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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治病 林旧央身上 ...

  •   林旧央身上有一种道不明的寒淡草木气息,李闵青思绪转回,扬唇向她致以笑意。

      “你老笑什么?知道疼就别笑了。”

      林旧央垂眼,用洁布轻轻吸去她伤口冒的那些血水,手下的皮肉抽跳,李闵青额上立刻渗出细小的汗珠。

      “林大夫,你诊疗费要多少银子?”
      她在饲鬼阁当杀手那些年也有钱,不过她也猜到林旧央诊治的费用怕是不会低。
      实在不行她也可以让人帮忙写信给崔泉要。

      再不济等她好了,给她猎点儿什么回来。她可是听出来了,这附近就没多少人声,估计还是林旧央隐居隐得还不浅。

      崔元初已逝,仇她也报了,没什么再回到那旋涡中心的必要。
      再不就等她好了,在附近找个地住下来,这辈子都给她送饭来抵。
      她对自己做的饭很有自信。

      一说话又是疼得直冒汗。林旧央不知道就这一个银子李闵青就能想这么多,只无奈道:“我不要银子。”

      多少银子才付得起她用的灵药?

      “你少说点话吧。”

      清洁毕了,林旧央将衾被给她盖回去,重新去看她那双眼睛。

      她也见过一些盲人,李闵青的眼睛与他们大不一样,只是比常人的浅许多,若她不说,外人大约很难一打眼就发觉她无法视物。

      只有一直没有见到她眼神的流转偏移,才能渐渐地建立起这份实感。

      纸灰色的瞳孔如同黑夜中摄人心魄的星轮,林旧央忍不多看了几眼,心道可惜。

      这个时节总爱在天上积郁多时的雨。

      一次性下出来,彻底将山林间的沉湿热气冲刷而去,打在严密的竹屋斜顶,发出低而脆的响。

      门帘被拨得猎猎出声,飞动的水珠将门槛前的台阶溅湿了一小片,火焰澄亮的橘黄光芒在昏暗中柔和地窜动,药盅又开始咕咕地冒起水泡。

      几不可闻的浅淡烟气萦在屋中,林旧央背对床榻站着,柴火炸出弱声,时而溢出火星,飘动翻覆,在她眉眼间映出一点倦色。

      她回头看向李闵青怀中长剑,墨羽长睫翕动,将她眸中渐凝的思绪尽数掩在那投下的淡紫色阴影中。

      烛照幽荧交替升落,又是两日过去,李闵青的伤终于好到了她可以勉强自理的程度。

      林旧央将那用来洗药盅的水提出门,将之浇到田中那些还显得幼小的药苗之上。

      本就生机旺盛的药苗们抖了抖,猛然又拔高许多,抽出了几片新叶。

      李闵青醒来时被屋子里的浅烟呛咳一声,一下便发觉咳起来伤口也不疼了,再度震惊起林旧央医术的神妙。

      喉中并不干涩,她昏沉时确实依稀有被喂水的印象,心中感念起林旧央的细心。

      只可惜林旧央隐世不出,不然以她的医术,名动天下不过唾手可得,元初也未必没有机会得治。

      不该这样贪心的,李闵青自我安慰。

      按李闵青所学所知,这崮山已处在了庸朝版图的边界,且非要说的话,也可以不算是大庸的国土了——它更像是如同“桃花源”一般独于尘世的秘境,以一座空间阵与外界隔绝开来。

      凡物的躯体与灵魂没有经过灵力的淬炼,是过不了空间阵的,林旧央说她先前不晓得,原有想过养个狸奴作伴,试过一次后便不再有此想法。

      那她岂不是下不了山了?

      不过也无妨,这里除了无聊些,倒很平和,几日躺下来,她发觉自己心里的戾气和焦躁都没那么重了。

      还是战乱害人啊。

      休息的时间过得尤其快,李闵青这几日发觉自己睡得很死,大概是受伤的原因。

      摸了摸床沿还留着微烫的汤药,李闵青拐出门外洗漱。

      她在林旧央的医治下已经可以自由地行动,林旧央为了过几日上山的事,早些便与青牛前去了镇子。

      竹屋旁有一方洁净的四角小亭用于晾晒衣物,李闵青将口中的漱水吐尽,轻车熟路地将手中的竹筒放回架子上,与林旧央的并排。

      林旧央的医术可谓生死人肉白骨,她的伤口基本愈合,只剩新生的肉细弱,不能过猛地动作。

      李闵青这几日虽说脑子有些混沌,但本来也不蠢,从一开始便对林旧央是不是与她一样有些异常于人的地方有所猜测。

      毕竟这般救人的手段也只有话本子里敢写,完全颠覆她关于医理的所有认知。

      不过她也没有探究她人隐秘的心思。

      只是林旧央格外坦荡,自己就同她说了灵力的事儿,她现在只作新奇。

      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心里门儿清,她自个也有空间感知这样超乎常人的本事,接受这般事物是相当地快。

