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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收留 有人在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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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敲门。
声音很轻,不是用手掌拍的那种,是指关节碰在木头上的声音,笃,笃,笃,三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像被量过。
荞麦蹲在沙发上。她的手指扣着衣服的布料,听着那个声音。敲门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响了,笃,笃,笃,还是一样的间隔。
沈鹿栖从厨房走出来。她的手上沾着水,水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滴了三滴,每一滴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外套很长,一直盖到膝盖下面。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了,挡住了下巴。他的肩膀很窄,背很直,站的姿势很安静,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像。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圆的,金属的,表面有划痕。盖子合着,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很淡的冷光。
怀表。
荞麦认识这个东西。在唱片店的巷口,她见过这个人,也见过这个东西。但上次他站在巷口,这次他站在门口。
沈鹿栖的耳垂动了一下。不是她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
那个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纸是白色的,很薄,边角很整齐,像被裁纸刀裁过的。他把纸递到沈鹿栖面前。
沈鹿栖没有接。
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手背上的水已经干了,皮肤绷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个人把纸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纸碰到鞋柜的木头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纸是白色的,很薄,边角很整齐,像被裁纸刀裁过的。纸的最上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眠物管理协会清除通知",下面是一些编号和表格。墨水是黑色的,很浓,在白纸上显得很刺眼。
"眠物编号0078。"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本体:1960年代黑胶唱片。处置建议:清除。"
荞麦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站在沈鹿栖旁边。她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直,像用尺子量过。墨水是黑色的,很浓。纸的最上面有一行小字,下面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编号和表格。
"什么叫清除。"
她的声音很轻,但说得很认真,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安静,不是那种冷的安静,是一种更老的安静,像一个人在很长的时间里慢慢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就是消失。"
荞麦不太懂这个回答。消失是什么意思。是像唱片标签褪色那样,颜色一点一点地没了,还是像唱片店的纸箱被搬走那样,东西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她不会伤害人。"
沈鹿栖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很轻,但很稳,像一根被拉直的弦。
"你怎么知道。"
"我收留她。"
那个人看着沈鹿栖。他的眼睛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很安静的、很老的安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盖子没有打开,他的拇指按在表盖上,金属壳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光。
"那只也没有登记。"
他的目光从沈鹿栖移到荞麦身上。只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回去了。
"你打算收留几只。"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那个人把怀表放回外套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怀表的重量坠了一下,垂下来,贴着他的腿。
"一个月。"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没有起伏。"一个月以内,找到登记的主人。否则强制执行。"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沈鹿栖站在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收紧,指节发白。门框的木头很旧,表面有一层毛刺,扎手。
荞麦蹲在鞋柜旁边。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纸很薄,很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她不太懂"清除"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沈鹿栖的手在发抖。发抖的频率和她呼吸的频率不一样,呼吸是慢的,抖是快的,像两件事情在同一个身体里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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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枝坐在沙发上。
旗袍的领口还是很高,盘扣还是扣到下巴下面。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沈鹿栖把那张纸放在她面前。
梨枝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直。"眠物编号0078","本体:1960年代黑胶唱片","处置建议:清除"。
她没有说话。
"你看到了。"沈鹿栖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
"怎么办。"
梨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划过旗袍的布料,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清除就清除。无所谓。"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想活了。"
梨枝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带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在空转。
"我是唱片。他不在了,没有人放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不是安静,是声音变了。窗外的风声变大了一点,风吹着什么东西在墙壁上敲,声音很轻,不规则,像被风吹出来的。
