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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导师的阴影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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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瑾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穿过电波,褪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长辈式的疲惫与包容。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又问了一遍,语速依旧很慢,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迷途孩子认错。
顾时寒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边缘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映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解剖的冷静,分辨着听筒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背景里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某种规律性的、几乎被掩盖的电子设备低频嗡鸣。
不是医院病房里那种单调的监控仪声音,更像是……一个忙碌的私人空间里,电脑主机发出的动静。
“导师,”顾时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这么晚打扰您休息。没什么大事,只是所里最近在复核一些旧档,有些细节想向您求证。”
“旧档?”徐怀瑾的声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转为温和的劝诫,“时寒啊,你是衡石最出色的年轻人,眼光要向前看。那些陈年旧案,翻出来除了惹一身尘埃,对律所,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有些事,当初定性了,就让它过去吧。衡石的声誉,还有你自己的职业前途,都经不起反复折腾。你说是不是?”
“声誉?”顾时寒的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是指‘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的声誉,还是指三年前那份干净利落、无懈可击的泄密事件调查报告的声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时间有点长,长到顾时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以及窗外雨声那永不停歇的、细密的刮擦。
然后,徐怀瑾笑了。
那笑声低沉、慈祥,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仿佛在看一个执拗的孩子做无谓的挑战。
“你啊,还是这么较真。调查报告是当时调查组集体得出的结论,程序合规,证据确凿。白纸黑字的东西,你就算再查一百遍,结果也不会变。”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倒是你,时寒。我记得很清楚,那份调查报告最后定稿的签阅页上,你是以项目高级律师的身份签过字的。如果你现在质疑报告的真实性,甚至推翻它,那你当年的签字算什么?知情不报,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直接说出来更沉重,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骤然压在顾时寒的心口。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那份她当时基于对导师和律所的绝对信任、几乎没细看就签了字的法律意见书与调查报告,如今成了一个精心打造的枷锁,另一端正握在徐怀瑾手里。
翻案,就意味着首先质疑自己三年前的职业操守和判断力,将自己置于漩涡中心。
“所以,这就是您的‘第三件事’?”顾时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冷得像地窖深处的寒冰,“教我在必输的局里找到退路——这次,退路是我自己?”
“我只是不想看你走弯路,毁了自己。”徐怀瑾的叹息再次传来,充满了无奈与关怀,“听老师一句劝,别碰那个案子,尤其……别再接近沈鹿。她是个麻烦,接近她,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顾时寒重复着这四个字,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是她咬破了口腔内壁。
就在这时,公寓门外,雨声中,清晰地传来了电梯到达的“叮”声,紧接着是沉稳有力、毫不迟疑的脚步声,径直朝她的门口走来。
“……知道了,导师。”顾时寒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顺从的平淡语气说完,然后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公寓大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礼貌,却更显突兀和不祥。
顾时寒没有动,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冷冷地盯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片刻,一个年轻、略带笑意的男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清晰无比。
“顾师姐?是我,陆阳。徐老师听说这边雨太大,怕您这边缺东西,让我送点应急物资过来。”声音温和有礼,甚至透着点关心,“方便开下门吗?”
顾时寒缓缓走到门后,手按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
她的声音隔着门,清晰而冷淡:“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这么晚了,不方便。”
门外静了一秒。
然后,陆阳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种奇异的回响。
“师姐还是这么谨慎。其实我也就顺路,主要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确保门内的人能听清,“想来确认一下,您是不是真的把‘那位’带回来了。毕竟三年前那桩著作权侵权的案子,最后是我替徐老师跑完所有流程,亲手给她办的取保候审……哦不对,是看着她签了认罪协议,被行业除名。印象挺深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透过门缝扎进来。
顾时寒按在门把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她能想象门外陆阳脸上那副温和却充满恶意的表情,那是属于猎食者在试探猎物巢穴时的志在必得。
就在这时,画室门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压抑的呻吟。
顾时寒脸色骤然一变,再也无暇顾及门外的陆阳。
她猛地转身,快步冲向画室,用钥匙飞速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画室里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在碟子上凝结成一小滩苍白的蜡油,只剩下最后一簇微弱如豆的火苗,在空气的流动中疯狂摇曳,将室内的一切影子拉扯得光怪陆离。
沈鹿蜷缩在那张旧书桌旁的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肩膀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沈鹿?”顾时寒几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毫不犹豫地探向沈鹿的额头。
触手所及,是一片滚烫!
