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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露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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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又下了暴雨。
卫舟是被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豆子。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比平时醒得早。
查了一下广南的天气预报。“高温和强降雨一起来,这是要吓开水吗?”卫舟心里吐槽。
卫舟住的是学校附近的高级公寓,算半个学区房了,走几步就到了,不用太早过去学校。他就躺在床上又眯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渐渐变小,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滴答声。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大片浸了水的旧棉絮挂在楼顶上。
卫舟坐起来,头有点沉。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鼻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呼吸不畅。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打了个喷嚏,镜子里的人眼眶微微发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一些。
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那股晕乎劲儿压下去。
换好校服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地上都是积水。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混着路边被雨打落的树叶腐烂的气味,卫舟踩着水洼往学校走,鞋头很快湿了半截。他放慢了步子,拐过街角买了一个糯米鸡当早餐,热腾腾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
走进校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潮闷,跟上周的热不太一样,今天是从地面往上升腾的湿气。卫舟听王佰这个本地人说过,广南几乎都是这天气,湿度大,真是去不完的湿气啊。卫舟看看手表时间,把糯米鸡塞进书包侧袋里,加快了脚步。
教室里只坐了几个人,段文允已经在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翻书,校服背后貌似有水滴过的痕迹,像是淋过雨之后还没来得及干透。
卫舟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段文允没有抬头。卫舟坐下来,把书包搁在桌上,掏出那袋糯米鸡——已经不太烫了,但还温热。他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糯米的香气和荷叶的清香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头还是有点沉。他喝了口水,把剩下的糯米鸡放回袋子里。
早读课开始后,卫舟有点坐不住。课本上的字一行行在他眼前排过去,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读不进去。他拿笔在课文旁边画了几条横线,又觉得画了也白画。他往前看了一眼——段文允正低着头读单词本,后脑勺安安静静的,衣服背后的水滴痕迹貌似干的差不多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赵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卫舟听了一会儿,觉得黑板上的抛物线在晃。他撑着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强撑着把眼皮拉开。赵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嗡嗡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讲完内容后让同学们做题巩固一下,赵老师走下讲台巡视。走到卫舟面前,轻轻敲了一下卫舟的课桌。
“怎么回事?不舒服吗?刚刚看你心不在焉。”赵老师是从南师大附中调来的年级主任,因为高一缺数学老师才来教一班,但他对学生依旧很严格。
卫舟才反应过来刚刚一直在发呆,左右看发现现在大家在写15页的题,自己还在第6页。
“不好意思老师,我走神了。”
赵老师对学习好的同学比较友好,只是拍了拍卫舟的肩膀,就回到了讲台上。
卫舟不知道自己是困了还是感冒了。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上他妈妈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背景是酒庄的品酒室,暖黄色的灯光和架子上排满的酒瓶被摄像头一扫而过。
朱澜英穿着丝质衬衫,领口一颗扣子没系,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从容。她笑着问卫舟在广南过得怎么样、学校适不适应、要不要再寄一些东西过去。卫舟一一答了,说学校还行、天气有点热、什么东西都不缺。朱澜英就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话锋一转,提起下周家里有个重要饭局,要跟某个大客户谈合作,她走不开,可能得让卫迁下周亲自飞一趟广南替她去看一下卫舟的住处,替她把那批新到的红酒看管工人搬到地下酒窖去。“你爸也说让卫迁去,他正好顺路办事。你哥办事我放心。”
卫舟说不用麻烦哥,他自己能搬。朱澜英嗔怪了一声:“你一个小孩子搬什么酒,伤了手怎么办,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呀?我看你都瘦了。”语气软绵绵的,带着一贯的溺爱。
卫舟问她最近忙不忙。朱澜英笑了笑说还好,就是下周酒庄有两个大客户要接待,再下个月有一个拍卖会要参加,年底之前还要跟欧洲那边的供应商碰一次面——她一条一条地数着。“对了,”朱澜英忽然想起来,“你爸上周末又跟我说,等你高三读完最好还是去华城读大学,广南这边学校虽然也不错,但到底不如华城那边方便——你说呢?”
卫舟说:“妈,我才高一。”
“高一也不早了,”朱澜英说,“等你高三再想就来不及了。你爸那边的关系都在华城,以后你要走什么路都方便些。”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一点,“当然,你想学什么我们都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
卫舟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其实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妈妈永远是这个语气——笑着、温柔地、把你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的目光扫过这套公寓:客厅很宽敞,家具都是新配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面的,厨房里的锅具一整套德国进口的,连冰箱里都塞满了朱澜英提前安排人放好的食材和饮料。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打点好的。但他住进来快一个月了,还只用了客厅和卧室两个房间,厨房的灶台他一次都没开过火,冰箱里的东西他甚至还没全部翻完。整个家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生活的痕迹。
他拍了拍沙发扶手,站起来去洗澡了。躺到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翻来翻去的:妈妈说的“想清楚”、酒庄那个品酒室的暖黄灯光、爸爸上次打电话时简短地说了句“好好读书”就没下文了。
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于是今天他就变成这样了。卫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思绪拉回赵老师正在讲的二次函数图像上。他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抛物线,顶点坐标标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涂涂抹抹。
他没注意到,段文允某个瞬间微微偏过头来扫了一眼他,又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卫舟趴在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王佰从后排探过来拍他肩膀:“你昨晚干啥去了?一早上蔫了吧唧的。”
“没睡好。”
“我看你还是有点水土不服啊。”
“可能吧”
“你今天中午还跟段文允吃饭?”
