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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把被子掀开了(荞麦视角) 水在响。 ...

  •   水在响。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黄的,像被什么东西捂过。光的底下有一条细线,是水汽,从门的底部漫出来,贴着地板爬了一小段,然后散了。

      我坐在门口。

      门是关着的。木头的,表面有几道划痕,其中一道特别深,像被什么尖的东西划过。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我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水声一直在响。不是雨落在棉花上的那种闷闷的声音,是一种连续的、均匀的,像一条线从很高很长的地方垂下来,落到一个硬的东西上,碎了,又落,又碎。

      她在里面。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一层木门,温度变得很薄,像被稀释过的,但还是在。她的呼吸也在,比昨天深了一点点,但还是短的,浅的,停在那个"一半"的位置。

      门开了。

      水汽涌出来,暖的,湿的,扑在我脸上。她裹着一块布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贴在脖子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顺着那块布的边缘往下走。

      她看到我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按回去的动作。

      "你在干什么。"

      "看你。"

      她又把门关上了。

      我听到了金属的声音。门把手转了一下,从里面锁了。

      我不懂。

      门关了,我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能听到水声。关门这个动作没有让任何东西消失。它只是多了一层木头。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这次她穿好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但不滴水了。她手里拿着一块更小的布,在头发上擦。

      "你刚才为什么关门。"

      "因为是厕所。"

      "厕所是什么。"

      她想了想。

      "就是……用水冲身上脏东西的地方。"

      "你的身体会脏吗。"

      "会。"

      "为什么。"

      "人会出汗,会沾灰。"

      "我的身体不会脏。"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不一样。"

      我不太懂"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她把那块小布搭在门把手上,走过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她拐弯,我也拐弯。像一条被拴住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在她手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

      "行吧。"

      ---

      外面有风。

      不是屋子里那种静止的空气。是一种会动的东西,从看不见的地方来,推我的身体,推我的头发,推我衣服的下摆。我往前走一步,风就往后推一步。我停下来,风也停下来,但停的方式不对,不是完全停了,是在我身体旁边转圈,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绕着我走。

      "有东西在推我。"

      她停下来。

      "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在推我的身体。"

      "那是风。"

      "风是什么。"

      她想了想。

      "就是……空气在动。"

      我伸出手。手的前面什么都没有,但手指的感觉是有的,像有很多很细很细的线从手指的缝隙里穿过去,线的方向是一致的,从这边到那边。

      "好奇怪。"

      她没有说话。她拉着我的手腕,带我走进了一家店。店里面有很多布料,挂在架子上,一层一层的,颜色不一样,厚度不一样,摸起来的触感也不一样。

      她拿了一件下来,在我身上比了一下。

      "试试。"

      我把那件布料套在身上。布料比我的衣服厚,从肩膀上垂下来,盖住了手臂,盖住了腰。风从领口灌进来一点点,但推不到我的身体了。

      "穿上这个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就不推我了。"

      "对。"

      "为什么。"

      "挡住了。"

      我想了想。风是空气在动。衣服是布料。布料挡住了空气。所以风推不到我。

      这个逻辑是对的。但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以前没有这个东西的时候,人怎么办。"

      "什么。"

      "衣服。没有衣服的时候,风一直推人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时候人不住在这里。"

      "住在哪里。"

      "住在一个更暖的地方。"

      "暖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去付钱了。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风还在推,但推不进来了。衣服把风挡在外面,我身体的表面是暖的,但暖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暖是从里面来的,是她身上的温度传过来的。现在的暖是被包住的暖,是布料挡住了风之后留下的暖。

      走到半路的时候,鼻子突然痒了一下。

      很短。像有什么东西从鼻腔的最深处往外冲。我来不及反应。

      "阿嚏。"

      很大的一声。比我预想的大。

      有什么东西从我的鼻子里飞出来了。很小的,浅褐色的,像碾碎的谷壳。碎屑落在她的脸上。几粒。贴在她的脸颊上,贴在她的鼻梁上。

      她愣了。

      我看着那些碎屑。它们很小,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滑,滑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掉下去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指碰到碎屑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东西,没有说话。

