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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陈年旧案的冰山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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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蒋南沉默了两秒,随即应声,挂断。
顾时寒放下手机,指尖仍压在那份资料封面上,没有立刻翻开。
书房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墙上老式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秒都像钝刀在拉锯。
沈鹿坐在对面,看着顾时寒此刻的神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于地壳深处岩浆涌动前的沉闷——表面平静,底下全是裂纹。
"顾时寒,"沈鹿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查到什么了?"
顾时寒没有回答。
她重新翻开那份资料,这次不再是从头翻阅,而是直接将手指按在刚才那行银行流水上,将整张纸转过来,推向桌面中央。
"看看这个。"
沈鹿探身过来,目光落在那行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那是一笔三年前的跨境汇款记录,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收款账户的持有人名字用拼音拼写——
Shen Lu。
金额不大不小,恰好是三十万。
汇款附言栏里只写了两个字:报酬。
沈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的手指猝然攥紧了桌沿,指甲嵌入木纹的缝隙,指节泛白,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不……"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这不可能。"
"不可能?"顾时寒的目光像手术灯一样灼亮,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收款人是你,沈鹿。
这笔钱从一个离岸账户汇入你名下的海外户头,时间点恰好在三年前那桩版权案结案前两周。
金额、时间、路径,全部对得上。"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这就是当年被用来指控你'收钱泄密'的关键证据之一,对吗?
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有一个海外账户。"
沈鹿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时寒盯着她,眼底的冰层下终于泛起了裂纹。
"这笔钱,你到底有没有收过?"
沉默。
沈鹿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指从桌沿上松开,又攥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然后,毫无预兆地——
沈鹿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那份资料,双手用力撕扯。
纸张发出尖锐的、撕裂的声响,像某种困兽最后的挣扎。
她的动作太急,带倒了咖啡杯,残余的液体泼洒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别看!
不要看!"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这些东西——你不用管——"
顾时寒反应极快。
在沈鹿的手即将把那页关键的银行流水扯成碎片的前一秒,她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弹起,右手闪电般扣住沈鹿的手腕,指腹精准地卡在桡骨与尺骨之间的缝隙——那是一个标准的柔道关节技起手式。
沈鹿本能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猫。
她的另一只手胡乱挥舞,试图从顾时寒的钳制中挣脱。
可顾时寒的动作更快、更冷静。
她侧身一步,借着沈鹿前扑的惯性,右手扣腕下压,左手绕过沈鹿的腰侧向前推——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大外刈",将沈鹿整个身体翻转过来,背部重重地跌落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
弹簧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沈鹿的后脑勺陷进褪色的棉布靠垫里,手腕被顾时寒单手按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喷在顾时寒凑近的面孔上,带着微咸的汗意和残留的咖啡苦涩。
顾时寒压在她上方,膝盖抵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撑在沈鹿耳侧的靠垫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沈鹿。"顾时寒的声音极低,极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到底在替谁隐瞒?"
沈鹿的身体还在颤抖,手腕被箍得发红,可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忽然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溺水者终于放弃挣扎时的疲惫与悲恸。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洇入靠垫的棉布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顾时寒的手指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了。
这次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三下,急促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顾时寒闭了一下眼,强迫自己从那个几乎失控的瞬间抽离出来。
她松开沈鹿的手腕,直起身体,后退两步,深灰色的衬衫上沾了几根从靠垫里钻出来的棉絮。
她没有回头看沈鹿,径直走向门口。
门打开。
蒋南站在门外,脸色比半小时前更加凝重。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一名穿制服的民警,以及一个被反剪双手、垂着头的中年男人。
周伟。
他比沈鹿记忆里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胡子拉碴,灰色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和廉价烟草的酸腐气味。
双手被塑料约束带绑在身后,手腕处已经磨出了红痕。
"顾律师,"蒋南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警方根据您之前的报案记录,对周伟进行了网上追逃。
今天下午在火车站候车厅抓获的,他正准备买票去外地。"
她侧身让出位置,民警押着周伟走进屋内。
周伟的腿有些发软,被推搡着在客厅中央站定,目光慌乱地四处扫视,当看到沙发方向——看到沈鹿那张惨白的脸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顾时寒关上门,转身面对周伟,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铁器。
"周伟。"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本能想要低头的压迫感,"这间房子,你是从哪里拿到的钥匙?
谁让你把它租给沈鹿的?"
周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民警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我说,我都说。"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疲惫,"是有人找到我的,三年前,我欠了一笔赌债,那个人说可以帮我免掉债务,条件是——条件是把这间房子转租出去,租给一个特定的人。"
"谁?"顾时寒追问。
"我不知道他真名,"周伟拼命摇头,"他约我在一个茶馆见面,戴帽子、戴口罩,看不清脸。
但他给了我一把钥匙、一份已经写好租户名字的合同,还有一沓现金,让我每个月把这里的情况——租户的行踪、来往的人、有没有搬家的打算——定期发到一个邮箱里。"
顾时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邮箱?"