卫舟想起来周三中午他答应了段文允一起看那道坐标化解法。他点了点头:“嗯,约了。”
“啧啧,”王佰说,“你们俩现在是不是天天中午一起?”
“也没有天天。”
“反正挺频繁的。”
卫舟没接话。他直起身子,把草稿纸上涂乱的地方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抽屉里,又从笔袋里把那支常用的黑色圆珠笔拿出来转了转。王佰见他确实没什么精神也没再闹他,转过去跟陈乐延研究下课去不去小卖部了。
第二节是英语。林老师一进教室就让大家把上周发的那张口语题拿出来,她要随机抽人起来读。
卫舟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张口语题他背倒是背了——上周五补习之后他利用周末花时间读了读,读了几遍之后能顺下来,但今早脑袋昏沉,单词在脑子里像被搅浑了的水,捞不起来。卫舟翻开课本夹层,把那张打印纸抽出来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英文句子排在一起,他认得每一个词,但拼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每个词都粘一块搅浑了。
林老师在讲台上翻着名册:“我随机抽学号了啊。”
卫舟赶紧低下头在心里默念第一段,念到第三个词的时候大脑里忽然断了一拍——那个词怎么读来着?他使劲想了几秒才想起来,但后面的句子又接不上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再来。念了两行,林老师开口了:“3号,读一下。”
卫舟抬起头,前左侧方的段文允站起来了。
段文允把课本翻开,开始读那篇短文。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平又稳,每个词的发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卫舟听着听着,手不自觉地跟着他念的顺序在纸上划了一下——哦这个词是这么读的,还在单词上面用中文标记读音。段文允读到中间一段的时候,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某个长句子里特意留了换气的缝隙。卫舟在底下跟着默念,脑子里那个卡住的音节忽然通了。
段文允读完了坐下。林老师接着薅有“3”的学号点。
卫舟又低头默读了一遍。这次顺多了。等到林老师喊“37号到你了,你读一下第三段”的时候,他已经把那段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站起来的时候虽然喉咙有点发紧,但念出来还算流畅,只有一个生词卡了半秒,但他深吸一口气续上了。林老师听完点了点头:“不错,比上周有进步,发音更准了。不过那个‘architecture’的重音注意一下,在后面,不是在前面。”
卫舟坐下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课本上自己用铅笔画的那几道横线——刚才默读的时候在难词下面做了记号。
他前左侧方那个人没有回头看他。但段文允在卫舟坐下之后,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面上,转了一下。笔帽朝卫舟的方向,转完了一圈又转回来。
中午放学的时候卫舟坐在座位上等了几分钟。段文允跟吴梓晨说了句话,然后把课本合上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往门口走——路过了卫舟的座位。
“走吧。”
下完雨小天台太湿了,估计也没开放,段文允就去了空教室。
卫舟站起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走廊,进了那间空教室。段文允走到靠窗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银色铁盒。卫舟在他对面坐下来,今天他书包里没有面包了——早上太困忘了买。他只带了一瓶水,放在桌角,孤零零的。
干脆不吃了,反正没胃口。
段文允打开铁盒的盖子。今天里面是白饭和炒豆角,豆角切得很细,混着一些肉末,饭面上没有煎蛋。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然后动作停住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对面。
卫舟正把水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桌角。这次没有面包、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段文允的视线从他空荡荡的桌面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然后把自己的铁盒往桌子中间推了几公分。
“今天炒多了,吃不完。”
卫舟看着那个铁盒。豆角的颜色绿盈盈的,肉末均匀地散在饭面上,米饭粒粒分明。他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
“吃不完浪费。”段文允说。他低头继续吃饭,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卫舟顿了顿,从书包里翻出早上剩下的那半个糯米鸡——已经彻底凉了,荷叶裹着米和鸡肉,拆开的时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腥气。“我也有这个,咱们换着吃?”
段文允看了一眼那个糯米鸡,又看了一眼卫舟。
“你早上买的?”
