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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法销毁的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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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书房的门,在沈鹿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室沉重的呼吸与未尽的余韵隔绝。
顾时寒在黑暗里又站了片刻,直到怀中人的颤抖彻底平息,才松开了手臂,指尖却仍眷恋地停留在沈鹿肩头的衣料上,微微蜷缩。
“去休息。”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底下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明天开始,会很忙。”
沈鹿没有问她要忙什么。
她只是抬眼,深深看了顾时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了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顾时寒独自走进二楼书房。
窗帘紧闭,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手边一盏古董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橡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明亮区域。
蒋南加密传输过来的银行流水、股权结构图、基金会审计报告摘要……海量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冰冷的拼图碎片。
她一帧一帧地看,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在精密数据的排列组合中流走,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再泛出蟹壳青。
当清晨第一缕惨淡的光线试图挤进窗帘缝隙时,顾时寒终于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干涩刺痛的眼睛。
拼图完成了。
画面残酷得令她骨髓发冷。
三年前那笔标注为“报酬”、汇入以沈鹿身份开设的海外账户的三十万,经过三层壳公司的中转,最终像一条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国内,注入了一个名为“维正学术发展基金会”的私人账户。
基金会的法定代表人、拥有唯一签字权的,正是她的恩师,陈维正。
而更早之前的资金流向显示,那笔三十万的源头,与星耀资本旗下一家已被注销的子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致远,陈维正,宸正律所……这些名字像淬毒的蛛丝,缠绕成一张覆盖了三年的巨网。
沈鹿是那个被刻意抛入网中、用来吸引所有火力与怀疑的诱饵,也是最终被牺牲的棋子。
顾时寒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没有任何泪意,只有一片烧灼过后的荒芜。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台崭新的工业级碎纸机旁。
机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进纸口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吞噬秘密的黑暗甬道。
她拿起桌上那叠打印出来的、最原始的银行流水单,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曲,上面满是她用红蓝两色笔做出的标注与计算。
证据确凿,逻辑闭环。
只要按下开关,这些足以将一位学界泰斗、她的授业恩师彻底钉死的纸片,就会化为齑粉,再也无法拼凑。
保护谁?
维护什么?
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惯性在拉扯她——毁掉它,一切就还能停留在相对安全的旧日表象之下。
陈维正依旧是德高望重的教授,她依旧是前途无量的精英律师,而沈鹿……沈鹿至少不必立刻面对来自庞然大物的、不死不休的报复。
她的指尖,悬停在碎纸机那个醒目的红色启动按钮上方,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从侧面伸过来,紧紧按住了她的手背。
顾时寒浑身一震,倏地转头。
沈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她显然也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素白的脸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
“顾律师,”沈鹿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你按下这个按钮,不是保护我,是在纵容当年的真凶,是在把刺向我的那把刀,亲手插回我的肋骨里。”
顾时寒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致远,陈维正,宸正……他们背后是资本,是学术权威,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你现在站出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消失,真正的消失。”
“所以呢?”沈鹿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锋利无比的弧度,“所以我应该继续躲在这间‘非法租住’的屋子里,靠着顾律师用《合租守则》施舍的‘保护’,像只老鼠一样苟活?顾时寒,我告诉你,我不要。”
她松开按着顾时寒的手,转而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帆布文件袋里,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碎纸机旁边的桌面上。
封面上是醒目的艺术体标题——“旭日计划”创意方案征集大赛(初赛投稿)。
“昨天下午五点,投稿通道关闭前一分钟,我提交了初稿。”沈鹿的目光扫过顾时寒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主题是《破茧》。用中国传统的缂丝工艺结合现代数字光影,表现束缚与挣脱、黑暗与新生。”
顾时寒看着那叠文件,又抬眼看向沈鹿。
晨光中,她熟悉的、属于昔日恋人的那种小太阳般的光芒似乎回来了,只是这次,光芒里淬炼了三年磨难留下的硬度和寒芒。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顾时寒。也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该碎,什么该留。”沈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用实力,而不是用‘道德瑕疵’或‘泄密者’的污名,去公平竞争的机会。旭日计划,就是我的机会。至于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碎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最后落在那叠银行流水单上。
