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分开 冰箱压缩机 ...
-
冰箱压缩机在响。
嗡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停了一下,又响了。沈鹿栖数过这个声音。启停间隔是四十七秒。她数了一百三十二次,后来不数了。
今天是白班。
白班意味着她要在白天出门,白天回来。意味着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应该是亮的,应该有人。荞麦应该在沙发上,或者在床上把自己卷成春卷。梨枝应该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苦荞茶。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苦荞茶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的,很淡,混在雨后的潮气里。她加快了脚步。
门是虚掩的。
她没有推。她站在门口,手指碰着门框。门框是木头的,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腕停住了。
屋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有人在睡觉的安静。是那种空的安静。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嗡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荞麦的呼吸声,没有梨枝擦唱片的声音,没有电视开着的声音。
她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
沙发上没有。靠垫放在原来的位置,蓝色的,旧的,表面没有被压过的痕迹。茶杯在餐桌上,苦荞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沈鹿栖站在客厅中间。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
她走到卧室门口。
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门轴没有响,有人上过油。
床上没有。
被子叠得很整齐,灰色的床单上没有褶皱。枕面上那朵歪花还在,花的颜色褪了,从红色褪成了粉红色,花的中间那根线头翘着,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她走到衣柜前面。手指碰到了衣柜的把手,把手是金属的,凉的。她拉开衣柜。
衣柜里只有衣服。她的衣服,荞麦的外套,梨枝的旗袍。衣服叠得很整齐,没有人在里面。
她蹲下来。手指碰到了床底下的地板,地板是木头的,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肘停住了。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灰尘在光线里浮着,像很小的、很轻的颗粒。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碎片从里面往外扎。她的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掌心的皮肤被指甲压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站在卧室中间。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嗡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她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门是开着的。风从外面灌进来,风里带着雨的气味,湿的,凉的。阳台的栏杆是铁的,锈了,锈的颜色是深棕色的,像干了的血。她的手指碰到了栏杆,栏杆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肘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楼下是巷子。巷子里没有人。路灯还亮着,光是橘色的,照在墙壁上,墙壁上有很多划痕。
她把手指从栏杆上拿下来了。手指上有一道锈痕,锈痕是深棕色的,印在指腹上,像一个很小的、很模糊的字。
她回到客厅。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还在。嗡的一声,很轻。停了一下,又响了。
她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没有画面。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的一声,很轻。停了一下,又响了。
她睁开眼睛。
客厅里还是没有人。
---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她没有数。她坐在沙发上,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掌心的四个月牙形印子已经很深了,深到有一点点渗血。
卧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
沈鹿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茶几,茶几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面上的灰散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
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
她蹲下来。手指碰到了床底下的地板,地板是木头的,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
床底下有两个人。
荞麦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被子把她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很亮,在黑暗里闪着光。梨枝被裹在荞麦旁边,旗袍的下摆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竹叶绣线的领口蹭着荞麦的肩膀。
"你找到我们了!"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沈鹿栖没有说话。
荞麦从被子里爬出来。被子散开了,露出梨枝的脸。梨枝的旗袍领口还是很高,盘扣扣到下巴下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在玩捉迷藏。"荞麦说。她的头发散在脸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她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
沈鹿栖站起来。
她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门还是开着的。风从外面灌进来,风里带着雨的气味,湿的,凉的。她背对着客厅,背对着荞麦,背对着梨枝。
"你怎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是荞麦的声音。
沈鹿栖没有回答。
"你怎么了。"荞麦又问了一遍。
"没怎么。"
"可是你在发抖。"
沈鹿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碎片从里面往外扎。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是布的,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腕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着,指甲陷进掌心。
"没事。"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
凌晨两点。
沈鹿栖坐在床上。
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摸上去有一种柔软的、旧的触感。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掌心的四个月牙形印子已经不渗血了,但印子还在,深的,红的,像四个很小的、很模糊的字。
窗外没有光。路灯关了。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嗡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卧室的门是虚掩的。
她看着那扇门。门缝很窄,只能看到客厅里的一小块地板。地板是木头的,凉的。
她等了很久。
久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响了三十七次。
门缝里出现了一双脚。
脚是光着的,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脚踝比正常人细一点,皮肤的颜色偏暖,但体温偏低。
荞麦站在卧室门口。
她穿着沈鹿栖的旧T恤,T恤很大,盖到她的膝盖。她的头发散在脸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她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闪着光。
她没有说话。
沈鹿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黑暗里看着对方。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嗡的一声,很轻。
"我以为你们走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荞麦没有回答。
"我以为你们走了。"沈鹿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还是很轻。
"走去哪里。"
"就是走了。"
荞麦看着她。眼睛很亮,在黑暗里闪着光。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床边,蹲下来。
她的下巴搁在沈鹿栖的膝盖上。
下巴的触感是温的,比正常人低两度。头发蹭过沈鹿栖的小腿,头发的触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有一种很轻的、很细的摩擦声。
"我不会走的。"
声音从膝盖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是你的枕头。"
沈鹿栖没有动。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荞麦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呼吸声从膝盖的位置传上来,很轻,很均匀,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沈鹿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了。手指碰到了荞麦的头发,头发的触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有一种很轻的、很细的摩擦声。她的手指从荞麦的头顶滑到荞麦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比别的地方更软,像棉布,像枕头的芯。
她没有说话。
窗外没有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还在,嗡的一声,很轻。
---
卧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梨枝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墙壁是凉的,凉意从后背传过来,走到肩膀停住了。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从门把手上拿下来了,手指碰到了旗袍的布料,布料是丝的,滑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她走到客厅。
客厅里很暗。路灯关了,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冰箱压缩机的声音还在,嗡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她坐在餐桌前。
餐桌上的苦荞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的灰比白天厚了一点,灰的颜色比茶深一点。茶杯是瓷的,白的,杯壁上那道裂纹还在,裂纹的边缘发黄,像被茶水浸过。
她的手搭在茶杯的边缘,没有动。
她坐了很久。
久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响了十九次。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她没有推门。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墙壁是凉的,凉意从后背传过来,走到肩膀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来一条很窄的光。光是客厅的灯,从门缝里漏进去的。光的边缘有一条影子,影子是荞麦的,蹲在床边,下巴搁在沈鹿栖的膝盖上。
梨枝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卧室旁边的那间小房间。小房间是空的,只有一张旧床垫和一个床头柜。床头柜是木头的,凉的,柜面上有一层灰。
她在床垫上坐下来。床垫是旧的,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把旗袍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手指从领口滑到膝盖,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领口的竹叶绣线有一根松了。
线头从针脚里翘出来了,大概半厘米长,颜色比旗袍深一点,是深绿色的。线头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她没有管它。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旗袍的布料上,没有动。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还在,嗡的一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