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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冰箱贴 凌晨五点。 ...

  •   凌晨五点。

      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光是橘色的,照在墙壁上,墙壁上有很多划痕,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沈鹿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干的,硬的,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的声音都差不多。

      便利店的冷鲜肉塑料味还粘在她的外套上。她闻了一路,闻到家门口都没散。外套的袖口有一点脏,是冰柜里结的霜蹭上去的,霜化了以后变成了一小块水渍,水渍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盐痕。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一条光。

      客厅的灯没关。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比平时轻,像有人上过油。

      客厅的灯是暖色的,照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身上。荞麦趴在沙发上,脸朝下,两只手抱着一个靠垫,靠垫已经被她压得变形了。电视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说什么"每天早上一杯温水,对肠胃有好处"。

      荞麦的呼吸很沉,很均匀,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沈鹿栖站在门口。她看着荞麦的后背,后背的起伏很慢,很规律,像一条流得很远的河。她的头发散在靠垫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蹭在靠垫的布面上,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

      靠垫是蓝色的,旧的,表面有几个凹下去的地方,是荞麦的手指压出来的。靠垫的拉链开了一点,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一小块,白色的,软的。

      餐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的颜色比茶深一点。茶是苦荞茶,闻上去有一种干的、焦的气味,像粮食被烘过。茶杯的旁边坐着梨枝。旗袍的领口很高,盘扣扣到下巴下面。她的脸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

      她没有回头。

      沈鹿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梨枝的手指搭在茶杯的边缘,没有动。茶杯是瓷的,白的,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裂纹的边缘发黄,像被茶水浸过。

      "你回来了。"

      声音带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在空转。

      沈鹿栖没有回答。她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荞麦的脸埋在靠垫里,头发散在靠垫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她的体温从靠垫上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

      电视上那个人还在说话。"人体的生物钟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沈鹿栖把电视关了。屏幕暗了,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她走到冰箱旁边。

      冰箱是白色的,旧的,门把手上有几道划痕,划痕的边缘发亮,被摸了很多年。冰箱的侧面贴着一张纸。纸不大,大概巴掌大小,边角翘起来了,像一只蝴蝶停在那里。

      是一张唱片封面。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萨克斯风的轮廓,线条很简洁,像用毛笔一笔画出来的。封面的右下角写着几个英文字母,墨水已经褪了,但还能看清。

      《Blue in Green》。

      沈鹿栖的手指碰到了贴纸的边缘。纸很薄,很凉,边角翘起来的地方有一点粘性,是胶带留下的。她摸到了纸的背面,背面是光滑的,没有字。

      她没有揭下来。

      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沈鹿栖数过这个声音。在便利店的时候,她数过冰柜压缩机的启停间隔,在家里,她数过冰箱压缩机的。两个声音不一样。便利店的冰柜声音更重,像一台旧机器在运转。家里的冰箱声音更轻,更均匀,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

      便利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也会响。左边那根坏了两天了,没人修,剩下的那根发出一种很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冰箱的声音和灯管的声音不一样。灯管的声音更尖,更细,像一根线被拉得很紧。冰箱的声音更圆,更闷,像一个球在很深的水里滚。

      但今天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今天的冰箱旁边多了一张贴纸。

      ---

      冰箱上贴东西这件事,她很久没见过了。

      小时候,妈妈的冰箱上贴满了东西。冰箱是绿色的,很旧的绿色,门把手是银色的,已经被摸得发亮了。冰箱的侧面贴着一张小学奖状,奖状的边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奖状的旁边是一张打折券,打折券的旁边是一张全家福,全家福的边角也翘起来了,也是用透明胶带粘着。

      全家福里有三个人。妈妈站在中间,沈鹿栖站在左边,右边是空的。右边本来应该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在了。沈鹿栖不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不在的,只记得全家福被贴上冰箱的时候,右边已经是空的了。

      冰箱的正面还贴着一张日历,日历是去年的,没有换。日历上有一个圈,圈的旁边写着"体检"两个字,字迹很潦草,像匆匆写下的。

      后来搬家了。冰箱换了,从绿色的旧冰箱换成了双开门的白色冰箱。双开门的冰箱很新,门把手是金属的,表面没有划痕。

      那些东西全扔了。

      奖状、打折券、全家福、日历,全扔了。妈妈说"旧冰箱的东西贴在新冰箱上不好看"。沈鹿栖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东西被塞进垃圾袋里,垃圾袋是黑色的,很厚,东西塞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