      她的竹筒是林旧央前几日给她砍的,比林旧央自己用了些时日的粗糙不少。

      闲聊时林旧央说过她很偶尔才去一回镇子,如今难得有人作伴,只要她不惹事便不赶她。

      这是再好不过,林旧央的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气息,不指嗅觉,就是那种让人心平气和的能力。

      她自认警惕,但对林旧央偏有一点好感,让她很难设防。

      李闵青回到床边将那药一饮而尽,苦味顺着食道滑下,她想:像这般与世无争的生活,似乎也很不错。

      两人所居的崮山其实并不算高,在竹屋前眺望,可以将山下拢着雾气的整座小镇收入眼中。

      不过因着空间阵的隔绝,在山下的人倒是难以窥见它。

      林旧央今日出山,便是要去镇上买些在神理峰上要用的东西。崮山埋在群山之间,要到山下,免不了走大段崎岖回转的路。

      林旧央一向觉得这崮山平整得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被巨剑一式划开般。

      穿过山路,一处山间谷地中,立着一座小亭院和一块石书。

      石书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一根羊角和其上的束带显得明了些。

      “旧央。”

      从亭院走出来的羊仙捋着白须,身形瘦削,望着她笑道:“这回来得有点晚啊,我前天就以为你该来了。”

      羊角,横瞳,长须,是这绵绵群山中除她外的另一尊半仙。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石头上的刻字。

      “帮我带张好弓。”

      “好。”

      石书闪烁着银色的微弱光芒,她再一恍惚,便已出现在镇外的小路上。
      路边的另一尊石书开着,银光渐渐地弱下去,很快再无异样。

      ——

      李闵青百无聊赖地蹲在火炉边,拿着木盒那手的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而一旁的细长犬只正风卷残云地吃着地上炖化了的肉。

      林旧央的狗,与主人一点也不像。

      她伸手摸了摸旺财身上油顺的毛:“旺财,你给我找把斧头,回头我烤肉给你吃。”

      林旧央今日不在,这条坏狗故意带了林旧央嘱咐过忌口的食物,还在山中横冲直撞,让得盒中饭食都搅得一塌糊涂,生怕轮不上它吃。

      不仅坏,还贪财。

      她刚到山上时还穿着坏了的舞服,林旧央很细心地帮她拆了上面缝的金银丝线,连同她除了清无剑外的其余物件一同塞在床底闲置的箱子中。

      旺财那回冲进床底下翻,还被林旧央骂了一顿。

      李闵青弯了弯唇:“你帮我个忙,我就不和旧央告状了。”

      巧舌如簧可是她修来的本事,这两天她讲话嘴巴也不疼了,才是解闷,林旧央也愿意与她多说话,两人不多时便熟络了不少。

      旺财从鼻腔里呛出一声,甩了甩那根硬得如同木棍般的尾巴,抽打在李闵青的衣角上。
      真的挺疼的,李闵青又不能和救命恩人的狗打架。

      林旧央下山的频率并不高,天天在山上呆着也会无聊,便会来逛逛,绝大多数时候也不以真面目示人。

      除了为准备神理峰的事宜,才会骑着青牛收诊病患。

      她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便是每逢神理峰即将开山,不少镇民都会生些怪病。

      橙阳悬照,九尺余高的青牛驮着女子行走于镇外的石路上,微风吹过,林旧央抬手扶了扶斗笠,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桥门。

      风中有一股烧过符纸的气味,还带来一阵隐隐的、此起彼伏的哭声。

      林旧央皱了皱鼻子,心道这回镇子的安静还更胜过往常。

      她目光远凝,灵视无声地扩张飘远。

      在田里劳作的人格外少,零星游荡在街上的人影也显得有些颓然衰败。

      林旧央蹙眉,拍拍青牛宽厚的脊背:“先去员外家。”

      行医治病,先要讲究个望闻问切。
      林旧央到郑员外府宅的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教她大抵能猜出小镇如今的状况了。

