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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规则之下的虚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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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寒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在她意识到自己违反了“保持距离”这条不成文的规则之前,手臂已经伸出去,稳稳地托住了沈鹿向下滑坠的肩背。
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
那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热度,像是体内藏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冷汗,湿冷与灼烧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沈鹿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
“沈鹿?”顾时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紧绷。
没有回应。
只有喉咙深处溢出的、微弱的气音,像是破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蒋南!”顾时寒猛地抬头,声音像一把冰锥划破凝滞的空气,“急救箱,我卧室床头柜第二层抽屉,现在!”
蒋南愣了半秒,立刻转身跑上楼。
高跟鞋敲击木楼梯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稳重。
顾时寒小心翼翼地将沈鹿打横抱起。
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那种轻不是纤细,而是被生活掏空了的、骨架里只剩下倔强的轻。
沈鹿的头靠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油墨和廉价肥皂的气息。
顾时寒抱着她走上楼梯。
二楼沈鹿的房间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画室特有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
顾时寒的脚步在门前顿了零点三秒。
《合租守则》第四条:“除公共区域外,双方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那条规则是她亲手写的,用的是最公事公办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把界限钉死。
此刻,那些字在脑子里闪过,变成了一排苍白的、毫无意义的符号。
她转身上了三楼,用肩膀顶开自己卧室的门。
房间冷峻而整洁,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檀香和纸张气息。
她把沈鹿放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品。
蒋南拿着急救箱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顾时寒单膝跪在床边,手指正探向沈鹿的额温,侧脸在壁灯暖黄的光线下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体温计。”顾时寒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可怕。
蒋南递过去水银体温计。
顾时寒小心地放进沈鹿腋下,手指碰到她湿冷的衣袖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等待的一分钟被拉得无限漫长。
顾时寒的目光落在沈鹿脸上。
营养不良导致的面颊凹陷,眼下的青黑像是用碳粉一笔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皮,只有眉骨到鬓角那道新鲜的擦伤,还带着鲜活的、刺目的红。
她想起昨晚沈鹿翻窗进来时狼狈的样子,想起那份被她摔在桌上的《合租守则》,想起自己说出“违约一次,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时那种冰冷的快意。
惩罚。
规则。
界限。
那些她花了三年时间垒起来的高墙,在沈鹿体温灼穿皮肤的这一刻,忽然变得可笑起来。
她抽出体温计。
三十九度七。
蒋南倒抽一口冷气:“顾律师,这得去医院……”
“不用。”顾时寒打断她,打开急救箱,动作利落地取出退热贴、酒精棉、温水,“去把客厅的医药箱也拿来,里面有口服的退烧药。”
她撕开退热贴包装,冰凉的凝胶贴上沈鹿滚烫的额头。
昏迷中的沈鹿似乎被这凉意刺激,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然后,她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精准地、带着某种固执的力道,抓住了顾时寒的手腕。
顾时寒僵住了。
沈鹿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油墨和胶水污渍,可握住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更让顾时寒呼吸一滞的是,沈鹿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她睡衣的前襟。
那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衣被她抓出一团皱褶,布料下隐约透出她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带着汗意的,脆弱的。
“……截止……”沈鹿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耳语。
顾时寒俯身,耳朵凑近她唇边。
“……明天……交不出补稿……”破碎的词句从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违约……五十万……”
版权官司。
即使在昏迷中,沈鹿的潜意识依然被那个数字死死捆缚着,像一头困兽在牢笼里徒劳地冲撞。
顾时寒垂下眼帘,看着沈鹿抓皱自己衣襟的手。
那手指瘦得能看清骨节的形状,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就是这双手,三年前画出过能让她盯着看一整夜的色彩,也是这双手,三年后在饥寒交迫中依然死死抓着画笔不放。
她忽然想起沈鹿昨晚翻窗进来时说的话——“顾律师,你准备怎么罚我?”
那时沈鹿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像是早已把最坏的结果计算清楚,然后主动把刀柄递到她手上。
顾时寒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第一次对自己的“惩罚”逻辑产生了怀疑。
人命面前,规则是不是一文不值?
尊严和生存之间,到底哪个更重要?
而她自己,又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报复”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蒋南。”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在。”
“把沈鹿手机拿过来。”
蒋南递过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旧手机。
顾时寒用沈鹿的指纹解锁,翻开通话记录。
最近一通呼入来自“小雅”,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正是沈鹿被困在方舟文化办公室的时候。
她按下回拨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鹿鹿!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哭腔和火气,“王力那个老东西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看到补稿,不然就以合同违约起诉你,索赔五十万!五十万啊鹿鹿!他怎么不去抢?!”
顾时寒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警惕地问:“……你是谁?沈鹿呢?”
“顾时寒。”她报上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衡石律所高级合伙人。沈鹿现在高烧昏迷,无法接听电话。”
“昏迷?!”小雅的声音拔高了,“她怎么了?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不必。”顾时寒打断她,“你刚才说,王力要求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交补稿,否则起诉索赔五十万。他的依据是什么合同?具体条款编号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雅显然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律师质问弄懵了。
“……是、是沈鹿三年前和方舟文化签的《插画师合作协议》,具体条款……我记不清了,但王力说里面有违约条款,延迟交稿超过72小时就要赔钱……”
“那份协议的原件在谁手里?”
