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旧春》好大一盘炒青椒

4、相处 她伸手接过

　　郑存佩家里还经营着县中的一家药店，林旧央将带下山的药材都交给他，与青牛带着换来的许多器具回山了。

　　一路上哐哐作响，好不容易才回到原路，到了那石书前。

　　这石书比山上羊仙守着的那尊看越来新许多，字迹符文清晰可辨，玄奥非常。林旧央同羊仙一般把手掌覆上去，细细感应着其中变化无穷又温和稳定的空间之力。

　　天色已晚，旺财大概早就带过晚饭了。

　　她并不谙空间之道，亦不大通晓那些字文，只能勉强依据自己的直觉进行解析。

　　她很久以前还觉得自己记忆力超群，将石书上的文样背下来研习便好，后来却发现在她对此毫无理解的情况下实在困难，而且这石书好像还会抗拒她人对它的研究。

　　天色实在太晚，林旧央只打算记一个笔划。

　　青牛在附近趴下来。

　　林旧央学习这东西的时间够它睡个觉。

　　在石书前冥思苦想片刻便觉头昏脑胀，林旧央还给李闵青带了点心，算她这几日给她解闷的补偿。

　　但是也不能太明显，她都没收李闵青钱呢。

　　她从青牛身上的背蒌中翻出两枚空间石，手中稍加用力，就将之捏成齑粉。

　　面前石书绽出银光，她闭了闭眼，熟悉的眩坠感却没有出现。

　　默了两息，周遭空间仍无半点动静。

　　青牛瞪着对大眼觑她。

　　之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林旧央心里起了些嘀咕。

　　羊仙与林旧央不同，林旧央精通灵药医理与木系，辅修火系，羊仙则专精空间一道。

　　这枚空间石便是他以自身灵力铭刻而成，可以短暂地沟通空间阵，开辟回山的通道。

　　可能他对刻符也只是算半只脚入门？

　　林旧央迟疑地眨了眨眼，再度捏碎两枚空间石。

　　石书徒然地吞吐着光芒。

　　“？”

　　林旧央回到山中已是两柱香之后，是又试了两回才成功的。天色虽未全黑，但已看得见月亮了。

　　原来空间石竟不是一直有效的么？

　　林旧央探了探怀中食篮的温度，暗道也该学点空间术了。她一向沉浸在灵药和观想法中，在这块倒经常麻烦羊仙。

　　再不济让李闵青……也不对，她看不见，估计字也不识得多少，让她学大概还更困难。不过她又想到她嘴上的本事，还是打算回去问问她。

　　羊仙仍一如既往地躺在近处太师椅上小憩，听得她回来的声音，立即便投来期待的眼神。

　　林旧央将他要的弓从青牛身上解下来。

　　“好弓！”

　　沉重的黑木大弓落在手中，羊仙眼睛刹时一亮，欣然地拨动弓弦，听得它在振颤中发出沉闷有力的嗡响。

　　他少有地表现出些许兴奋。

　　林旧央弯了弯唇。

　　毕竟半仙寿命悠长，羊仙比她年长，独守着这空间石书不知多少年，却不知什么原因不能像她一般内外出入，无聊是难免的。

　　“你要的话本。”

　　林旧央再递出一个匣子。

　　羊仙欣然接过，看到最上面那本“修仙后所有人都求我网开一面”忍不住快乐地大笑出声。

　　居然出后卷了！

　　“……”林旧央有事想开口。

　　然与此同时，身侧的石书忽得又一闪，旺财修长流畅的身形旋出现在眼前。

　　这么晚才回来？

　　林旧央有些讶然地看向它，眼神倏地一定。

　　旺财嘴中衔着一团血淋淋的物什，赫然是一颗羊头。

　　羊眼灰翳，攀布着血斑，深红粘稠的血线从它的眼角淌下，与泥水混合黏腻，胶着在半裸露出的灰红皮肉上，与羊毛一绺一绺地结着，头骨下隐约可见发青的脑浆。

　　林旧央眉头皱起来。

　　哪个屠户会把羊头处理得那么恶心？

　　“旺财！”

　　羊仙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脸色一下子由红转绿，格外难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自己院中，只留给林旧央“哕”的呕吐声。

　　“……”林旧央瞪一眼旺财，“你发什么疯？”

　　旺财眼珠贼溜溜地转一圈，见林旧央作势抬手，缩头呜地一声，它便化作一道银影逃开，那羊头也不知掉到何处了。

　　本来想问问空间石的事的……
　　林旧央将匣子放下，转身跃回青牛背上。

　　“吃过了么？”

