵击石。
殿内的气氛僵到了极点。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见满朝文武,要么是永昌侯这般的利益相关者,要么是陆怀瑾这般敢怒不敢言的清流,要么就是像泥塑木雕一样装聋作哑的老油条。竟无一人能站出来,替他分忧,替他去那龙潭虎穴走一遭。
“怎么?”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望与嘲讽,“朕的满朝文武,都是只会吃饭领俸禄的?江南成了烂摊子,你们一个个都成了哑巴?就没有一个人,敢去给朕把那堤坝修好,把那些贪官的头砍下来?”
死寂。只有永昌侯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喘息声。
就在皇帝怒极,准备点名治罪之际。
一个清冽、沉稳,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皇兄,臣弟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
晋王赵景程出列。
他身着玄青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慨,也无畏惧,更无讨好,仿佛只是要在众人的沉默中,补上一个必要的注脚。
皇帝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素来沉默寡言、不争不抢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景程?江南凶险万分,贪腐盘根错节,你……可有把握?”
赵景程并未立刻回答。他先是将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掠过浑身瘫软的永昌侯,永昌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头埋得更低了。
那目光掠过敢怒不敢言的陆怀瑾,陆怀瑾迎上他的目光,虽不知这位王爷意欲何为,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中流露出一丝敬意。
那目光最后回到皇帝身上,赵景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寒铁:
“回皇兄。江南水患,根在河道淤塞,亦在人心腐败。河道不通,则水患不止;贪官不除,则民心不稳,银两再多亦是泥牛入海。臣弟此去,一是修河,二是查贪。修河需用银,查贪需用人。臣弟不敢妄言必成,但定当竭尽全力,上不负皇兄重托,下安抚江南百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弧度不是针对皇帝,而是针对满朝文武的虚伪与无能:“至于凶险……久居京畿,终日闻脂粉气、听阿谀词,臣弟早已腻味。正想去那江海之畔,吹一吹凛冽的江风,滚一滚泥水里的真章。这治水的功劳,臣弟不敢贪,但这治水的苦,臣弟愿尝。”
这番话,不卑不亢。
“腻味”二字,轻轻巧巧,却把满朝文武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
“吹江风、滚真章”,更是透着一股实干家的硬气。
皇帝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欣慰:“好!好一个‘滚一滚泥水里的真章’!朕没看错你。朕封你为钦差大臣,加太子太保衔,赐尚方宝剑,总揽江南治水及稽查贪腐之事。凡江南官吏,无论品级,贪赃枉法者,先斩后奏!”
“臣弟,领旨谢恩!”
赵景程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玄青色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如刀劈斧凿。
“谢陛下!”
他起身,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无人敢与他对视。陆怀瑾看着赵景程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激荡——这才是干实事的人!与他那风花雪月的理想不同,却同样令人敬佩。
退朝的钟声响起。
众臣如梦初醒,纷纷退散。永昌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大殿。陆怀瑾走在最后,看着赵景程那孤傲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沈婉,想起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婚事,也想起了方才晋王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诗酒风流,在真正的家国天下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
而赵景程,走出大殿时,正午的烈日兜头浇下。他没有撑伞,任由那毒辣的阳光炙烤着他。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身侧的侍卫吩咐了一句:
“回去准备,明日启程。”
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一去不回的决绝。
沈铮看着晋王的背影,他知道,晋王走了。
他选择去那最泥泞、最残酷的地方,寻找真正的价值。
沈铮心里如同饮了一杯已凉透的茶。茶苦,回甘。
他不知道,妹妹选的那座“暖房”是否能护她一世周全,但他知道,那个曾经在望江楼上与他推心置腹的挚友,已经踏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条路,注定孤独,却也注定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