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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天(荞麦视角) 雨在下。不 ...

  •   雨在下。

      不是那种很大的雨,是那种很小的、密的、像被什么东西筛过的雨。雨滴落在窗户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不是啪啪声,是一种更细的、更连续的声音,像有人在窗户外面用指甲划玻璃。玻璃上有水痕,水痕从上往下流,流得很慢,像一条很细的蛇在玻璃上爬。

      荞麦躺在床上。

      她觉得自己变重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变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拉。她翻了个身,被子跟着动了一下,被子的边缘蹭过她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有一种不一样的触感,比平时软,按下去回弹慢,像面团被按了一个坑。

      她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床头柜。床头柜是木头的,硬的,膝盖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有一小块水渍,不是血,是别的什么东西,颜色比皮肤深一点,形状不规则,像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开的痕迹。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渍。水渍是湿的,凉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水渍的边缘扩大了一点点。

      她把手指缩回来了。

      指甲盖上的纹路比平时清楚。纹路是细密的,像织物的纹理,像布面上的经纬线。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纹路。她低头看了看另一只手的指甲盖,也是一样的,纹路很清楚,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了。

      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滴落在玻璃上,发出那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空气里有一种湿的、凉的气味,不是风把被子掀开的那种凉,是一种更安静的凉,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房间的热量都吸走了一点。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不是头晕的那种坠,是身体变重了,膝盖撑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脚踝。她扶住了床头柜,手指碰到了木头,木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腕停住了。

      她走了两步。脚步声比平时重,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压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比平时暖,但不是那种健康的暖,是一种闷的、潮的暖,像衣服被雨淋过之后贴在身上的感觉。

      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风里带着雨的气味,湿的,凉的,还有一种泥土的腥味。荞麦走到窗户旁边,手指碰到了窗框,窗框是木头的,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腕停住了。

      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雨滴落在对面房子的屋顶上,屋顶是铁皮的,雨滴落在上面,发出一种很轻的、很密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桌子。

      "下雨天你会受潮。"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在空转。

      荞麦转过头。

      梨枝站在门口。旗袍的领口很高,盘扣扣到下巴下面。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目光从荞麦的膝盖移到荞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去了。

      "受潮是什么意思。"

      梨枝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旗袍的下摆在门框旁边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

      荞麦站在卧室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踝比平时粗了一点,皮肤绷得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膨胀了。她用手按了一下脚踝,按下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坑,坑没有马上弹回来,像面团被按了一个印子。

      她不太懂"受潮"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变,变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身体是暖的,软的,轻的。今天她的身体是潮的,重的,皮肤按下去回弹慢。

      ---

      荞麦走到客厅的时候,梨枝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是热的,热气从茶面上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像一条很细的线被风吹散了。茶的颜色是深棕色的,闻上去有一种干的、焦的气味,比荞麦自己身上的气味更浓更老,像陈年的粮食。

      荞麦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嘎吱声。椅子是木头的,旧的,坐上去的时候,椅子的靠背碰到了她的后背,后背的皮肤比平时软,按下去回弹慢。

      膝盖上的水渍还在。水渍的边缘扩大了一点,颜色变深了一点,像纸被水泡过之后的样子。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碰到了水渍,水渍是湿的,凉的。

      梨枝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热的会让荞麦皮收缩。"

      荞麦看着茶杯。茶面上的热气还在升,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散在空气里,变成一种干的、焦的气味。

      "你为什么要帮我。"

      梨枝的手指搭在茶杯的边缘,没有动。茶杯是瓷的,白的,杯壁上没有裂纹,比她自己的那个新。

      "你漏了会弄脏地板。"

      荞麦不太懂这个回答。漏是什么意思。是像水渍那样,从膝盖上渗出来,还是像别的什么东西那样,从身体的某个地方流出来。

      她把茶杯端起来。茶杯是热的,热意从杯壁传过来,走到手指停住了。手指的皮肤比平时软,按下去回弹慢,像面团被按了一个坑。

      她喝了一口茶。

      茶是苦的,苦味从舌尖传过来,走到舌根停住了。苦味的底下有一种别的味道,一种干的、焦的、像粮食被烘过的味道。

      "这个茶是什么。"

      "苦荞茶。"

      "苦荞。"

      "嗯。"

      荞麦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茶是深棕色的,深棕色的茶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脸的轮廓不清楚,像被水泡过的照片。

      "苦荞和我有关系吗。"

      梨枝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从茶杯上拿下来了。手指碰到了旗袍的布料,布料是丝的,滑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在茶杯上,两只手把茶杯捧在掌心里,像在捂一个很冷的东西。

      荞麦看着她。梨枝的旗袍领口很高,一直扣到下巴下面,下巴的轮廓很清楚,像被什么东西削过的。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皮肤底下有很细的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

      "严重的话你会漏。"

      荞麦抬起头。

      "漏了以后,你就不是你了。"

      梨枝的声音带底噪,像唱针在沟槽里走得不顺畅。她的目光看着茶杯,没有看荞麦。

      荞麦不太懂这句话。她只知道梨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梨枝的声音是很平的,很冷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落在玻璃上,发出那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在客厅里走,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

      荞麦犯困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犯困,是那种突然的、没有过渡的犯困,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面把她拽倒了。她趴在餐桌上,脸贴着桌面,桌面是木头的,硬的,凉的,凉意从脸颊传过来,走到太阳穴停住了。

      她的眼睛睁不开了。

      眼皮变重了,比平时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用力眨了一下,眨的时候,睫毛蹭过桌面,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布料被揉皱了。

      梨枝还在餐桌对面。

      荞麦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对面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

      "你以前的主人也怕下雨天吗。"

      声音是含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梨枝没有回答。

      荞麦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梨枝不会回答了。久到她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像一条河在很深的地方流,流得很慢,流得很安静。

      "他喜欢下雨天。"

      声音很轻。底噪很轻。像唱针在沟槽里走得不顺畅,但还在走。

      "因为下雨天唱片店没人,他可以放一整天的爵士乐。"

      梨枝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会把唱片机的音量调到很小,小到只有坐在柜台后面才能听到。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闭着眼睛,脚在打拍子,打得很准。"

      荞麦想问更多。她想问爵士乐是什么,想问唱片店是什么样子的,想问他长什么样子。但她的意识已经沉到底了,沉到了一个很深的、很安静的地方,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睡着了。

      ---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是旗袍外套。外套是丝的,滑的,搭在她的肩膀上,外套的领口蹭着她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比平时软,按下去回弹慢。

      外套上有一种气味。

      不是荞麦壳的气味。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气味。一种干的、老的、像唱片沟槽里积了很久的灰尘的气味。气味的底下还有一种别的味道,苦的,焦的,像陈年的粮食。

      两种气味混在一起。

      荞麦把外套拉紧了一点。外套的丝滑过她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比平时软,按下去回弹慢。

      梨枝不在餐桌对面了。

      餐桌上的茶杯还在,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没有热气了,深棕色的茶面上倒映着窗户的轮廓,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雨还在下。

      荞麦把脸埋进外套里。

      外套的气味更浓了。唱片的气味,苦荞茶的气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年份的粮食被放进了同一个坛子里。

      她不太懂梨枝为什么要给她外套。

      她只知道这件外套很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落在玻璃上,发出那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在客厅里走,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膝盖上的水渍还在。水渍的边缘扩大了一点,颜色变深了一点。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渍,水渍是湿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来了。

      她没有管它。

      她把外套拉紧了一点。外套的气味还在。唱片的气味,苦荞茶的气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她不太懂梨枝为什么要给她外套。她只知道这件外套很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雨天(荞麦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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