沈鹿栖站在沙发对面。她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抓门框抓出来的。
"因为你每天晚上放的那首曲子。"
梨枝转过头来。
"我需要听到。"
梨枝看着她。眼睛里的冰还在,但冰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鱼在很深的水里摆了一下尾巴。
"你为什么要听。"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点。
"我需要听到。"
梨枝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搭在旗袍的盘扣上,没有动。盘扣是布做的,很旧了,边缘有一点起毛,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干燥的触感。她的手指纹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纹路的边缘变得不清楚了。
"我活不活的,对你有什么区别。"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区别。"
"什么区别。"
沈鹿栖没有回答。她走到沙发旁边,在梨枝对面坐下来。地板是木头的,凉的,凉意从臀部往上走,走到腰部停住了。
荞麦蹲在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衣服的布料,扣得很紧。她看着沈鹿栖,又看着梨枝。
她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沈鹿栖说"我需要听到"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沈鹿栖的声音是很平的,很淡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但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梨枝的手指从盘扣上拿下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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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梨枝放了唱片。
唱片机在客厅的角落里,唱片架上只剩最后一张唱片了。深蓝色封面的,封面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梨枝把唱片放在唱片机上,唱针落下去了。
唱片转起来了。
嗡嗡的声音从唱片机的底座传出来,很轻。然后声音变了,嗡嗡声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沈鹿栖坐在沙发上。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的指甲印还在,浅浅的红。她闭上了眼睛。
荞麦坐在她旁边。她看着沈鹿栖的脸。眼睛闭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干干的,舌头不时舔一下。
沈鹿栖的呼吸变长了一点。只变了一点,从"一半"的位置往下沉了一点点,但没有沉到底。
荞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沈鹿栖闭上眼睛的时候,身体会变僵一点,肩膀上的肌肉收紧,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像一个人在忍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沈鹿栖闭上眼睛的时候,身体没有变僵。肩膀是松的,手指是松的,呼吸是松的。
荞麦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按回去的动作。
"你在笑吗。"
沈鹿栖没有睁眼。
"没有。"
"你刚才嘴角动了。"
"那是抽筋。"
荞麦看着她。沈鹿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然后又收回去了。
"你笑起来好看。"
沈鹿栖没有把肩膀挪开。
荞麦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她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
唱片还在转。旋律还在走。
然后有人声了。
不是梨枝的声音。是别的声音,更老的、更远的、像从唱片的沟槽最深处挖出来的声音。
"等你睡着。"
只有四个字。
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耳边说话,但说的人已经走了很远了,声音追不上他,只能停在原地。
沈鹿栖没有睁开眼睛。
荞麦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过沈鹿栖的脖子,痒。她的呼吸变沉了,没有过渡,从正常的呼吸直接变成了沉的、慢的、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
枕头犯困不需要理由。人类在身边,她就进入"工作状态"。像一条河找到了入海口,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里流。
沈鹿栖没有动。
客厅里很安静。唱片机的声音还在,旋律在空气里走,走得很慢,走得很安静。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天空,什么都看不到。窗帘没有拉上,玻璃上映出客厅的轮廓,沙发的轮廓,两个人的轮廓。
梨枝坐在客厅的另一端。旗袍的领口很高,盘扣扣到下巴下面。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指纹路比刚搬来的时候更模糊了,像被水泡过。
她没有看沈鹿栖。她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唱片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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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荞麦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知道沈鹿栖的肩膀还在,体温还在,呼吸还在。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从"一半"的位置往下沉了一点点,但没有沉到底。
沈鹿栖的手机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亮,像一块被切下来的白天。屏幕上有字,很小的字,荞麦凑近了一点,看到了一个网页。网页的最上面写着"失眠日记",下面是一些数字和日期。
网页的最下面有一条评论。
评论很短,只有两行字。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直。
"你不是失眠。你是不敢睡。"
评论的下面有一个ID。ID只有三个字。
"钟表匠。"
荞麦看着那个ID。她不认识这三个字。但她记住了它们的样子,一个字在上面,两个字在下面,像一个被摆得很整齐的图案。
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知道沈鹿栖的手在发抖。
沈鹿栖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沉的,从"一半"的位置往下沉了一点点,但没有沉到底。
荞麦把手机放回沈鹿栖的手边。屏幕暗了。
客厅里很安静。唱片机的声音还在,旋律在空气里走,走得很慢,走得很安静。
荞麦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衣服的布料。她看着沈鹿栖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干干的,舌头不时舔一下。
她需要听到那首曲子。
荞麦不太懂为什么。但她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沈鹿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她听不懂的东西。
窗外的天在亮。鸟叫了。冰箱在响。
唱片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