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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略无慕艳意 袁大认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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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认识一个人,姑且叫他 P。
P 是国内名校 985 毕业的,后来来了 UCL 读博。
按世俗意义上的标准来看,他的人生已经相当不错。至少袁大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经历时,没觉得这是一个应该为“阶层”两个字彻夜难眠的人。
但 P 来伦敦以后,第一次很具体地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钱和钱之间的差距,可以这么大。
以前不是不知道。
新闻里有富豪,电视剧里有豪宅,网上每天都有人讨论阶层。
可那些都很远。
真正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知道世界上有比自己有钱的人。
而是有一天,你发现那个人坐在你旁边。
和你差不多大。
喝着一样的咖啡。
甚至也在 Tesco 里翻黄标。
P 喜欢过一个女生。
女生告诉他:
“我们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后来又告诉他:
“我还是想找门当户对的。”
P 把这件事讲给袁大的时候,特意补充了一句:
“可是她也会去 Tesco 买黄标。”
袁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难道一个人家里有很多钱,就必须站在 Tesco 门口,看见黄标商品以后大喝一声:
“大胆!二十便士的折扣也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然后转身离去?
有钱和不捡便宜,好像从来也不是同义词。
但袁大没有说。
P 真正想说的其实也不是黄标。
他想说的是:
她看起来明明离我这么近。
会读书,会上学,会坐地铁,会逛超市,会为了几镑钱的折扣停下来。
为什么到了婚姻这件事上,她突然又离我那么远?
后来有一天,P 问袁大:
“方便问一下,你家里大概有多少钱吗?”
袁大看了他一眼。
“你没学过《送东阳马生序》吗?”
P 愣了一下。
袁大说:
“人家几百年前就告诉你了啊。”
她没背原文。
她也背不下来。
她只是大概记得那个意思:别人穿得好、吃得好,自己穿着破衣服站在人群里,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因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袁大说:
“你现在害怕的是她父辈已经完成的东西。”
“可是那是她父辈的人生。”
“你也可以努力啊。以后可能达到,也可能达不到。”
“达不到又怎么样?”
P 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但是你知道吗,我室友闲着没事就去欧洲旅游。”
袁大:“……”
她突然觉得《送东阳马生序》白写了。
几百年前一个穷学生,冬天手指冻得不能弯,借了书还得按时还,走很远去找老师请教。
几百年后,一个博士坐在伦敦的房间里说:
我室友周末又去欧洲了。
人类进步了。
交通尤其进步了。
以前让人自卑的是狐裘锦衣,现在让人自卑的是廉航登机牌。
但道理没有进步。
袁大后来想,P 难道不知道她说的这些吗?
当然知道。
一个能从 985 一路读到 UCL 博士的人,很难真的理解不了这么简单的一段话。
他知道不能用别人的出生惩罚自己。
知道财富有代际积累。
知道人与人的起点不同。
知道那个女生父母挣下来的钱,不是他二十多岁没有挣到的失败。
知道室友今天飞去欧洲,也不会让他的博士学位少一个字母。
他什么都知道。
可第二天看见室友收拾行李,他还是难受。
看见喜欢的女孩说“门当户对”,他还是难受。
看见别人轻而易举拥有自己需要努力很多年、甚至努力一辈子也未必拥有的东西,他还是会忍不住把两个人的人生摆在同一把尺子上。
然后证明:
自己输了。
袁大忽然明白了。
人有时候并不是缺少道理。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道理。
《送东阳马生序》每个人都读过。
考试的时候甚至还会问:
“作者为什么能够做到‘略无慕艳意’?”
标准答案写得漂漂亮亮。
交卷。
得分。
然后长大。
看见别人家的房子,难受。
看见别人父母有钱,难受。
看见同龄人旅游,难受。
看见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还是难受。
原来有些课文不是为了考试的。
只是考试结束以后,很多人才真正开始答题。
袁大没有再劝 P。
因为她突然觉得,再讲下去没有意义。
P 缺的从来不是下一句话。
他甚至可能比袁大更清楚下一句话是什么。
他缺的是有一天真正站在那些比自己富裕、幸运、漂亮、成功的人旁边,还能够很平静地说:
这是你的人生。
那是我的人生。
知道这句话很容易。
做到很难。
但人生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知道而做不到,在真正需要它的那一刻,和不知道没有什么区别。
袁大后来又想了想。
觉得这句话还是太残忍。
于是她给它偷偷补了半句:
但至少,知道的人还有机会慢慢做到。
至于什么时候做到?
不知道。
可能下一次室友去欧洲的时候。
也可能下下次。
毕竟《送东阳马生序》都写了几百年了。
大家还在学。
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