      瘟疫。

      清茶入喉,林旧央只觉得嘴里蔓开绵长的苦,未等回甘,就听见面前郑员外的忧叹。

      “别叹了,瘟疫不是那么好治的,你抓紧腾个地方出来给我才是正事。”她眨了眨眼,睫羽稍振,要求和以往一样干脆利落。

      “你一来我就叫人腾了。”郑存佩依然焦虑:“瘟疫和过往那些疑难杂症不同,按我朝惯常做法……”

      “是要一把火烧了了事的。”

      林旧央神色微变。

      “我想着你应该会来,就没给上头报……若是被知道了,我一家子的脑袋可都保不住啊。”
      郑存佩的声音都发抖,林旧央平静下来,道:“你胆子倒是很大。”

      她顿了一下,下半句没成型的调侃堵在舌尖。

      她才和李闵青相处没几日呢,若是她想到了,岂不是顺嘴就说了?

      这可不兴学。不适合她。

      郑存佩没发现她的异样,只是垂眼,苦哈哈地应和两声。

      林旧央能理解他的心情。她想起与李闵青聊起过的局势,缓声道:“现在估计也没人有精力管你这边远城镇这点小病了。”

      她怎么知道?郑存佩迟疑了一瞬。

      鲜活明亮的白青色灵力萦在指尖,林旧央双指并起,点在昏睡过去的小儿心口,顺着经脉游走在他全身,探寻深植的病气。

      郑存佩安排出来给林旧央治病的房间在郑宅西边,府中下人将各种可能用得上的物材搬了进来后便退出去,仅留郑存佩一人在一旁观看。

      一口灰恶阴冷的浊息从小儿口鼻中呼出,飘到房顶上时,顷刻便发出“呲”的灼烧声。

      郑存佩眼皮跳了跳,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一眼林旧央凝重且有些不虞的脸色,小心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他早便知晓林旧央不是凡人,也萌生过想与她学些灵法的心思,但林旧央与他解释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无修习灵力的资质,他也不例外后就歇了此心。

      但就现在的状况而言,这病倒像是旁的修士有意为之了。

      “我倒还没想到过,修行灵力的人竟还能对凡人下此毒手。”林旧央语气森然。

      相比起寻常的疾病,这瘟疫大抵是被人为地用了某种邪术嵌进患者的血肉中。

      患者体内的病气,透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

      她灵力的输出不停,那病气虽不是她的一合之敌,但凡人的身体终究还是过于孱弱,不能猛攻。

      治好面前这个小童,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郑存佩让人将他挪到厢房去睡,继续观看林旧央治疗下一位病患。

      镇上的瘟疫病患少说也有百数,林旧央过往下山,大约都是半天就能将镇民的杂症治得七七八八,这回半个时辰才治得了一人,府外被郑家人通知过来等候的人们心中多少滋生出了些绝望焦躁。

      也就是那高大得如同一座山的青牛在外守着,镇民们才没有过大的骚乱。

      知道庸朝对瘟疫向来连人带房屋田地一把火烧了了事,加上这病与修士有关后,林旧央便无法置之不理了。

      日头一直从东方掉到西方,林旧央治了五六人,大概摸清了这邪气的规律,此后便一直在厢房中熬些能够粗粗压下病症的药。

      这病只是发作症状与瘟疫极像,传播方式却完全不同。

      灵力可以溯源,在林旧央的感知中,这五六人体内的致病灵力有着极高的重叠,因此她也猜想,是那邪修在镇内少数人体内种下了用以传播致病灵力的种子,以减少自己精力的消耗。

      至于传播这种疫病对他而言究竟有何作用,无非便是夺取生命这些了,凡人又没有灵力可吸。

      然而她又想:凡人那点生命有什么可夺取的?

      ……不能再和李闵青说话了。

      可惜,他不太幸运,选错了地方。

      林旧央蹙了蹙眉,暗恼那人的卑劣。

      好不容易让她遇上一个也能修行的,竟这般失修士的脸面。

      白青色的火苗自指尖消失,她覆手虚压,身前那口大锅中沸腾的汤药顷刻便安静下来,在她的控制下分出小团悬投入厢房中各个陶碗中。

      “你分下去吧。”

      林旧央自觉今天在诊疗上花的时间太多了,她下山的正事还没干呢。

      为了上神理峰,她要备武器、备衣裳、备食粮。

      而且李闵青穿她的衣服好像也有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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