      她记得奖状上的字。字是红色的,写着"三好学生",字迹很工整,像印上去的。她记得打折券上的电话号码,号码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最后一位数看不清。她记得全家福里的妈妈,妈妈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新冰箱的侧面什么都没贴。白色的,干净的,像一面刚刷过的墙。

      妈妈后来再也没在冰箱上贴过东西。

      沈鹿栖站在冰箱前面。她的手指还碰着那张贴纸的边缘。贴纸是梨枝贴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像一只蝴蝶停在那里。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还在。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她把手放下来了。

      客厅里很安静。荞麦的呼吸声从沙发上传过来,很轻,很均匀。梨枝的呼吸声从餐桌那边传过来,更轻,更慢,像唱针在沟槽里走得不顺畅。

      两个呼吸声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频率的波。

      ---

      卧室的门是虚掩的。

      沈鹿栖推开门。门轴没有响,有人上过油。

      床上有一个东西。

      不是被子。被子在脚边。是一个人形的、卷起来的东西,像一个春卷。春卷的外面露出一截深棕色的头发,发梢卷着。

      荞麦把自己卷在被子里。

      沈鹿栖站在床边。她看着那个春卷。春卷的边缘露出荞麦的手,手指蜷着,指甲盖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楚,像细密的织物纹理。她的手比正常人凉,凉意从指尖传过来,淡淡的。

      被子被她卷得很紧,从脚到脖子,只露出一个脑袋。脑袋靠在枕头上,枕面上那朵歪花就在她脸颊旁边。

      沈鹿栖蹲下来。

      花是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六百年前一个手抖的绣娘缝的。花的颜色已经褪了,从红色褪成了粉红色,粉红色褪成了淡粉色,淡粉色的边缘有一点发白。

      花的中间有一根线头。

      线头从针脚里翘出来了,大概一厘米长,颜色比花深一点,是红色的。线头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一根很细的天线。

      沈鹿栖的手指碰到了线头。线头很软,很细,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粗糙的触感,像旧毛线。她捏了一下,线头没有断,但也没有缩回去。

      她没有把线头拔掉。

      荞麦动了一下。春卷滚了半圈,荞麦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了。圆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嘴唇里漏出来,很轻,像荞麦壳被风吹动。

      "你回来了。"

      声音是含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嗯。"

      荞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很窄,只能看到一点亮光。

      "冰箱上那个......是梨枝贴的。"

      沈鹿栖看着她。

      "人类的家里要有'装饰品'。"

      "什么是装饰品。"

      荞麦想了一下。想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点,像在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找一个词。

      "没用但好看的东西。"

      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按回去的动作。

      她坐在床边。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摸上去有一种柔软的、旧的触感。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指甲印还在,浅浅的红。

      梨枝在客厅里。茶杯还在餐桌上,茶已经凉透了。她推过茶杯吗?沈鹿栖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茶杯已经在餐桌上了,茶已经凉了。

      梨枝什么时候开始泡苦荞茶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冰箱里多了一袋苦荞茶,茶袋是纸的,上面写着"苦荞"两个字,字迹很工整。茶袋的口是折起来的,用一个铁夹子夹着,夹子是银色的,很新。

      梨枝在用"人类的方式"融入这个家。冰箱贴、苦荞茶、推茶杯。她不知道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在做。像唱片机在转,像唱针在走,像一台机器在执行一个已经被写进身体里的程序。

      荞麦又把脸缩回了春卷里。春卷滚了半圈,滚到了床的另一边。被子把她卷得很紧,从脚到脖子,只露出一个脑袋。脑袋靠在枕头上,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还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沈鹿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钩子是金属的,凉的,外套挂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外套的袖口上那块水渍还在,白色的盐痕在灯光下很清楚。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看到医院的床单。没有看到母亲闭上眼睛的画面。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黑暗,和黑暗里荞麦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轻,像荞麦壳被风吹动。

      她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旁边有人在呼吸,呼吸声太轻了。

      她在听。

      窗外的天在亮。灰色的天空慢慢变白,像一块旧布被洗了太多遍,颜色褪了,但还没褪到白。鸟叫了。冰箱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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