“应该、应该在方舟文化那边……鹿鹿当年只留了一份扫描件,但好像不全……”
“知道了。”顾时寒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有协议扫描件,立刻发到我邮箱。地址蒋南会发你。”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蒋南。
然后她起身,走向书房。
沈鹿抓着她衣襟的手被轻轻掰开,指尖离开布料时,留下了一小块汗湿的印记。
顾时寒没有回头。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顾时寒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蒋南找来的、所有能找到的沈鹿与方舟文化往来的合同文件——复印件、扫描件、甚至几张零碎的聊天记录截图。
她用铅笔在条款上快速划线、批注,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插画师合作协议》第三条第二款:“乙方需按甲方要求完成指定数量的插画作品,交付时间以甲方书面通知为准。”
第七条第一款:“乙方延迟交付超过72小时,视为根本违约,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乙方支付合同总金额200%的违约金。”
但合同总金额是多少?
沈鹿三年前签合同时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王力给她的报价低得离谱——每张插画500元,系列作品共20张,总金额一万元。
两倍违约金就是二十万。
王力张口就要五十万,数字对不上。
顾时寒翻到合同附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扫过。
然后她停住了。
附件三的《补充协议》里,有一条用几乎看不清的字号印刷的条款:“若乙方作品存在著作权瑕疵或引发第三方侵权纠纷,乙方需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甲方商誉损失、诉讼费用、赔偿金额……”
下面有一行手写添加的字迹,是沈鹿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但那行字迹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印刷体:“甲方对乙方作品享有完整著作权,包括但不限于修改权、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
顾时寒的指尖在那行字上敲了敲。
陷阱。
典型的格式条款陷阱。
用模糊的“著作权瑕疵”扩大违约范围,用“全部损失”这种无限责任条款捆死创作者,同时用附件里的版权转让条款,悄悄把沈鹿的原始作品著作权全部拿走。
三年前的沈鹿,一个刚出校门的美术生,怎么可能看穿这种专业级的合同欺诈?
顾时寒往后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锋利的光带。
她忽然想起沈鹿昨天放在桌上的那份资料——那七组用不同颜色记号笔标注的证据链分析,构图拆解、色彩比对、元素排列,做得比很多专业律师的案卷还要细致。
一个能在逆境里自学著作权法、把判例翻烂的人,会看不穿三年前那份合同的陷阱吗?
还是说,她其实早就看穿了,只是当年别无选择?
顾时寒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蒋南,沈鹿现在情况怎么样?”
“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了,还在睡。药喂进去了一些。”蒋南的声音有些疲惫,“顾律师,您也一整晚没睡了……”
“通知衡石知识产权部的周律师,今天上午十点来我家开会。”顾时寒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带上方舟文化近五年的所有著作权诉讼案卷,特别是涉及插画师纠纷的。”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
推开卧室门时,晨光正斜斜地照在深灰色的床单上。
沈鹿依然昏睡着,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退热贴边缘有些卷翘,露出底下微微发红的皮肤。
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舒展开,唇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那是这三年里,顾时寒从未在她清醒时见过的神情。
顾时寒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探体温,而是用指背极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沈鹿的脸颊。
皮肤依然有些烫,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灼热。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收回。
就在这时,沈鹿的眼睫颤了颤。
顾时寒立刻收回手,后退一步,表情瞬间恢复成惯常的冷硬。
沈鹿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定格在顾时寒脸上。
她愣了几秒,目光缓缓移动——深灰色的床单,冷色调的墙壁,床头柜上放着的体温计和药盒,还有空气中那股清冷的檀香。
这不是她的房间。
沈鹿猛地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无力,又跌回枕头上。
“别动。”顾时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温度,“你高烧昏迷,现在是早上八点。”
沈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时寒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在她枕边。
纸张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划线。
“这是你和方舟文化所有合同的漏洞分析。”顾时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冰棱,“格式条款欺诈、著作权归属陷阱、违约金计算错误……王力能告你的,你都能反诉回去,而且胜算更大。”
沈鹿的视线落在那些熟悉的条款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那些批注——瘦金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顾时寒做了。
她真的做了。
在她昏睡的时候,在她被高烧和噩梦困住的时候,顾时寒坐在灯下,把那些压了她三年的、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一条条拆开,把里面的钉子一颗颗起出来。
“以此作为筹码,”顾时寒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冷静,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换取你继续租住在这里的资格。”
沈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些批注,看着顾时寒在页边空白处写下的、细如蚊足却锋利如刀的法律意见。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迎上顾时寒的目光。
“代价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过喉咙,“顾律师,这份分析报告的代价是什么?”
顾时寒盯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阴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庆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沈鹿枕边,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代价是,”顾时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冰渣,“你欠我的,从今天开始,利滚利。”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雅半小时前发来消息,王力已经派人去你以前的住处催稿了。”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开出了新条件——返还剩余稿费,换取撤诉。”
门轻轻合上。
沈鹿躺在床上,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水渍。
她伸出手,拿起枕边那份漏洞分析报告。
纸张很厚,边缘有些毛糙,是顾时寒书房里常用的那种进口复印纸。
她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慢慢收紧。
纸张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