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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前的人都睡着了 她的眼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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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在看我。
不是平时那种看。是那种很专注的、不眨的、亮亮的看。像两盏小灯,从对面照过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我闭着的眼皮上。
凌晨两点。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第三条,最长的那条,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数过它的长度,大概一米二。
睡不着。
和往常一样。身体是疲的,肌肉松着,骨头沉着。但脑子不松。脑子是清醒的,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大到能装下整个房间的黑暗。
她在旁边。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从被子的另一端传过来,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她翻了个身。被子动了一下。她的脚碰到了我的小腿,凉的,比她手的温度还低一点。
"你睡不着。"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我试过了。"
她的声音很认真。像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试什么。"
"试睡不着。"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
她侧躺着,面朝我,眼睛睁得很大,亮亮的。枕头上那朵歪花就在她脸颊旁边。
"我闭上眼睛了。然后什么都没想。然后就睡着了。"
"……"
"睡了三分钟。"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挫败。像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学生在分析错题。
"我不知道怎么睡不着。我只会睡着。"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眼睛很亮。脸上没有困意,一点都没有。
她不懂。她不知道"睡不着"是什么。她只知道"睡着"。对她来说,闭上眼睛,呼吸变长,身体变沉,然后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是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学,不需要想。
但"睡不着"不是。
"睡不着"是一种卡住的状态。身体想睡,脑子不让。身体沉下去了,脑子把它捞上来。反反复复,直到身体和脑子都累了,但还是卡在那里。
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到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是自己冒出来的。像水从地底下渗出来,堵不住,关不掉。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来。
"我帮你。"
"怎么帮。"
"让你睡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她很确定的事情。对她来说,让人睡着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她活了六百年,这件事她做了六百年。
她坐起来了。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体展开,像一块布被抖开。她的手臂从我的肩膀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我的腰后面绕过来。她的身体贴上来了,贴在我的后背上,贴在我的手臂上,贴在我的腿上。
不是抱。是裹。
像被子裹人。但比被子紧,比被子暖。她的体温从她的皮肤传过来,暖的,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
我的身体松了。
肌肉松了。骨头松了。连呼吸都松了。变长了,变深了。像一条被堵住的河突然找到了出口,水慢慢流出去,流得很慢,但很稳。
舒服。很舒服。
像很久以前的感觉。像小时候冬天的被窝,母亲晒过的枕头,阳光的气味,荞麦壳沙沙响。像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只要闭上眼睛就好了。
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
黑暗。很黑。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白色。
不是纯白。是那种带着蓝的白,冷的白,医院的白。白色的床单,铺得很平,没有褶皱。输液管从床边垂下来,管子里的液体在滴。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在响。节奏很稳。像一个不知道累的人在敲门。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一种从脊柱底部往上爬的东西,像冰水,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渗上来。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指甲掐进掌心,痛感很浅,但很尖。
那张床单上躺着一个人。很瘦,闭着眼睛。被单是浅蓝色的,被晒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不要!"
我弹起来了。
身体自己弹起来的。不是我想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后背全是汗。
她在旁边。
被我弹开了。她的身体往后倒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她用手撑住了床沿,稳住了。
她看着我。
眼睛还是亮亮的。但亮的方式变了。不是那种小灯的亮了,是一种困惑的亮,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以前的人都睡着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到。
委屈。
不是质问。是委屈。像一个考试考了满分但被老师批评了的学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以前的人都睡着了。"她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她。她的手撑在床沿上,手指扣着床单的布料,布料被揪出一道褶皱。她的嘴唇抿着,眼睛里的光在抖。
她不懂。
她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她只是在做她的本职工作。枕头就是用来让人睡着的。她活了六百年,这件事她做了六百年。以前的人都睡着了。但这个人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声音是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了头。
然后我看到了。
她的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汗。汗不会闪。
是水珠。
很小的,密密麻麻的水珠,从她的皮肤上渗出来,像枕头受潮的时候表面会凝结的那种水珠。水珠在灯光下闪闪的,一颗一颗的,从她的手臂一直蔓延到手背上。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身体在哭。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些水珠是从她身体里面渗出来的,不是她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像一块被拧干的布,拧到最后,还是会滴出水来。
我伸出手。
手指碰了一下她手臂上的水珠。凉的。比正常人的汗凉。
她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在干什么。"
"擦一下。"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她手臂上的水珠。水珠被擦掉了,但又渗出来了。新的水珠,从皮肤底下冒出来,像地下的泉水。
我擦了很久。
擦到我的手背都湿了。
然后我把被子拉起来,盖在她身上。被子裹住了她的肩膀,裹住了她的手臂,裹住了那些还在渗出来的水珠。
"睡吧。"
她抬起头看我。
"你不睡吗。"
"我看着。"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来。
"你为什么不睡。"
我想了很久。
"因为闭上眼睛,会看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医院的白色床单。输液管。心电监护仪。"
她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很瘦的人,闭着眼睛。"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的体温。
"那个人是谁。"
我没有回答。
她没有再问。
她把被子拉起来,盖在我身上。被子裹住了我的肩膀,裹住了我的手臂。她的体温从被子的另一端传过来,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
"我帮你看着。"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到。
"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帮你看着。"
我没有说话。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很黑。
但没有白色。没有医院的床单。没有输液管。没有心电监护仪。
只有黑暗。
和她的体温。
和荞麦壳的气味。
我没有睡着。但我的身体没有弹起来。
十二分钟。
我数了。
她数不了。她不知道十二分钟是多长。她只知道我的呼吸变长了一点点,变深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有变成那种"长的、慢的、均匀的"。
"以前的人都睡着了。"
她小声说了一遍。
但这次不是委屈了。是困惑。
"以前的人都睡着了,但你没有。"她说。"是我不够好吗。"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在亮。鸟叫了。冰箱在响。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白色的衣服垂在膝盖上,领口下面那朵歪花的线头翘着。
她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后背。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频率很慢,像一条流得很远的河,但河还没有到大海。
"不是你不够好。"
我说。
"是我还没准备好。"
她转过头来看我。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按回去的动作。
不是笑。是笑的影子。
"好。"
她说。
"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