“——该被放在阳光下审判的是它们,而不是证据。”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碎纸机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顾时寒盯着沈鹿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里面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从红色按钮上移开。
“蒋南。”她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几乎同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传来蒋南清晰的声音,仿佛她一直在线等待:“顾律师,我在。”
“从今天起,对沈鹿小姐进行二十四小时技术监控与安全保护。”顾时寒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通讯记录、网络行为、出行轨迹,实时同步给我。她参加‘旭日计划’期间,所有对外联系,必须经过我的评估。”
手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律师,”蒋南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但有一丝罕见的迟疑,“这已经超出了常规证人保护的范畴,可能违反《律师执业行为规范》中关于不得过度干预当事人自主权的规定。而且,未经明确同意的全面监控,在法律和伦理上……”
“我以个人名义要求你执行。”顾时寒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有后果由我承担。沈鹿现在不是普通当事人,她是即将触碰某些人核心利益的关键变量。她的‘旭日计划’投稿一旦进入评审阶段,当年那些人一定会收到风声。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提前反扑是必然的。我要确保,在风暴来临之前,她的一切动向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是保护,也是预警。”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最终,蒋南轻轻叹了口气:“明白了。我会制定方案,稍后发送给您确认。”
通话结束。
沈鹿看着顾时寒,脸上没有感激,反而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所以,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把我变成你监控下的嫌疑人,美其名曰保护?”
“你不是嫌疑人,”顾时寒收起手机,目光沉沉地回视她,“你是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而我要确保你的后方稳固,没有冷箭。沈鹿,这不再是三年前你一个人扛着所有走掉的游戏。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定规则的律师大人,”沈鹿抱起手臂,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别忘了,你和我,在‘旭日计划’里,可能存在利益冲突。如果你的律所,或者你的客户,也参与其中呢?”
顾时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目的晨光瞬间涌满书房,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她冷硬的侧脸线条。
“去准备吧。竞标预审会是今天下午两点,市文化创意产业中心三楼报告厅。”她的声音随着阳光一起落下,不带温度,“别迟到。”
下午一点二十分,距离预审会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沈鹿抱着装有作品阐述和身份文件的文件袋,快步走出老旧的居民区,准备前往地铁站。
秋日的阳光已经有气无力,风吹过梧桐光秃的枝桠,发出干燥的窸窣声。
她走过街角那家熟悉的豆浆店,下意识地用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昨天那个总在附近“偶遇”的、穿灰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今天换了件深蓝色夹克,正站在报刊亭前,假装浏览杂志。
但他身体的朝向,和眼神不经意扫过的频率,出卖了他的关注点。
沈鹿的心微微一沉。
顾时寒的动作比她想的更快,监控已经到位了。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
拐进连接着主街和另一条小马路的老旧弄堂时,她脚步一转,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弄堂窄而深,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和纵横交错的晾衣竿,头顶是杂乱无章的电线和空调外机。
这里岔路极多,像迷宫。
沈鹿从小在这一带长大,熟悉每一条近道和可以藏身的凹角。
她加快脚步,连续拐了两个弯,穿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天井,最后从一扇不起眼的后门闪出,来到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街上。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回头望去。
弄堂口空空荡荡,那个蓝色夹克没有跟上来。
甩掉了。
沈鹿松了口气,刚想辨认方向,寻找最近的地铁站入口——
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冷硬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
后座车窗平稳地降下,露出顾时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似乎刚结束一个会议,还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
“上车。”顾时寒的声音隔着车窗传来,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鹿站在原地没动,抱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顾律师,你的监控员跟丢了,不代表你需要亲自来盯梢。预审会还有时间,我可以自己过去。”
“我不是来盯梢的。”顾时寒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我是来告知你一个可能会影响你预审表现的事实。”
沈鹿挑眉:“什么事实?”
