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主人(荞麦视角) 梨枝在擦一 ...

  •   梨枝在擦一张唱片。

      唱片放在餐桌上,黑的,反光,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梨枝的手指搭在唱片边缘,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布,布是棉的,白的,已经洗得发灰了。她擦得很慢,从唱片的边缘擦到中心,一圈一圈,像在画圆。

      灰尘从唱片表面飘起来,飘进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里,灰尘在光里转,转得很慢,像很小的东西在游泳。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她的旗袍领口很高,盘扣扣到下巴下面。她的手指在唱片上擦了很久,久到布上面多了一层黑色的灰。

      "你醒了。"

      声音带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在空转。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椅子是木头的,凉的,凉意从大腿传过来,走到腰停住了。

      "这张唱片是你以前的……"

      "嗯。"

      她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唱片上擦,从边缘到中心,一圈一圈。

      我看着她的手。手背的皮肤比正常人干燥一点,指节分明,像竹子。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楚,像细密的唱片沟槽。

      "你没有登记过主人。"

      她还在擦唱片,没有停。声音从唱片那边传过来,沙沙的,像唱针在沟槽里走得不顺畅。

      "管理协会的规矩。野生眠物会被清除。"

      "清除"。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的底噪重了一点,像唱针划过了一道很深的沟槽。

      我不太懂"清除"是什么意思。但梨枝说这个词的时候,她擦唱片的动作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她的手指搭在唱片边缘,指节发白,像竹子被掰弯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掌心的皮肤被指甲压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浅的,红的。

      "可是我有沈鹿栖。"

      梨枝的手停了。

      她把布放在唱片旁边,布上面多了一层黑色的灰。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一口井。

      "她不是你的主人。"

      这句话在我的身体里没有地方落脚。它飘着,像灰尘飘在光里,转了很多圈,落不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碰到了上颚,上颚是干的,像纸。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嗡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主人"这个词,我听过很多次。绣娘的时候听过,后来的那些人也听过。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它到底是什么意思。被需要的感觉我记得,记得很清楚,像一种温度,留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洗不掉。

      可是"主人"和"被需要"之间好像隔着什么东西,我看不见。我试着去想那是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像一个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墙壁是白的,白得发亮。

      梨枝把唱片放回套子里。套子是纸的,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她把套子竖起来,靠在餐桌上,套子的封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没有再看我。

      ---

      下午。

      沈鹿栖出门上班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锁扣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干的,硬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的声音都差不多。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还在。嗡的一声,很轻。停了一下,又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靠垫在我旁边,蓝色的,旧的,表面有几个凹下去的地方,是我之前压出来的。靠垫的拉链开了一点,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一小块,白色的,软的,像一小团云。

      "你是她的枕头,还是她的伴侣?"

      梨枝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比"主人"更难。"主人"是一个词,词可以查,可以问。可是"枕头还是伴侣"不是词,是一种区别,一种我看不见的区别。就像水和冰,水是水,冰是冰,但它们都是同一样的东西,只是温度不一样。

      我是枕头。我的本体是一个荞麦皮枕头,产自某个北方小城的手工作坊,六百年前被一个失眠的绣娘缝出来。枕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很歪,是她这辈子绣得最差的作品。我的本职工作是让人睡着。

      可是沈鹿栖不睡觉。

      她三年没有睡过觉了。她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的妈妈闭上眼睛,然后她就会睁开眼睛,一直醒着。

      那我是她的什么?

      我想起了她的手。

      她上次掐掌心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那个动作,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掌心的皮肤被指甲压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我见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她把我带回家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后来在便利店回来的时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的时候,在凌晨两点坐在床上的时候。每次她不说话的时候,手就会做这个动作。

      我摸过那些月牙。

      有一次我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掰开。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凹痕,已经不红了,但印子还在。我用指尖一个一个摸过去,从食指下面到小指下面,一个一个,很慢。她的掌心比正常人凉,那种凉意很淡,像被稀释过的暖意。

      那个月牙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浅浅的,凹下去的,像一个很轻的压痕。压痕的边缘有一点粗糙,是指甲压过以后留下的。压痕的底部是光滑的,是掌心的皮肤,皮肤的纹路在压痕里断开了,断开的地方比两边的纹路浅一点。