“嗯。”
段文允没再说什么。他把铁盒又往卫舟那边推了一点点,然后从卫舟手里接过那个糯米鸡,拆开荷叶咬了一口。糯米鸡凉了之后口感偏硬,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没什么表情,像吃什么都能一样咽下去。卫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从来不挑食。
卫舟低头夹了一筷子豆角。炒得不算油,盐味刚好,米饭是普通的籼米,粒粒分明,有点硬。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两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只有筷子偶尔碰铁盒边缘的细响。
吃到一半,段文允放下筷子:“那个坐标化,你再说一下最后那步怎么消元的。”
卫舟咽下嘴里的饭,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草稿纸。他用手点着纸上那行推导:“我设了k替换b比a,然后用韦达定理……”他开始讲,声音因为感冒有点闷,像隔了一层东西。
段文允听着,偶尔问一句“那这一步如果不替换呢”。卫舟想了想说“不替换也能做,但要解三次方程,运算量大了不少”。段文允点了下头,像是认可这个判断。
讲完的时候铁盒已经空了。段文允把盖子盖回去,放回书包里。卫舟把草稿纸收起来,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卫舟打了个喷嚏,不大。
当他偏过头去捂住口鼻的时候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打完了他坐回来,揉了揉鼻子,眼眶有点红。
段文允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没有,”卫舟说,“鼻子有点痒。”
段文允没继续问。他站起来把书包拎起来挂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里早晚温差大,注意身体。”他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卫舟坐在原处,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窗外,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确实比前些天凉了一些。他站起来,把水杯塞回书包里,也跟着出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卫舟回到座位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板药——白色的铝箔包装,板面背后印着蓝色的字:复方氨酚烷胺胶囊——感冒药。旁边没有字条,没有名字,就那样孤零零地搁在他桌面右上角,用一支自动铅笔压着。
卫舟抬头看了看前左侧方那个人。段文允正低头翻课本,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左边的袖子因为伸手够过东西的缘故往上移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内侧那道褐色的旧印子。
卫舟把那板药拿起来看了看。盒边角有一处被折过的痕迹,铝箔板左上角缺了一颗——段文允自己在课间已经吃过一粒了。他把药收进笔袋里,没有说谢谢。
他低头开始准备下节课的课本。窗外的云比早上散开了一些,天光从灰色转成了浅白。广南的秋天来得慢,但今天的风确实凉了一些。卫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有一点点热,但没有到发烧的程度。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把笔袋拉链拉好。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因为早上暴雨,操场湿透了,体育老师让全班在教学楼架空层活动,自由打羽毛球或者乒乓球。架空层通风开阔,穿堂风呼呼地吹过来,把卫舟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他被风灌得打了个冷战,赶紧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
王佰和陈乐延拉他去打羽毛球,他说不太舒服想歇会儿。陈乐延看了一眼他发红的鼻尖:“你是不是要发烧了?明天就周末了,撑住啊兄弟!”
“没,就有点鼻塞。”
“哦哦!不舒服可以去看看校医!你先坐着吧,我去打球了。”陈乐延拎着球拍跑了。
卫舟在架空层的台阶上坐下,靠在墙边看着同学们打球。羽毛球在空中来回飞,有时候掉进地面积水里,打球的人就弯腰捡起来甩两下水继续打。乒乓球台那边更热闹,四个人围着打双打,球在台面上啪啪啪地跳。有人用广南话喊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卫舟看着他们笑,他没在笑,但也没觉得不开心。这种热闹跟他隔了一层距离,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忽然被吸引到乒乓球台那边。段文允也在打乒乓球。他跟吴梓晨一组,对手是两个男生。有一个好像是物理课代表潘永福,另一个不熟。卫舟之前不知道段文允会打乒乓球。他看着段文允侧身接球的时候步伐很快,手腕灵活地一抖把球扣回去,对面没接住。吴梓晨在旁边用广南话喊了句什么,段文允嘴角动了一下。让卫舟想起来上次在看到他和吴梓晨说话时那个松下来的肩膀。原来段文允跟吴梓晨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话不多,但明显松弛一些。
卫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风从架空层穿过来,他又咳了两声。
段文允刚扣完一个球,接球的时候偏头往台阶那边扫了一眼。距离很远,卫舟不确定他看的是谁——也许是看旁边的人,也许是看球飞到了哪里。卫舟看着段文允把球拍递给吴梓晨说了句什么,从台边走开了。
他经过台阶前面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卫舟。但他经过卫舟坐的位置时,一个东西从他不高不低地垂着的手里落下来,轻轻掉在卫舟旁边的台阶上。
是一颗橘子。不大,皮青黄色的,梗上还带着一片卷曲的小叶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晃了一晃,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没几天。段文允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教学楼入口,步伐不急不缓,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卫舟低头看着那颗橘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橙黄色的皮借着风里不算明亮的光线泛着一点湿润的柔光。
他没有立刻捡起来。他看了它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橘子皮冰冰凉凉的,带着一种清爽的香气,他把橘子握在手心里转了转,梗上的那片小叶子蹭过他的指腹。
远处王佰在喊他:“卫舟你干嘛呢?不去医务室,过来打球啊!”
