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有微瑕》梅禅药

3、约定 周

　　周一早上下了暴雨，风比上周凉了一点点。九月末了，空气里还是那股蒸笼似的潮闷。卫舟走在进校门的路上，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揣着一张叠好的草稿纸。

　　周五晚上他把段文允说的那道拓展题做了，写了两种解法。常规的那种写了半页，另一种他琢磨了二十分钟，想了个取巧的思路，用向量的投影代换，省了三四步计算。他把两种解法都整整齐齐地誊在纸上，折好夹进数学课本里，想着周一找个机会给段文允。
　　但他没想到机会来这么快。

　　第二节下课，卫舟刚把上节课的笔记收起来，余光里前左侧方那个人站起来了，转过身，朝他这边走过来。

　　段文允在他桌子前面站定。
　　“上周说的那个拓展题。”段文允没绕弯子

　　卫舟愣了一下，从课本里抽出那张叠好的草稿纸：“写了。”

　　段文允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他看的时候没说话，视线在纸面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目光在第二种解法那里停了两秒。卫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只能看见段文允垂着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角。

　　“这个投影代换，”段文允指了一下，“你怎么想到的？”

　　卫舟说：“就是……把那个向量往方向向量上做投影，算出分量之后消掉一个未知数。我试了一下发现能省不少步骤。”

　　段文允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草稿纸叠好，夹进自己的课本里：“借我抄一下。”

　　“没事你拿去吧。”

　　段文允点了下头。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第三种解法……你试过坐标化吗？”

　　卫舟一愣：“坐标化？”

　　“把几何关系转成代数，设两个参数，解方程组。”段文允说，“我昨天想了一下，应该也能做，但最后消元的时候比较麻烦，所以没往下推。你试试能不能简化。”

　　他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了。卫舟坐在位子上，脑子里开始转坐标化的思路。

　　他打开草稿本，低头写了几行。段文允说的坐标系建法确实可行，就是消元那块要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他在草稿纸上涂了半页，越推越顺，最后得出结果的时候和第二种解法答案一致，步骤比第二种还少一步。

　　他兴奋地抬头想跟段文允说，但段文允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是吴梓晨，坐在段文允右边，是个本地人。吴梓晨凑过来用广南话跟段文允说了句什么，卫舟只听懂了“喂”“听日”两个词。段文允偏过脸去回了一句。他说得很短，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听起来没那么冷。

　　卫舟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发现段文允肩膀比平时松一些，靠在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着桌沿。他之前一直觉得段文允绷着一根弦——说话绷着、走路绷着、连低头算题的时候后背都挺得直直的。但现在段文允跟吴梓晨闲聊的时候，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

　　吴梓晨又说了什么，段文允笑了一下。

　　就是嘴角动了动，弧度大概就几毫米。卫舟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见到段文允以来就没见他有什么表情。
　　“原来这个人也会笑啊。”

　　吴梓晨跟他说完了，转过身去翻课本。段文允恢复到平时那个姿态，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东西，后背又直了。好像刚才那个短暂的松弛从来不存在。

　　卫舟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草稿纸上那行坐标化解法。他把纸角折起来，叠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又展开。他本来想马上告诉段文允第三种解法做出来了。但段文允看起来在写什么东西，不像有空的样子。算了，等等再说吧。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讲语法讲得飞快，卫舟戴着眼镜埋头记笔记。写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的段文允往右偏了一下身，把一本练习册放到卫舟桌角上。练习册下面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种解法你想出来了就说一声。”

　　卫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字很整齐，笔画收得干净利落。他把便签纸揭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做出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给你看”，然后把便签纸夹回练习册里，轻轻放到段文允桌角上。

　　段文允没回头，但他的手伸过来，把练习册拿回去了。

　　中午放学铃一响，卫舟把眼镜放回眼镜盒，王佰从后面拍卫舟肩膀：“今天去饭堂吃？听说今天有椒盐排骨。”

　　“你们先去吧，”卫舟说，“我有点事。”

　　王佰想追问，被陈乐延拽走了。卫舟坐在座位上，低头假装整理笔袋。他其实不知道段文允什么时候会叫他，也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应该一起去饭堂还是在哪里碰头。他有点后悔写了那句，早知道就写个“好”算了。

