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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规则之内的极致照拂 ...

  •   而沈鹿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了。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的嗬嗬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又像是溺水者在水面下最后的挣扎。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黏在皮肤上。
      顾时寒将那盘冰冷的磁带暂时放在一旁的地板上。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堆满杂物的阁楼,目光迅速锁定了角落里一个老式的橡木洗脸架,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块叠得方正的灰色毛巾。
      她走过去,拿起脸盆,快步下楼。
      几分钟后,她端着一盆温水回到阁楼。
      水是从厨房烧开后兑凉的,温度刚好。
      她跪在沙发边,从自己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独立包装的医用无菌手套,利落地撕开,将薄膜手套戴在手上,拉紧边缘,确保完全覆盖。
      手套贴合皮肤,带来一种隔绝的、程序化的冰冷触感。
      她将毛巾浸入温水,拧到半干,然后,隔着那层薄薄的乳胶,开始为沈鹿擦拭。
      动作是标准的,甚至有些机械。
      先是额头,从眉心向发际线方向,一下,两下,力道均匀。
      然后是脸颊、脖颈。
      毛巾所过之处,带起一片湿润的凉意,暂时压下了皮肤表面的灼热。
      沈鹿在昏迷中似乎舒服了一点,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
      顾时寒的手移到了沈鹿的手臂。
      她卷起沈鹿那件黑色礼服裙的袖子,露出纤细苍白的小臂。
      就在擦拭到靠近手肘内侧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约两寸长的新鲜划痕,边缘有些红肿,渗出少许组织液,显然是刚才在画室跌倒或被什么东西刮擦所致——极有可能是被那个沉重的金属画架边缘带到。
      伤口不深,但在周围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戴着手套的指尖悬停在伤口上方几毫米处。
      顾时寒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随着那道细微的伤口,裂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
      她原本平稳擦拭的动作,瞬间变得极度轻柔,近乎小心翼翼。
      她避开了伤口本身,只用毛巾最柔软的边角,轻轻蘸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将汗渍和灰尘带走。
      那份属于“冷面阎罗”的、对规则的绝对执行,在面对这具身体上真实而脆弱的破损时,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变形。
      就在这时,阁楼外的楼梯传来了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蒋南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顾律师,药和吃的送来了。”
      顾时寒没有回头,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声音平稳地吩咐:“门没锁,进来。东西放门口地板上,你出去,在楼梯口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上来。”
      “是。”门外的蒋南没有任何质疑。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几个装着食物的纸袋和一个白色药盒被小心地放在门内侧的地板上,然后门又被悄无声息地关上。
      蒋南的脚步退后,在楼梯口停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顾时寒这才站起身,摘下用过的手套,扔进旁边一个废弃的纸箱里。
      她走到门边,拿起那些东西。
      其中一个纸袋里装着一个保温桶,打开,是熬得软烂的白粥,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
      另一个袋子里是药房常见的感冒冲剂和退烧药。
      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纸盒,里面是几只鲜虾饺,以及一小碟已经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虾肉。
      顾时寒的目光在那碟虾肉上停留了一秒。
      蒋南倒是细致,连虾都剥好了。
      她端着粥和那碟虾肉回到沙发边。
      沈鹿的高热似乎被物理降温暂时压下了一点,呼吸略微平复,但依旧昏睡。
      顾时寒将食物放在一旁,再次戴好新手套。
      她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然后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个动作让她自己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勺子递到沈鹿唇边。
      “张嘴。”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命令的口吻,但在寂静的阁楼里却异常清晰。
      沈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被食物的气息吸引,又或者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在半梦半醒间,竟然微微张开了嘴。
      顾时寒将勺子稳稳地送入。
      沈鹿无意识地吞咽着,温热的流质食物似乎安抚了她翻腾的胃腑。
      喂完几口粥,顾时寒夹起一只虾肉,同样递过去。
      沈鹿顺从地吃了,甚至在吞咽的间隙,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顾时寒戴着手套的、冰凉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依赖动作,让顾时寒喂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阁楼里只有沈鹿吞咽的轻响,以及窗外永恒的雨声。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戴着无菌手套的冷面律师,正笨拙而耐心地给一个昏睡的“非法租客”喂食。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热的香气、药片的苦味,以及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关怀所混合成的诡异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沈鹿的呼吸变得深长而平稳了一些,高热似乎也退下去些许。
      顾时寒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渐渐恢复一些血色的嘴唇,终于停止了喂食。
      她将剩下的食物放在一边,拿起感冒药,按照说明书的剂量取出药片,又倒了杯温水。
      做完这一切,长时间维持紧绷状态的精神和体力,终于开始反噬。
      顾时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尖锐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沈鹿,又看了看阁楼里唯一一把硬邦邦的、老式的木制靠背椅。
      她将椅子搬到沙发旁边,距离刚好是五厘米——她自己制定的《合租守则》里规定的“非必要情况下的最小社交距离”。
      然后,她解开西装外套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在椅子上坐下,身体靠着椅背,微微扬起头,闭上了眼睛。
      她只是想休息一分钟,只一分钟……
      然而,极度疲惫下的身体背叛了意志。
      几乎是头靠上椅背的瞬间,顾时寒的意识就陷入了一片昏沉的黑暗。
      沈鹿是被一阵熟悉的、胃部抽搐的隐痛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最初几秒,是混沌的。
      高烧带来的浑身酸痛和乏力感沉重地压在她身上,皮肤上残留着被凉意擦拭过的清爽触感,喉咙里弥漫着淡淡的粥香和药片的苦味。
      她缓缓睁开眼。
      阁楼里光线昏暗,窗外依旧是浓稠的夜色和不休的雨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旁不远处那个笔直僵硬的背影。