　　回到山上，李闵青很自然地就上前来帮她卸青牛身上的物件。

　　“还没，在地里煨着。”

　　“啊？”林旧央仔细地打量着李闵青，只见她身上的衣物沾上了不少草屑与脏污，问她：“你会打猎？”

　　“国公府侍卫要是连打猎都不会，那打起仗来一定很好笑。”李闵青弯唇。

　　真的看不见么？
　　林旧央心里又一次划过这个问题，她突然想起刚刚才从空间阵外鬼混回来的狗，从李闵青还得自己打猎想到了它的恶劣：“旺财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好事？”

　　李闵青没忍住笑出来。旺财，你主人太敏锐了，不是我告的状。

　　“你等会也尝尝吧，我做饭很好吃的。”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好强烈的表演痕迹，生怕她瞧不出来。

　　“我还带了呢。”林旧央没多想，将装着糕点的食盒递下去，“给你解解馋。”

　　“等等。”

　　她眯了眯眼，她盯着李闵青伸上来的手，狐疑道：“你打猎就打猎，手上怎么扎这么多木刺？”

　　“我还打了一张床啊。”
　　李闵青笑的有些心虚，偏偏眉眼舒展，看起来明媚又清隽的样子，“你一直趴在桌上睡，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不是叫你别剧烈活动么？”林旧央这些天被这不爱遵医嘱的家伙闹得无奈，这回更是气结，抓着李闵青的手便用灵力将木刺逼出来，同时给她丢了个净尘术。

　　若是平时，净尘术对她而言还是挺奢侈的。

　　凡界作为仙界的下位，灵力较其要匮乏得多，自上回神理峰山门关闭后，林旧央就算再怎么努力修炼，境界的增长也极其微小。

　　因此，她平常非必要绝不使用灵力。

　　也就是最近受神理峰即将开山的影响，这片山中的灵力日渐浓郁了些，才能让林旧央在这块放开手脚。

　　否则就李闵青刚来时伤得那么重，若是不能用净尘术，光是清洁就能要她们半条命。

　　林旧央想着上神理峰，心里总归是有些不平静。

　　神理峰据说是仙界遗山，广袤无际，灵力丰沛，如今只是初初投影在了崮山这个其在凡界的锚点上，源源不断涌出的灵力雾气便已让得周边山间的灵力浓度提高了许多。

　　身处神理峰中时，更是呼吸都能推动灵力周天旋转。

　　然而好处是一回事，神理峰同样危机四伏。

　　出于种种她已知或未知的缘故，神理峰中有一道对专门用于限制灵力的“万术禁行”碑文。

　　一想到这个，林旧央就有些头疼，这万术禁行给她添许多麻烦了。

　　甚至差点要过她的命。

　　神理峰进山的门碑上，铭刻有灰青血咒。

　　所谓万术，指的便是所有与灵力有关的术法。

　　凡灵技灵诀，只要用到灵力，都会进入被封禁的状态，甚至连同修士被强化过的感官、反应，也会受到极大的压制。

　　神理峰上，灵药灵草、宝物众多，各类妖兽异常凶猛，体量庞大，稍有不慎，就会致使自身陷入极险境地。

　　不过她现在需要操心的不只是神理峰上的事。

　　林旧央对山下的“瘟疫”有多种解法，神理峰开山近在眼前，她只能采用最合适的。

　　今日早晨让郑存佩分发的药主要是为了抑制病症表现。

　　等她用自己培植出的灵药捣鼓出新的药方，势必要给那邪修一些“惊喜”。

　　哪有对无辜民众下手的道理？林旧央最见不得这般。

　　她同时也也有些好奇那邪修的目的。

　　他又不似她背靠神理峰，好歹有个灵力来源，究竟为何舍得将灵力侵入凡人体内呢？

　　她明日要制的药，便是切断“节点”传播，锁住他留在凡人体内的灵力。

　　至于清除节点，便得等到她下山了。

　　有这事在心里压着，林旧央不太闲得下来，屋里屋外地走动几趟，又将一碗刚刚煎好的药递给李闵青。

　　李闵青蹲正在空地上砍制竹筒，用来后日给林旧央装药。

　　当那端着汤药的手悬在她身前，她伸手接过那还透着些滚烫的碗时，也闻见了藏在药味之下的植物清香和一股有些惑人的血腥味道。

　　“你受伤了？”

