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致命的画廊宴会 ...

  •   纸张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悲鸣。
      沈鹿没有松手,反而将那份报告更紧地攥进掌心,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实感。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小雅。
      信息一条接一条,几乎要冲破那碎裂的屏幕:
      “王力那边松口了!说只要你今晚去参加‘星耀资本’办的那个行业酒会,当着几个版权大佬的面把之前那张争议稿的后续创作权口头让渡给方舟文化,他就只收剩余稿费,违约金不要了!”
      “但我觉得不对劲!那种场合他突然这么好心?鹿鹿,你千万别去!”
      “他助理刚又打电话来催,说今晚七点半,悦庭酒店紫荆厅,你必须到!不然明天律师函就上门!”
      沈鹿慢慢坐起身,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扶住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然大亮的天空上。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底那片沉沉的阴翳。
      她知道是陷阱。
      王力怎么可能放过这块已经咬进嘴里的肥肉?
      所谓的“行业酒会”,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另一个笼子,等着她自己走进去,把脖子伸进绳套。
      可她有得选吗?
      那份漏洞分析报告能帮她打赢官司,但打官司需要时间,而王力要的“违约金”就在明天。
      她付不起,顾时寒……也不会再替她付。
      沈鹿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有些虚浮。
      她走回二楼自己的房间,洗漱,换上衣柜里唯一一套还像样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修身西装套裙,是三年前某次重要面试买的,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她仔细地将领口翻好,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镜子,用指尖蘸了点水,按压住微微翘起的发尾。
      镜中的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像结冰的湖面,平静,且冷。
      她拿起手包,刚拉开房门,就看见顾时寒正靠在楼梯口的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不知站了多久。
      顾时寒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从沈鹿的脸,到她略显单薄的肩线,再到那套过于正式的职业装束,最后停在她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上。
      “去哪?”顾时寒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无波。
      “赴约。”沈鹿没有隐瞒,也没有必要,“王力的条件。”
      “所以,”顾时寒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与木质扶手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违约金的麻烦解决了,现在是自己送上门去,完成剩余的羞辱仪式?”
      沈鹿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顾律师的协议第八条,违约一次,没有第二次机会。如果今晚我再‘晚归’或者‘不归’,大概连反思的资格都没有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下楼。
      “等等。”顾时寒叫住她。
      沈鹿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顾时寒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裤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显得格外疏离。
      她的视线落在沈鹿的衣领处,那里因为沈鹿纤细的骨架而显得有些空荡,领口微微敞着。
      “你的领口,”顾时寒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咖啡残留的微暖,碰触到沈鹿颈侧西装的翻领,“扣子松了。”
      沈鹿下意识低头,却发现扣子明明扣得很紧。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顾时寒的手指灵活地在她衣领内侧某个不起眼的缝合处快速一按,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点,被巧妙地别进了西装内侧的布料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
      “微型定位监听器。”顾时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气息拂过沈鹿的耳廓,“信号直达我的终端。悦庭酒店紫荆厅,对吧?别做多余的事,也别妄想提前离开。”
      沈鹿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撞进顾时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审视。
      这不是保护,是监视,是把她当成一件需要严格管控的危险物品。
      屈辱感像细密的针,瞬间刺遍全身。
      但沈鹿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地扯掉那个小东西。
      她反而缓缓地、极其顺从地微微仰起了脖颈,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线条,方便顾时寒“检查”。
      “这样可以了吗,顾律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眼神却直直地迎着顾时寒,“或者,您还想再确认一下别的地方?比如袖口?裙摆?确保我没有任何‘违规’携带的通讯设备,或者……隐藏的录音笔?”