“‘旭日计划’本次大赛的组委会,聘请的常年法律顾问团队,”顾时寒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是衡石律师事务所。而具体对接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我。”
沈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点。
她盯着顾时寒,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所以,”顾时寒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法律条文,“作为潜在投标方,你有权知道,本次大赛的法律合规审查、合同拟定、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纠纷处理,都可能经由我手。从程序上说,这确实存在你需要考量的利益冲突风险。”
沈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车内空间狭窄,弥漫着顾时寒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
“早说,你会放弃投稿吗?”顾时寒反问,示意司机开车。
“不会。”沈鹿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我早说晚说,有何区别?”顾时寒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现在告诉你,是让你在预审会上,如果见到我,不必惊讶。也是提醒你,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方案陈述,都可能处于更严苛的合规审视之下。沈鹿,如果你的方案有任何程序上的瑕疵,或者你本人存在任何可能被竞争对手攻击的‘道德瑕疵’,我会是第一个收到举报并需要依法依规进行核查的人。”
“道德瑕疵……”沈鹿咀嚼着这个词,忽然冷笑一声,“比如,三年前那桩‘泄密’案的案底?”
顾时寒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沈鹿猛地转头,看向顾时寒近在咫尺的侧脸:“顾时寒,你看着我。在公事上,你会保持中立,对吗?无论我是沈鹿,还是别的张三李四,只要我提交的材料符合规范,方案足够好,你就不会因为私人原因,在法律框架内给我设置任何障碍,或者……放水?”
顾时寒终于缓缓转回头,目光与沈鹿在空中相接。
那目光深邃复杂,里面翻滚着太多沈鹿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低而清晰:
“衡石律所的执业准则,第一条,就是忠于事实与法律。在‘旭日计划’这个项目上,我的身份是法律顾问,不是你的保护人,也不是你的敌人。一切按规则办事。”
沈鹿刚想说什么,顾时寒却已经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截至今天上午十点,‘旭日计划’创意方案征集大赛已确认提交初稿的参赛者名单,以及他们所属机构或个人的基本公示信息。组委会发给各法律顾问备存的。”
沈鹿狐疑地接过,目光迅速扫过名单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当她的视线落到名单中后部时,瞳孔猛地一缩。
在她自己“沈鹿(自由插画师)”那一行的备注栏里,赫然用加粗的字体标注着——“(注:该参赛者历史背景存在待核实争议,曾涉及知识产权相关纠纷及道德争议,详见附件风险提示)”。
而这份风险提示的提交来源,白纸黑字写着:林蔓工作室。
沈鹿捏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林蔓,那个三年前在同一个项目上与她竞争、最终因为她的“泄密”事件而顺理成章获得机会的对手。
也是当年事件后,流言蜚语传得最起劲的人之一。
她抬起头,看向顾时寒,眼睛里像是烧起了两簇冰冷的火。
顾时寒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将那份名单从沈鹿过于用力的手中轻轻抽回,重新放回公文包。
“规则之内,风浪已经开始了,沈鹿。”她声音平淡地陈述,“现在,你可以想想,待会儿的预审会,你的《破茧》,要怎么‘破’。”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文化创意产业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上行时,狭窄的金属盒子里只有她们两人。
顾时寒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优雅而一丝不苟。
沈鹿看着镜面里并排而立的两人身影,一个冷硬如刀,一个挺直如竹。
电梯“叮”一声到达三楼。
门缓缓打开,外面传来隐约的人声与忙碌的声响。
顾时寒率先抬步,在踏出电梯前,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说道:
“预审会后,组委会有一个内部交流酒会。如果你收到邀请,建议你出席。”
她迈步走出去,深灰色的背影迅速融入走廊明亮的光线和往来的人群中。
沈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酒会。林蔓。顾时寒。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自己的文件袋,也走出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