      四个压痕,四个断开的纹路。

      月牙已经淡了,但还在。

      ---

      晚上。

      沈鹿栖坐在床上。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摸上去有一种柔软的、旧的触感。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伸开了,搭在膝盖上,指尖朝着床单的方向。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床单陷下去了一点,我的体重压在弹簧上,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外没有光。路灯关了,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

      我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凉的,凉意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指尖,走到手腕停住了。她的掌心朝下,我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了,灯光照在掌心里,掌心的纹路很清楚,像一条一条的河。

      四个小月牙。

      在食指下面、中指下面、无名指下面、小指下面。已经淡了,淡到快要和掌心的皮肤融在一起。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四个浅浅的、凹下去的印子,像什么东西在她掌心睡着了,留下了一圈压痕。

      我的指尖碰到第一个月牙。指腹的皮肤压下去,压到那个凹痕的位置,凹痕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我用指腹一个一个摸过去,从食指到小指,一个一个,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还疼吗?"

      沈鹿栖的手指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像被风吹了一下。

      "早不疼了。"

      "可是还有印子。"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没有抽走。她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很均匀,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掌心、手背、掌心。手背的皮肤比掌心凉一点。手背上有几条青色的线,线从手腕走到手指,走得很直,像被画上去的。

      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从沈鹿栖的指尖传过来的,很淡,混在她皮肤的气味里。像盐,像海水蒸发以后留在沙子上的那种白色的粉末。

      是眼泪的味道。

      沈鹿栖的眼泪。她哭过。什么时候哭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指尖有眼泪的咸味,咸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快要散了。但我的鼻子闻得到。

      "你哭过。"

      沈鹿栖的手指蜷起来了。蜷得很轻,指尖碰到掌心,碰到那四个淡月牙的位置。

      "没有。"

      "可是你的手指有咸味。"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着,没有动。她的呼吸声变了,变快了一点,变浅了一点,像一条河突然变窄了。

      我用拇指碰了碰她的手背。我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滑了一下,滑到她的手腕。手腕的脉搏在跳,跳得比正常人快一点。

      "枕头不应该给主人添麻烦。"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沈鹿栖的手指松开了。松开的动作很慢,像什么东西在融化。她的手指从蜷着变成伸开,伸开以后,掌心的四个淡月牙还在,淡到快要和皮肤融在一起。

      "你不是麻烦。"

      声音很轻。轻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都能盖过它。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掌心在我掌心里,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四个淡月牙在灯光下,淡到快要消失了,但还在。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嗡的一声,很轻。窗外没有光。沈鹿栖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很均匀,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我闻着她指尖残留的咸味,咸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很淡的、很淡的痕迹,像海水退潮以后留在沙滩上的那种白色的线。

      ---

      第二天早上。

      梨枝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苦荞茶。茶是热的,热气从茶面上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散成一种干的、焦的气味。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椅子是木头的,凉的。

      "你的主人,"我说,"最后是在你的本体上睡着的吗?"

      梨枝的手指搭在茶杯的边缘。茶杯是瓷的,白的,杯壁上那道裂纹还在,裂纹的边缘发黄。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搭了很久,久到茶的热气散了一半。

      "他死的时候,唱片在唱机上转。"

      声音带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在空转。

      "唱针卡在最后一道沟槽里,一直转,一直转。"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茶杯边缘拿下来了,放在膝盖上。

      "我等了三天,才有人来把唱针抬起来。"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嗡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梨枝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她的手指搭在旗袍的布料上,没有动。

      三天。

      唱片在唱机上转了三天。唱针卡在最后一道沟槽里,一直转,一直转。没有人来。她等了三天。

      沈鹿栖等了三年。

      我看着梨枝的手。手背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点干,指节分明,像竹子。她的手指搭在旗袍的布料上,布料是丝的,滑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你等了三天。"我说。

      梨枝没有回答。

      "沈鹿栖等了三年。"

      她的手指在旗袍上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像被风吹了一下。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鸟叫了。冰箱在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