      顾时寒就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头偏向一侧,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只是领口微敞。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的眉头,以及眼睑下那道明显的、疲惫的青影。
      她睡得并不安稳,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仿佛即使在梦里也在权衡利弊、推敲条款。
      沈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她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动了顾时寒,但顾律师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并未立刻醒来。
      沈鹿的目光落在顾时寒紧蹙的眉心上。
      那道竖痕很深,仿佛刻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无人知晓的压力。
      鬼使神差地,沈鹿伸出手,指尖带着刚退烧后的微颤,朝着那道褶皱探去。
      她只是想,轻轻地,将它抚平。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时寒皮肤的刹那——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精准地、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手腕骨生疼。
      沈鹿猛地一惊,抬眼看去。
      顾时寒依旧闭着眼,似乎并未从睡眠中完全清醒,但她握住沈鹿手腕的动作却坚决无比,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眉头因为这个动作而蹙得更紧,嘴唇翕动,吐出冰冷而含糊的字眼,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
      “守则……第七条……禁止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梦呓,又如同最严苛的法庭陈词。
      沈鹿僵在原地,手腕被那只冰凉而有力的手禁锢着,动弹不得。
      她看着顾时寒依旧紧闭的双眼,和那张即使在疲惫沉睡中也恪守着规则界限的脸,一种混杂着心疼、无奈和荒谬感的情绪,汹涌地冲上眼眶。
      顾时寒似乎耗尽了那瞬间的警觉力,攥着沈鹿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开。
      她的头重新歪向椅背,呼吸再次变得深长,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鹿才缓缓地、极其轻柔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这一次,顾时寒没有再用力阻拦,手指顺着沈鹿的动作滑开。
      沈鹿坐起身,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被握出的浅红印子,又看了看顾时寒眼下那片青紫。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你守了多久?”
      顾时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初醒的迷茫只是一闪而逝,迅速被惯有的清明和冷淡取代。
      她没有看沈鹿,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然后才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三小时十七分钟。你的体温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八度一,符合预期。药物在桌上,等会儿记得吃。”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洗脸架旁,用剩下的温水洗了手,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印着银色品牌logo的密封药盒。
      她走回沙发边,将药盒放在沈鹿面前的地板上。
      “胃药。”她言简意赅,“每次压力过大或情绪剧烈波动后,你的胃痉挛复发概率是87%。昨晚的情况,显然符合触发条件。”
      沈鹿愣愣地看着那个精致的药盒,又抬起头,看向顾时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三年了,她没想到顾时寒连这种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旧习惯都还记得。
      一种滚烫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冲上鼻腔。
      “你……怎么会记得这个?”她的声音更哑了。
      顾时寒别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漆黑的雨幕上,语气冷硬如常:“你是我的‘非法租客’,沈小姐。根据《合租守则》补充条款,确保租客的基本生存状态,是房东的附随义务。我名下的房产,不能出现租客因病死在里面的恶性事件,那会影响房产价值和后续出租。记住你的胃病规律,进行必要提醒,属于风险管理的一部分。”
      解释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充满了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将一切情感因素排除在外的冷酷理性。
      沈鹿盯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下颌线绷出的坚硬弧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
      “顾时寒,”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按压食指指节。就像现在这样。”
      顾时寒按在膝盖上的右手猛地一僵。
      沈鹿没有等她反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飘向阁楼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三年前,我决定走的那天晚上。最后一晚。”
      顾时寒的背影瞬间绷直。
      “我没去律所办离职,也没去收拾东西。我就站在你家楼下,你那套刚升了高级合伙人奖励的公寓外面。”沈鹿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用力挖掘,“那天晚上,你们所里给你庆祝,在家里开派对。我看见窗户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音乐声。还有你,你站在阳台上,和人碰杯,侧影被灯光勾出来……笑得真好看。”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痛楚。
      “我看了很久,很久。看着你笑,看着你接受同事的祝福。我知道,那是你应得的,是你一步步走上来的。而我……”她顿了顿,“我手里捏着那盘磁带,捏着那个足以把你拖下水的‘证据’。我站在雨里,站到腿都麻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最后,我还是没敢推开那扇门。”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我怕我忍不住说出来,更怕……说出来之后,你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会因为我而彻底暗掉。”
      阁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沈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雨滴敲打屋檐的、永无止境的单调声响。
      顾时寒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正死死地攥着那个小小的胃药盒。
      塑料的药盒在她不断收紧的指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逐渐变形,最终在一声更清晰的“咔嚓”轻响中,盒盖崩开了一道裂纹。
      几粒白色的药片从裂缝中滚落出来,掉在阁楼积灰的地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微的“嗒、嗒”声。
      顾时寒低着头,看着那些散落的药片,攥着变形药盒的手,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窗外,雨声似乎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无数双手在急促地鼓掌,又像是命运的潮水,正汹涌地拍打着这座老旧房子的屋檐。
      阁楼里那盏唯一的、光线昏黄的老旧灯泡,忽然“滋滋”地闪烁了几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规则之内的极致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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