那温度高得吓人,绝不仅仅是情绪激动所能达到的程度。
沈鹿之前淋了雨,又经历了剧烈的情绪冲击,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冷……”沈鹿在昏沉中发出呓语,声音微弱而沙哑,身体却无意识地朝着顾时寒冰凉的手掌方向靠过来,像寻求热源的本能。
顾时寒当机立断,一手穿过沈鹿的膝弯,一手揽住她滚烫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鹿比她想象中要轻,抱在怀里时,能感觉到那纤细身体传来的、不正常的颤抖和惊人的高热。
顾时寒抱着沈鹿,转身快步离开画室,穿过客厅,直奔二楼。
老屋的阁楼相对干燥,也更安静。
她用脚踢开阁楼的门,借着窗外城市投射进来的、被雨幕过滤得朦胧的光线,将沈鹿小心地放在角落一张老式的长沙发上。
沈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紧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因为高热而显得异常红艳,却又干裂起皮。
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粗糙的沙发布料。
顾时寒扯过旁边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正准备转身去找药和温水,却听到沈鹿的嘴唇在翕动,发出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音节。
顾时寒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沈鹿的唇边。
“……别……动……”沈鹿的气息灼热,喷在顾时寒耳廓上,带着病中的湿热,“……时寒……的案子……”
顾时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别动时寒的案子。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三年来的迷雾,将她所有困惑、愤怒、以及此刻翻涌的担忧,都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浸满血泪的因果链。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答案。
那个被她认定为“背叛”的消失,那个背负至今的“泄密者”污名,根源竟是为了这个?
为了不牵连她,沈鹿选择自己走进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背负所有罪名。
巨大的酸楚和迟来的钝痛,像海啸般瞬间淹没了顾时寒。
她撑在沙发边缘的手指微微颤抖,看着沈鹿在病痛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疼与自我厌弃的情绪几乎将她撕裂。
就在这时,阁楼侧方那扇为了通风而留有一道缝隙的老式木窗,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不是风吹的声音,是有人在外面试图拨动窗栓!
顾时寒猛地抬头,眼中所有情绪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她无声地起身,目光迅速扫过阁楼角落——那里立着一个沈鹿用来挂画布的、全金属的三角画架,分量不轻。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过去,握住画架冰凉的支杆。
窗外的动作更明显了,窗栓被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只属于男性的手,戴着黑色半指手套,已经从缝隙中伸了进来,摸索着想要从内侧打开窗户。
顾时寒没有丝毫犹豫,抡起沉重的金属画架,用尽全力,朝着那只手和窗外人影的方向,猛地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金属画架狠狠砸在老旧的木窗棂上,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和迅速退开的脚步声。
顾时寒站在窗后,身影被阁楼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挺拔而充满攻击性。
她看不清窗外黑暗中陆阳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充满恶意和不甘的目光。
“陆阳,”顾时寒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穿透雨幕和玻璃,清晰地递送出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靠近这栋房子一步,我保证,你会收到入室抢劫的起诉书。滚。”
窗外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几秒后,陆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阴沉和一丝被激怒的狠戾,从远处传来,随风送入:
“顾师姐,你护不住她的。有些事,牵扯太深,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值得。徐老师让我带句话,‘好自为之’。”
脚步声在雨中远去,最终消失。
阁楼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沈鹿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顾时寒紧握着画架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已被冰凉的金属硌出深深的红痕。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鹿苍白潮红的脸上,然后,慢慢移到了沈鹿那只紧紧攥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松开的随身帆布包上。
包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个硬质小物件的棱角。
顾时寒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一个老旧的、方形的小塑料盒,静静地躺在包的底层。
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损的标签纸,标签纸正中,盖着一个暗红色的篆体私印。
顾时寒认得那个印章。
是徐怀瑾的私人印章。
她的指尖触碰到塑料盒冰凉的表面,里面是一盘磁带。
一盘古老的、本该消失在时代里的录音磁带。
顾时寒捏着那盒磁带,指腹感受着塑料外壳细微的磨砂质感,以及标签纸上那枚印章凸起的纹路。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雨夜,又低头看向在病痛与梦魇中挣扎的沈鹿。
阁楼里没有录音机。
而沈鹿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