　　他等了大概5分钟。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段文允才站起来。他把那本夹着便签纸的练习册拿上，转过身看了卫舟一眼：“你要和我一起?”
　　段文允的语气不轻不重，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和疑惑。
　　卫舟点点头。手紧紧攥着草稿纸，手心则冒了一点汗。
　　段文允沉默片刻，才开口。
　　“走吧。”

　　卫舟跟着他出了教室。段文允没往饭堂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楼梯。卫舟跟在他身后，想问“去哪”，但段文允已经上了六楼阶梯，来到了学校开放的小天台，是安全有防护的。

　　“饭堂太吵。”段文允走到小天台的台阶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盒，“这里安静。”

　　“那为什么偏偏是来这里吃？”卫舟下意识开口问，说完就后悔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不应该管那么多的。

　　“方便喂鸟。”段文允语气平淡，感觉没有开玩笑，就是陈述事实，卫舟突然觉得段文允有一股淡淡的幽默感。

　　卫舟看到那个铁盒的时候想起了王佰说的“他有时候不去饭堂，拿个铁盒就上楼顶了”。铁盒是那种老式的学生饭盒，银白色，边角有几处磕痕。段文允把盖子打开，里面是白米饭和一份炒青菜，饭面上还搁着一个煎蛋。

　　卫舟在段文允对面坐下来。他书包里其实也带了面包，因为有点水土不服有点感冒，没胃口吃饭，本想着中午去操场边随便啃一下，现在这场面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吃吧，带着面包坐在别人对面啃，好像有点奇怪；不吃吧，干坐着看人家吃更奇怪。

　　段文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抬眼见卫舟没动：“你不吃？”

　　“我带了面包。”卫舟从书包里把面包掏出来，塑料袋窸窣响。

　　段文允的视线扫过那个面包——小卖部最便宜的奶油夹心包，两块钱一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就吃这个？”

　　“嗯……早上买的。”

　　段文允没说什么。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把铁盒往卫舟那边推了一点：“夹一块蛋吧，一个人吃不完。”

　　卫舟愣住。他看向铁盒里那个煎蛋，边沿煎得有点焦，中间蛋黄的边缘有一圈浅金色的油光。段文允已经把视线别开了，低头吃饭，刚刚那句话像是随口一说。

　　卫舟迟疑了两秒，伸筷子夹了半个煎蛋。他咬了一口，边缘酥酥的，蛋黄还有点流心：“……谢谢。”

　　段文允“嗯”了一声。

　　两人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铁盒的声音和蝉鸣。卫舟把那半个煎蛋吃完了，又咬了一口面包。奶油馅儿甜得发腻，和煎蛋的咸混在一起，味道说不上好，但他吃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卫舟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写着坐标化解法的草稿纸，递给段文允：“你说的那个方法我做出来了。”

　　段文允放下筷子接过去，看了一遍。这次他看了更久，目光在最后那行消元步骤上来回扫了两遍，眉头微微抬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卫舟：“这一步你怎么想到的？”

　　“设k替换之后用韦达定理……”卫舟正要解释。

　　“段文允！”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广南话。吴梓晨探了个脑袋进来，“你果然喺呢度，我打你电话都冇接嘅！赵老师叫你而家过去一趟，话竞赛嗰份表有嘢要改。”

　　卫舟只隐约听懂了几个词，“电话”“赵老师”“竞赛”。

　　段文允皱眉：“几时？”

　　“就而家啊，佢等你。”吴梓晨说完就缩回去了，脚步声嗒嗒嗒地跑远了。

　　段文允叹了口气，把饭盒盖子合上放回书包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对卫舟说：“草稿纸我先拿着，晚上再看。”

　　“好。”

　　段文允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坐标代换——你这种解法，比我昨天想的干净很多。”

　　他侧过半张脸来，放学后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的眉尾。“下次有题我再来问你。”

　　卫舟坐在原地：“……好。”

　　段文允走了。只剩下卫舟一个人，面前摊着吃到一半的面包。他把自己的面包吃完，站起来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准备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一只灰白色的麻雀飞到栏杆上，啄了两下杆子，飞走了。

　　午饭时间还没结束，卫舟走到教学楼下到处转转。风迎面吹来，没有凉意，广南的飞都是热，明明快十月了，但广南貌似还在夏天。他想起段文允说“下次有题我再来问你”时侧过脸的样子。

　　他想到这儿了，揉了揉眼睛。拐弯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茶饮料，微甜的，和上周买的那瓶一样。