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同类 她坐在床边 ...
-
她坐在床边。
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出门但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我看了她一会儿。
昨晚的水珠已经干了。她的手臂上什么都没有了,皮肤光洁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发生过。我的手背上还留着那种凉的触感,比正常人的汗凉,像摸过一块从阴凉处拿出来的石头。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我在看。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你要出去?"
她转过头来。
眼睛还是亮的。但亮的方式变了。不是昨晚那种小灯的亮,是一种更安静的亮,光变柔和了,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遍。
"我要去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没有问什么叫"一样的"。
"走吧。"
---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凉的方式不一样。屋子里的凉是静止的,像一盆放了很久的水。外面的凉是动的,是风带来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推着空气往前走。
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团白色的棉花被撕碎了。油条的味道,甜的,焦的,混着葱花的香。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她的脚步本来就不快。她的脚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像布料落在地上。走路的时候身体有一点点晃,不是不稳,是那种软的东西在移动时自然会有的晃。
我走在前面。
但我在回头。
第一次回头的时候,她蹲在路边。一个井盖。铁的,圆的,上面有锈迹,锈迹的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泥。她蹲在旁边,手指碰着锈迹的边缘,摸了很久。
"这是什么。"
"井盖。"
"为什么会有洞。"
"为了让人下去修东西。"
她想了很久。
"人要钻到地下去?"
"嗯。"
"地下面有什么。"
"泥土。水管。还有虫子。"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锈迹上摸,摸了很久,直到我走回去拉她的手腕,她才站起来。
第二次回头的时候,她在看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有字,还有一个人的脸。纸的角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动。
"那是什么。"
"广告。"
"为什么要贴在杆子上。"
"因为人会路过。"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脸在笑,牙齿很白。
"那个人为什么笑。"
"因为想让别人买东西。"
"笑能让人买东西吗。"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垃圾桶的盖子开着,有一只橘猫蹲在里面,正在吃一个鱼骨头。
她蹲在旁边看。
猫看了她一眼。猫的眼睛是黄的,在早上的光里发亮。
"它在吃什么。"
"鱼。"
"它为什么吃鱼。"
"因为饿。"
"饿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白色的衣服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那只猫,像在看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就是……身体需要东西。"
"需要什么。"
"吃的。"
"吃的是什么。"
我走过去,拉她的手腕。她站起来,跟着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它有名字吗。"
"不知道。"
"我想给它起一个。"
"它是猫。猫不需要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的猫。"
她想了很久。
"只有我的东西才能有名字吗。"
---
那天晚上我去便利店上夜班。
她跟着。
我没有让她进店里。我让她待在仓库。仓库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一条光,光从里面漏出来,贴着地板爬了一小段。
我知道她坐在门后面。
每隔一个小时,我就走到仓库门口看一眼。门缝底下的光还在。她的体温还在,隔着一层木门,温度变得很薄,像被稀释过的,但还是在。
凌晨两点,温辞去仓库拿东西。
门开了。温辞愣了一下。
"这谁?"
"朋友。"
温辞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纸箱子上面,白色的衣服垂在膝盖上,眼睛亮亮的。
"你朋友长得挺……可爱的。"
"嗯。"
温辞没有再问。她拿了东西出去了。
凌晨三点半,店里的客人走了。我走到仓库门口,打开门。
她不在。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蹲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圆的,金属的,表面有划痕。
一只旧手表。
表带断了,只剩半截。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纹,从十二点的位置斜着划到六点。指针停了。
指针卡在三点。
她把表翻过来,又翻过去,摸了很久。
"这是什么。"
"手表。"
"用来干什么的。"
"看时间。"
"时间是什么。"
我想了想。
"就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中间经过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手指摸着表盘上的裂纹,顺着裂纹的边缘走。
"它为什么不动了。"
"坏了。"
"能修吗。"
"不知道。"
她把手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几个字母。
"我想带它回去。"
"为什么。"
"它不走了。不走的东西应该有人拿着。"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表放进口袋里。白色的布料被手表的重量坠了一下,垂下来,贴着她的腿。
---
旧唱片店在一条旧巷子的尽头。
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砖。地上有水渍,昨天下过雨,水渍还没干,踩上去有一点滑。巷子的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有红字。
拆迁通知。
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这里。"
"你来过?"
她没有回答。她伸手推门。
门没锁。木头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嘎吱声,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里面很暗。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灰尘的味道,是更老的东西的味道,像纸张放了很久之后会散发出来的干的、脆的、有一点甜的味道。唱片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一面墙都是。唱片架上摆满了唱片,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有些封面已经褪色了,有些有水渍,像被什么液体浸过。
灰尘在空气里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转圈。
唱片架的前面有一张沙发。沙发是深红色的,皮面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旗袍。深蓝色的旗袍,领口很高,扣子是盘扣,一直扣到下巴下面。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簪子别着,簪子的头是一颗珠子,珠子的颜色看不太清。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和荞麦的坐姿很像。但更紧,更硬,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像。
她的脸朝着窗户。没有转过来。
我看到了她的左耳。
耳朵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小孔。不是耳洞。比耳洞大,比耳洞圆,边缘很光滑,像一个被钻出来的洞。孔的里面是黑色的,很深,看不到底。
荞麦走到她面前。
"梨枝。"
沙发上的人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冷。不是那种生气的冷,是一种更安静的冷,像一盆放了很久的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看了荞麦一眼。
然后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一秒之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窗户。
"你又来了。"
她的声音带底噪。
不是沙哑。是一种很细的、很均匀的沙沙声,像唱针落在唱片上的那一刻,唱片在转,唱针在读,两者之间有摩擦,摩擦发出的声音。
"你带了一个人。"
荞麦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
"她叫沈鹿栖。"
梨枝没有看我。
"我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的纹路很细,像织物的纹理。
"你来干什么。"
"问一些事情。"
"问什么。"
荞麦想了很久。大概十秒。
"我会忘记吗。"
梨枝没有转头。她继续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
"你已经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为什么来问我。"
荞麦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唱片架上的灰尘在光里转圈。空气里那种干的、脆的、有一点甜的味道一直在。
梨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划过旗袍的布料,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所有的东西都会忘记。"她说。"先是名字。然后是脸。然后是声音。然后是温度。最后连自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底噪很重。像唱片磨损了。
"你来找我问怎么办。我告诉你。"
她终于转过头来。
看着荞麦。
"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