周伟的喉咙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声响:"一个加密邮箱,用户名是一串字母和数字,我……我记不全了,但我手机里有截图,每次发完邮件我都截图留底,怕他们事后赖账——"
蒋南已经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笔录,递给顾时寒。
"警方在周伟手机里提取到了相关截图和邮件记录。"她的声音极低,"顾律师,那个加密邮箱的域名后缀,指向一个法学院内部使用的服务器。"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顾时寒接过笔录,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串邮箱地址,瞳孔骤然放大。
她认得那个域名。
那不是什么陌生的网络地址,而是她读研期间使用了整整三年的、华东政法大学法学院专用学术邮箱系统的镜像服务器——只有本院教师和经过审批的高级访问学者才有权限开设账户。
而周伟截图中那个加密邮箱的注册用户名,用了一串看似随机的字母组合,可如果将其中间部分提取出来,按照法学院内部账号的命名规则反推——
那个名字,像一枚锈迹斑斑的钉子,从记忆深处猛地钉入顾时寒的颅骨。
陈维正。
她曾经最敬重的法学导师,知识产权法领域的泰斗级学者,华东政法大学终身教授,享受□□特殊津贴的行业前辈。
那个在她研究生毕业典礼上亲手将学位证书递到她手中、拍着她肩膀说"时寒,你是这一届最出色的学生,未来不可限量"的人。
那个在三年前那桩版权欺诈案中担任专家证人、出具了影响整个案件走向的鉴定意见的人。
顾时寒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像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所有她以为坚实的东西都在往下塌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移向沙发方向。
沈鹿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崩塌。
"沈鹿。"顾时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沈鹿没有抬头。
但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每一个字都湿漉漉的、破碎不堪。
"那个……邮箱……是我注册的。"
顾时寒的身体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踉跄了半步。
"什么?"
沈鹿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睫毛上挂着水珠,脸颊上泪痕纵横交错,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可她的目光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近乎残忍。
"三年前,"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自己身上,"有人拿着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指控陈维正教授在那桩版权案中出具虚假鉴定意见、收受利益输送。
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有一笔钱,从陈教授关联的基金会账户,转到了一个海外户头。"
她停顿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个海外户头的户主……是我。"
顾时寒的膝盖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门框,指节泛白。
"可那笔钱不是我收的!"沈鹿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辩白,"我根本不知道那个账户的存在!
是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在海外开了户,伪造了那笔转账记录——"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顾时寒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像碎裂的冰面下涌出的激流,"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年——三年,沈鹿!
你就这样让我以为你——"
"因为如果我不消失,"沈鹿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一个近乎平静的深渊里,"那份举报材料就会被正式提交到纪检部门。
而当时,你是陈教授团队的核心成员,你参与了那桩案件的全部研究工作。
一旦启动调查——"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你的晋升、你的职业资格、你在衡石律所的一切,都会被牵连。
你刚拿到高级合伙人的提名,顾时寒。
那是你拼了命才换来的机会。"
沈鹿的声音碎了,像一只被捏紧的玻璃杯终于裂开。
"我不能……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客厅里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周伟早已被民警带到了玄关处候着,蒋南不知何时也悄悄退到了门边,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只剩下墙上那座老式挂钟,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滴答。滴答。
顾时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的、被掏空了一切的茫然。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那些被她当作"背叛"的证据反复咀嚼、反复确认、反复用来加固自己心墙的每一个细节——沈鹿的不告而别、那笔所谓的"泄密费"、那些被刻意散播的流言——全部、每一个、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是沈鹿背叛了她。
是有人用沈鹿的牺牲,为她筑了一座牢笼。
而她,在那座牢笼里,恨了三年。
顾时寒的眼眶忽然涌上一阵滚烫的酸涩。
她拼命忍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线。
然后,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灯泡烧了,而是顾时寒走过去,抬手,关掉了墙上那盏唯一的光源。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
只有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一缕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窄线。
沈鹿感觉到沙发旁边陷下去一块。
然后,一双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紧紧地、用力地、几乎是蛮横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带着清冷的檀香和咖啡的微苦气息,却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沈鹿在抖,而是顾时寒在抖。
她的下巴抵在沈鹿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紊乱,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沈鹿颈侧的皮肤上,一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洇入沈鹿衣领的布料里。
沈鹿僵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顾时寒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黑暗中,顾时寒的声音从她的肩窝深处闷闷地传来,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鹿……你不该……"
她没有说完。
因为沈鹿的手臂,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回抱住了她。
两个人在没有灯光的客厅里紧紧相拥,像两块在深海里漂流了太久的浮木,终于撞在了一起。
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堆散乱的资料上。
银行流水单的边缘被咖啡渍浸透,卷起了一个角。
而在那行"Shen Lu"的拼音旁边,有一个被顾时寒的指甲无意中掐出的凹痕,深深嵌入纸张纤维里。
顾时寒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没有松手,只是微微侧过头,嘴唇贴近沈鹿的耳廓,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
"明天一早,我要去书房,把那笔资金的每一层转账路径,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地拆开。"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破碎与颤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冰更冷、比铁更硬的东西。
"陈维正教授名下基金会的每一笔进出——我要知道它们最终流向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