      顾时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沈鹿的顺从比反抗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那仰起脖颈的姿态,像献祭,也像挑衅。
      “不必。”顾时寒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记住,沈鹿,你现在欠我的。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沈鹿放下下颌,没再看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敲出清晰而孤决的节奏。
      悦庭酒店灯火辉煌,紫荆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所谓“行业交流”,更像是一场资源与欲望的拍卖会。
      沈鹿拿着一杯果汁,尽量缩小存在感,站在角落,目光搜寻着王力。
      “沈小姐,终于来了!”王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油腻的热情。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杯塞进沈鹿手里。
      “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位前辈。星耀资本的李总,可是版权投资界的大拿,对你当年的画风可是赞不绝口啊!”
      沈鹿被他半推半拉地带到一个圆桌旁。
      主位上坐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是小雅信息里提到的“李总”。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沈鹿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李总,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我们方舟文化的优秀青年画师,沈鹿。”王力笑着,手指状似无意地搭在沈鹿的肩胛骨下方,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小沈啊,快,敬李总一杯。以后在版权交易上,还要多仰仗李总提点呢。”
      沈鹿看着杯中淡金色的酒液,边缘浮着细密的气泡。
      她知道这杯酒不喝不行,王力和李总交换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举杯,正准备意思一下,王力却按住了她的手。
      “哎,敬酒要有诚意。”王力笑容不变,另一只手拿起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冰桶夹,夹起一颗晶莹的冰球,放进沈鹿的香槟杯里,然后顺势用自己宽厚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沈鹿握杯的手,带着她的手,将酒杯送到李总面前。
      “李总,请。”
      冰球落入酒中,发出轻微的“咔”声,瞬间带起一串更剧烈的气泡,酒液的颜色似乎都加深了一丝。
      一股极淡的、几乎被香槟甜腻气味掩盖的苦杏仁味,混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飘入沈鹿鼻尖。
      不是普通的冰球。
      沈鹿的心猛地一沉。
      王力的手还紧紧包裹着她的,力量大得让她指骨生疼,另一只手则牢牢按在她后腰,将她固定在原地。
      李总已经笑着举起了杯,就等着她先饮。
      就在这时,沈鹿的手机在手包里疯狂震动起来,隔着皮革传来闷响。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小雅。
      宴会开始前,小雅就试图冲进来,却被酒店保安以“未受邀嘉宾不得入内”为由拦在了紫荆厅外的走廊上。
      此刻,小雅的信息恐怕已经塞爆了她的手机。
      不能喝。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沈鹿深吸一口气,在王力手臂发力想强行灌她酒的刹那,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不是挣脱,而是失控般地向旁边歪去。
      “哎呀!”她惊呼一声,整杯加了“料”的香槟,连同那颗致命的冰球,全部泼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桌面上。
      酒液迅速蔓延,浸湿了桌布,也溅湿了李总昂贵的西裤裤脚。
      “你怎么回事?!”王力脸色骤变,压低声音斥责,眼神阴鸷得吓人。
      “对不起,对不起李总,王经理……我,我手滑了……”沈鹿慌忙放下酒杯,抽出纸巾想去擦拭,身体却“恰好”转向了侧上方——那里,是包间角落一个并不显眼的监控摄像头。
      她擦拭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慌乱,指尖在被酒液浸湿的桌面上快速划过,留下短暂的、不规则的水痕,随即被深色桌布吸收。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个黑色镜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随即又迅速垂下,仿佛只是惊慌失措后的本能反应。
      “手滑?”王力冷笑,一把抓住沈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沈鹿,我给你脸了是吧?李总面前,你敢耍花样?!”他转向李总,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容,“李总,实在抱歉,这小画师没见过世面,紧张了。我这就让人再换一杯……”
      “不必了。”李总摆摆手,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在沈鹿苍白的脸上和湿透的桌面上转了一圈,兴趣缺缺,“看来沈小姐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王经理,我们的事,改日再谈吧。”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王力顿时急了。
      今晚若留不住李总,他之前下的功夫和许诺的好处可就全泡汤了。
      他眼神一狠,拽着沈鹿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将她几乎拖拽到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和一支笔,重重拍在桌上。
      “李总,别急着走!诚意我们有的是!”王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他强行掰开沈鹿的手指,把笔塞进去,然后按住她的手,就往那份文件签名处压去。
      “沈鹿,现在就签!把《星空下的回廊》系列后续五张的独家改编和衍生品开发权,永久、无偿授权给星耀资本指定的开发方!签了,李总一高兴,你那点违约金的事,都不是问题!”