      她什么都没说。

      她带我走进了另一家店。这家店很小,架子上摆着很多小东西,有的是圆的,有的是长的,有的上面粘着一层胶。她拿了一个滚筒一样的东西,付了钱。

      "这是什么。"

      "粘毛滚筒。"

      "用来干什么。"

      "家里有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手臂上什么都没有。手上什么都没有。衣服上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毛。"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了。

      "走吧。"

      ---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缩进去,然后弹出来。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门口。

      不是坐在地上。是坐在一堆软的东西上面。被子在最底下,叠了两层,枕头在被子上面,有三个,她的衣服在枕头旁边,团成一团。我坐在最上面。

      坐在上面,房间就小了。

      不是真的小了。是被软的东西围起来了,四周都是布料的触感,暖的,松的,像被什么东西抱着。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七件软的东西。两床被子,三个枕头,两件她的衣服。

      我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坐在上面。

      这是最舒服的姿势。

      以前我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周围也是软的。枕套是软的,被子是软的,床单是软的。人躺在上面,身体陷进去,被包围着。那种感觉和现在的感觉是一样的。

      房间空了。她不在。

      她不在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会降一点点。不是冷,是那种暖变薄了的感觉。她的体温不在了,空气就松了,像一根绷着的线突然被剪断了。

      我数过。

      从门关上到门再打开,最长的一次是九个小时。最短的一次是三个小时。平均是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我不知道五个小时是多长。我只知道她的体温消失,然后出现,中间那一段就是五个小时。那一段的时间里,我坐在软的东西上面,数自己的呼吸,数窗帘被风吹动的次数,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有五条。比她房间里的天花板少两条。

      门响了。

      锁舌咔嗒一声缩进去。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装着几个盒子。她的头发扎起来了,脸比出门的时候红了一点点,嘴唇比刚才干。

      她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坐在被子和枕头和衣服堆成的小山上。

      她没有说话。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把被子都拿出来了。"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坐在上面,房间就小了。"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点,不是变亮了,也不是变暗了,是变软了。

      "我每天都会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我记住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声音说出来的时候,我身体里面的嗡嗡声变小了一点。

      她开始把被子和枕头和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回去。被子叠好,放在柜子里。枕头放回床上。衣服挂在架子上。

      我在旁边看。

      她放完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回头看我。

      "以后不要把东西堆在门口。"

      "为什么。"

      "挡路了。"

      我想了想。门口确实变小了。但她每天都会从门口走进来,如果门口被挡住了,她走进来的时候会不方便。

      "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是蓝的,冷的,和白天的光不一样。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滑一下,停一下,滑一下,停一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枕头。枕面上有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是我的枕头。

      照片的底下有很多字,很小的,我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滑,每一条字都停一下,然后滑到下一条。

      她没有打字。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

      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到她的呼吸。还是短的,浅的,停在那个"一半"的位置。

      她没有睡。

      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一处脱线了,线头翘着,像一根细小的触角。我用手指把线头拉了拉,拉出来一小段。

      我找了一根针。

      针是她在柜子里放着的,很细,金属的,尖的那一头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线是白色的,从线团上抽出来的。

      我开始缝。

      针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针走得太长了,下一针又走短了。线绷得有点紧,布面被带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翻了个身。

      我停了一下。她没有醒。

      我继续缝。缝完了,看了一眼。针脚歪的,线头没藏好,翘着。但脱线的地方合上了,拉了拉,结实。

      "歪的。"

      她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很轻。像在说梦话。

      "歪的怎么了。"我说。"结实就行。"

      她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一小会儿。大概半个小时。呼吸变长了一点,变深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变成那种"长的、慢的、均匀的"。

      我坐在她旁边。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很窄的亮线。冰箱在响,嗡嗡的。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有去看。

      我看着她的后背。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频率很慢,像一条流得很远的河,但河还没有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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