“不打了,”卫舟说,“我歇会儿。”
他把橘子揣进校服口袋里。有点鼓出来。他用手按了一下,把它按平整些。
放学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像针尖轻轻扎一下。卫舟没有带伞,他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戴上,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等雨小点再走。
旁边有个人。是段文允,他愁眉苦脸的走出来,也没带伞。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前面蒙蒙的雨幕。校门口涌出一把把伞,花花绿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移动着,像一群被打翻了的颜料在缓慢游动。
卫舟侧头看了一眼段文允。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把校服帽子戴上,就那样站在屋檐边缘,时不时烦躁的看看手机时间,像是打算直接淋着雨走出去。
微光里他眉尾那道疤的颜色比平时浅,断口处的白痕和周围的肤色几乎混在一起,只在光线变换的瞬间才显出来。
卫舟犹豫了一下,把校服脱下来举高了,遮在两个人头顶。他比段文允高几公分,校服帽子撑开之后正好能罩住两个脑袋的距离。
“一起走吧,”卫舟说,“我衣服够大。”
“你这外套湿了,降温你穿什么?最近下雨又不好晒衣服。”段文允说完轻轻笑了,卫舟愣了一下。
“我还有外套,校服不是要买3套的吗?我还有。”
段文允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消失,他尴尬的点点头。“啊,对……我忘了,不用了,我跑几步就到公交车站了。”
“我送你吧。”卫舟顿了一下,又说“谢谢你帮我补课。”
“本来就是一个组的,不用客气…”段文允边说边看了看手机,上面好像有几个未接来电弹出来的信息。
两人互相沉默了一会儿,卫舟不走,段文允也没接话。
“往左走吧,谢谢你。”段文允最后开口。
“……我也往左。”
两个人并排走进了雨幕里。外套罩着两个人其实有点勉强,卫舟举了一会儿手臂就开始发酸。雨打在布料上,声音闷闷的,空气则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段文允身上那阵淡淡的洗衣粉味,被雨水浸过之后更淡了,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走了一段路,段文允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不大,刚好能穿过雨声:“你感冒了还淋雨。”
“没关系。”
“你校服湿了。”
卫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校服外套的肩膀处确实已经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吸了水之后颜色变深,潮潮地贴在皮肤上,有点凉。他其实感觉到了,刚才注意力一直在举着外套的左手臂上,没太在意肩膀的湿冷。这会儿段文允一说,那阵凉意像是忽然被点醒了,顺着布料慢慢爬上来。
“……没事。”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几十步。公交站到了,站台有顶棚,能躲雨。段文允停下脚步,从外套底下走出去,走到站台下面。他站定之后回头看了卫舟一眼。他的头发被雨珠打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断眉旁边挂着一滴细细的水珠,摇摇欲坠的。
“回去吃点药,明天周末好好休息。”段文允说,“别硬撑。”
卫舟把外套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额头:“嗯。”
段文允转身往公交站牌那边走了。卫舟站在原地,看着段文允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站定,校服肩膀那块也被雨淋湿了一片,浅蓝色的布料湿成深蓝。公交车还没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车来的方向,腰背稍微松了一些,不像在教室里那么直,像是趁着等车的时间偷偷放松一下。
卫舟思考着,开学几天了他们还没有联系方式,要问吗……
但段文允要坐的车来了,卫舟目送段文允上了车,还是没开口。
段文允坐到了靠车窗的位置朝卫舟说了些什么,看口型像是说再见。
卫舟招手回应,便离开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雨水在光滑的青黄色表皮上凝成一颗颗小水珠,沿着弧线滑下去,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卫舟把它又放回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到家的时候他身上湿了大半。他把湿透的校服脱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进卧室,从笔袋里拿出那板感冒药,抠了一粒就着水咽下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就坐在沙发上了,面前的茶几上搁着那颗橘子。
他拿起橘子掰开。皮很薄,里面的果肉颜色鲜亮,一瓣一瓣紧紧地挨在一起,边缘薄到几乎半透明,透出内里浅橙色的果粒。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酸味淡下去,浮上来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外面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响。卫舟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王佰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陈乐延回了个"滚",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还有几个同学在聊今天的体育课。卫舟划了两下,退出了微信。
窗外雨声沙沙的,细细密密的。广南九月的雨,下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在试探什么。天还没有暗透,远处云层边缘透出一线薄薄的亮光,昏黄昏黄的,像是黄昏被堵在了云背后进不来。他看着那些亮光慢慢变暗,最后彻底被暮色吞掉。
茶几上的橘子还剩两瓣。他伸手拿起来吃了,擦了擦手指,站起来去扔果皮。
突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微信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