      文件标题刺痛了沈鹿的眼睛。
      永久!
      无偿!
      这和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她拼命想抽回手,但王力的力量远非她高烧初愈的身体能抗衡。
      笔尖已经触到了纸面,划出第一道不由自主的墨痕。
      “王力!你放开!”沈鹿嘶声喊道,另一只手徒劳地捶打着他铁钳般的手臂。
      “签!今天你不签也得签!”王力面目狰狞,几乎是整个人压上来,利用体重和力量优势,强行操控着沈鹿的手,就要把名字写完。
      包间的门,在这一刻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沉重的木门撞击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压过了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和喧哗。
      所有动作都凝固了。
      王力按着沈鹿的手僵在半空,李总惊愕地回头,其他几位作陪的人也都愣住了。
      顾时寒站在门口。
      她穿着来时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却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微微晃动。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男子,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公文包,另一人则拿着正在录像的手机。
      顾时寒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第一时间扫过桌面上狼藉的酒渍、那份摊开的文件、王力按在沈鹿手上的那只手,以及沈鹿脸上混杂着惊惧、屈辱和一丝微不可察希冀的复杂神情。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包间的温度骤降。
      她没有看王力,甚至没有理会惊疑不定的李总,径直大步走向餐桌。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
      走到近前,她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手——手中赫然握着一份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法律文书。
      然后,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顾时寒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起,用尽全力,重重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击打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惊雷炸裂在室内。
      杯盘轻颤,酒液晃荡。
      那份被王力强迫沈鹿签署的文件,被震得跳起,又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和巨响震慑住了,王力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松开了钳制沈鹿的手。
      沈鹿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撞在旁边的椅背上,手腕上留下清晰的红痕。
      顾时寒看也没看她,冰冷锐利的目光终于锁定在脸色惨白的王力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她手中的文书微微扬起,露出封面上醒目的律所徽标和“律师函”字样,“我代表我的当事人沈鹿女士,正式告知在场各位:”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严厉,目光如炬,扫过王力、李总,最后定格在那份文件上:
      “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使用胁迫手段、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愿、涉嫌非法拘禁及强迫交易等行为,已被完整记录。该等行为导致的任何所谓‘合同’或‘协议’,自始无效!”
      “王力,”顾时寒往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王力不由自主地后退,“你现在涉嫌强迫交易、非法拘禁、以及……”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桌上残留的可疑酒渍,“可能涉及更严重的刑事犯罪。”
      整个紫荆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顾时寒清晰冷冽的声音在回荡。
      李总的脸色已经由惊疑变成了铁青,看向王力的眼神充满了被算计的愤怒。
      顾时寒不再看王力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她微微侧身,风衣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她从西装内袋里,缓缓取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录音应用的界面亮着,显示正在运行中,时间条已经跳动了很长时间。
      她的指尖悬在“停止”按钮上方,却没有立刻按下。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桌面,越过呆若木鸡的人群,第一次,准确地落在了脸色苍白如纸、正微微发抖的沈鹿脸上。
      “刚才的录音,”顾时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危险、更不容置疑的预告,“只是开胃菜。”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
      不是停止录音,而是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列表。
      列表最上方,是一个被特意标注为红色的音频文件,文件名赫然是——
      “证人陈述:沈鹿(三年前方舟文化版权欺诈案相关骚扰录音片段)”。
      顾时寒的目光依旧锁着沈鹿,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她的话,却清晰地对着包间里所有竖起的耳朵说道:
      “接下来,让我们听听,三年前,王力先生在‘指导’沈鹿女士进行‘艺术创作’时,那些‘专业’的对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致命的画廊宴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