　　林旧央心神微凛，低头看向手心。

　　手上那道划开了近寸长的刀口已经愈合，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别出来。

　　嗅觉竟这样好么？

　　“不小心划了一下。”林旧央将手收回袖子垂落下来，正好将其掩住。

　　“你疼不疼？”李闵青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摆。

　　“你快喝完把碗还我罢，我还有得忙呢。”

　　林旧央觉得自己与人打交道还是少了，不然怎么会莫名觉得李闵青勾她衣摆的动作尤其亲近？

　　她经常这样与别人说话么？

　　李闵青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在还有些虚弱的身体里催生出愈合的痒意。

　　碗被林旧央从手中拿走，李闵青抿了抿唇边剩下的一点苦味，很想问她她喝药的碗为什么不让她自己洗。

　　林旧央的苗圃中种作的药材种类繁多，不过其中作为灵药的，其实尚不到两成。

　　一是她的灵药种子都是自神理峰收集所得，二则是凡人病患几乎用不得灵药。

　　其中非灵药的药材中，半数是她嫁接或杂交产生的有些作用的新品类，相貌各异，千奇百怪。

　　原习性、生长环境不同的药材在林旧央的培育下倒是很和谐茁壮地扎堆在这田中，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

　　林旧央对侍弄草药有着与生俱来的天分和沉迷，李闵青跟在她一旁安静地按着她所教简单处理手中的泪舟果，近夜的山中有微弱的风，空气安谧，只有两人动作的沙沙声。

　　李闵青学得很快，动作灵巧，几个泪舟果在她手中过一遍，她的手法便已娴熟。手腕轻翻，李闵青手中的勺形器具剜动，便轻而易举地将具外壳剥离，刮去膜腊，露出一枚枚晶莹剔透的泪滴形果种来。

　　像是以前就做过许多一次般。

　　无法视物都可以当上将军府的侍卫，果然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

　　林旧央收回目光。

　　主要是凡界的灵力太少，境界等级只分作势初、执灵、通玄三境，大约只能算仙界的入道和一二阶，灵力实在经不起日常消耗。

　　不过近日灵力自神理峰外泄，李闵青才得以托林旧央的福，免去洗浴这一不便进行的工作。

　　林旧央没让李闵青与她一起劳作太久，不到亥时便将人赶了回去。

　　“我今日在山下给你带了衣服回来，应是合身的，你换了再睡吧。”

　　林旧央闲置的衣物其实也不少，有些她早已不穿的，便且让李闵青当作病服来用，伤口的血水渗到衣服上扔了便好，只是她现在也算痊愈，就没必要总穿不身量不合的衣服了。

　　李闵青露出的小半截手腕脚踝骨量均匀，莹润的流畅色调称得上晃眼，倒提醒了林旧央将从郑府要的衣物给她。

　　“你真好。”李闵青抱着那堆衣服，笑意盈盈。

　　她现在能帮上林旧央的地方不多，虽然她不玩儿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那一套，但该反馈的她一点也不能少。

　　虽然不会以身相许，但她现在顶头没人了，就是为林旧央当牛做马也没人能管。

　　是夜。

　　这崮山的夜晚很是安静，林旧央端坐在榻上吐纳冥想，识海中依据着在神理峰得到的《灵药习解》和《天枢观想》推演以天岑木为眼的天类药枢图。

　　偶尔精神耗尽，从修炼中退出来，她偏头瞥一眼躺在竹床上的李闵青。

　　竹床干净整洁，大约四分之一弧度的竹板错落有致地交叠支撑，让其轻健地悬立，呈现着竹子特有的寒淡色泽，一副很是适合纳凉的样子。

　　铺的干草，竟也不嫌扎。

　　皎洁的月光投在李闵青鬓边，乌黑长发漫漫地散出润光，将她的五官笼在一片模糊的柔和中，容色恬静。

　　林旧央静默着盯她，直到见她睫羽轻翕，心中有些发笑。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睡不着便睡不着，装睡做什么？

　　她从袖口翻出一根指头粗的香，灵力火焰自指尖一闪，将其无声点燃起来。

　　次日。

　　李闵青被山中的鸟鸣唤醒，一坐而起，便发现自己竟然又躺在林旧央榻上——

　　好奇怪。她怎么会睡这么久？

　　在山上住了几日，她已大概能从各种虫鸟声中推算出较为精确的时间，一得出都快巳时的结果，便暗自恼起自己的不敏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